張頌鶴急吼吼地去找管事的,卻發現司幽來了。他一直將她當成陪自己喝酒的無賴女妖,但在山月城,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司幽帶了許多肉和藥來誦安營,慰問傷者。
那一刻,她身上是有母性光輝的。她笑的時候,世界與她一起明媚了。
“張頌鶴,你來幹什麽?”司幽瞥見他,款款走到他麵前,微笑著道。
張頌鶴欲言又止,好容易進來了,難道要告訴她自己被氣著了,正打算走嗎?
半晌,他才吞吞吐吐地道:“誦安營的傷兵,不好伺候。”
“是不好伺候。這裏有不少以前威猛的將士,如今不是瞎了就是瘸了,若是他們之前不那麽意氣風發的話,緩一緩就能接受了。可以前那麽驕傲的人,忽然這樣了,換作誰都很難接受。”
“既然不能接受,何不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吊死?”張頌鶴癟嘴。
“頌鶴,”司幽一臉嚴肅,“他們之所以不尋短見,是因為他們還想保家衛國。他們為守衛山月城付出了那麽多,你竟然詛咒他們,我司幽怎麽會交你這樣的朋友?”
張頌鶴知道自己失言,連忙道歉。
司幽稍稍平複了一下心情,正色道:“那日我見你獨自在街邊飲酒,便覺得你生來就是個頹廢消極的人,遇到問題隻懂得逃避。因為無法麵對幼圓的死,所以你逃到客棧外呼吸。因為找不到活著的意義,所以你選擇死亡。你以為是幼圓為你續了命,其實是因為她短暫地為你賦予了生的意義。”
司幽悵然道:“父王死的時候,所有的擔子都壓在我肩上。你知道,身為王是不可以輕言生死的,我若倒下了,山月城就倒下了。所以,當你發現自己能夠幫助很多人的時候,活著就會撐起一種責任。我讓你來誦安營不是為了耍你,而是希望自己能像幼圓一樣,賦予你長久的生存的意義。”
有的人在掙命,沒有思考的時間。如同張頌鶴這樣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很容易陷入頹敗的深淵。
張頌鶴看著司幽那豔光流轉的眼眸,忽然覺得,自己深愛的不是王幼圓,而是王幼圓賦予他的對生存的渴望。
司幽也看著他,半晌,忽然從袖口裏摸出一小壺酒,神秘兮兮地道:“還有,我之所以喜歡和你喝酒,是因為我也是一個酒鬼。”
張頌鶴不免以手掩麵:“哦。”
司幽極愛飲酒,這一點張頌鶴領教到了。他在誦安營隻待了一個月,有三十天的晚上都被司幽拽去王宮飲酒。喝完酒了她便耍酒瘋,抱著他哭哭啼啼,問他為什麽她愛的人最後娶了別的女人,如今連麵都見不著了。
張頌鶴問:“為什麽不將他召回山月城?就算得不到他的心,至少能夠在同一個屋簷下談心。”
“他一回來就鬧著要殉情,我真不懂你們這些男人怎麽想的,不就一個女人嗎,弱水三千,吃著碗裏看著鍋裏怎麽了?”
她總算暴露心思了。
她為什麽幫張頌鶴,不過是因為她喜歡的人與張頌鶴有同樣的遭遇,她看不過眼。幫了張頌鶴,於她而言,就像幫了百裏所安一樣。
張頌鶴替司幽一起罵百裏所安,那頭蠢驢,寧可愛女奸細也不愛一城之主。罵完了,司幽又哭哭啼啼,是她將百裏所安拱手讓給曼娘的,她親手將他推下深淵。
張頌鶴還是罵,罵得百裏所安一文不值,偏偏又是他奪走了司幽的心,害她在這裏以酒為生以淚洗麵。
又一日,屬下送來一個消息,司幽麵無表情地聽完,便坐在大殿裏一直哀傷流淚。
百裏所安戰死了。
司幽拽著一名少年去見他的父親,但那少年咬傷她的手腕,一溜煙跑了。
司幽一個人去靈堂,盯著大將軍畫像上那慘淡的容顏,很久很久沒有開口。
張頌鶴收拾包袱向她道別,她好似沒有聽見。張頌鶴想,於她而言,他張頌鶴隻不過是她認識的萬萬人中不起眼的一位。她心中牽掛的人那麽多,他也許排在千名開外。
光明仿佛忽然消失,留下一片漆黑。張頌鶴睜開眼睛,眼前的煙霧已經消散。有人掐他的人中,有人在給他紮針,還有人在呼喚他的名字:“張公子,醒醒。”
他們把他當成第一時間衝進來刺探敵情的勇士。
張頌鶴看到了永安王那張放大的臉。
永安王關切地道:“是誰將你打傷的?”
張頌鶴的手無意識地摸著四周,摸到一個開裂的麵具,感歎命運的無常。後來的他沉迷於搜集奇珍異寶,為的就是能找到與還顏丹一樣的寶貝,如果遇到了有緣人,就將寶貝送給對方。沒想到他自己著了寶貝的道,回到過去,重新走了一遭。
他尷尬地搓了搓鼻子,笑道:“沒人傷我,是這麵具害的。”
“切。”眾人忍不住發出一陣鄙夷的聲音,忙活半天,原是白忙一場。
永安王皺眉道:“我方才讓人巡視四周,沒有發現任何打鬥的痕跡,隻是魔君和她的護衛都不知所蹤。難不成已經被那妖物吃了?”
“她沒那麽容易死,”張頌鶴斬釘截鐵地道,“她是我見過最有韌勁的女子。”
“如果魔君無事,此刻又去了何處?”
張頌鶴思忖半晌,從懷裏摸出一個類似司南勺的物件,道:“這麵具倒讓我想起來,曾有一位與我交好的獵妖師送了我這件寶貝,上麵封印著大大小小千種妖物的尾巴,若是周圍有同類出現,勺子就會轉向妖物所在的方向。
“如此甚好,請你施法,找到那妖物。”
張頌鶴將一符紙燒成灰,和水服下,然後撥動司南勺。那勺子轉了幾圈,忽而又反向轉了數圈,終於停在東南方向。
“原來是一隻紅狐狸,在這附近死了,變成了一隻煞氣頗重的地縛妖。”張頌鶴皺眉道,“隻是這一隻妖的味道和這屋子裏殘存的妖氣似乎不太一樣,難道樓內作怪的不止一隻妖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