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該是在軍營指點江山的司幽,竟然一副頗有閑情雅致的模樣,總是帶著桐荷到處溜達。桐荷默默地走在她身後,她走得久了,就要回頭看一眼:“桐荷!”
“在。”
她明明看見他了,還是要再說一句:“桐荷。”
“在。”
她害怕他會忽然離開似的,強迫性地反複確認他是不是還在,每當他說自己在的時候,她便很開心。
“我請了師父教你射箭。”她道。
結局是,桐荷不知道如何藏拙,箭術比所謂的師父更精湛。司幽見那師父難堪,忙解圍道:“沒想到我們桐荷天賦那麽高,嗬嗬嗬嗬。”
“王上,這不是天賦的問題了,您瞧他手上的繭子還有那射箭的姿勢,一看就是練家子,我怎麽敢當人家師父。”
司幽疑惑地看著桐荷,桐荷臉紅地道:“他說謊。”
司幽辭退了師父,又差人帶他去騎馬。師父尚且手生的野馬,桐荷花了不到半炷香時間就將之馴服了。師父在馬上射箭,桐荷射出的箭能將師父插在靶上的箭劈成兩半。馬術師父也羞於見人,請辭了。
桐荷有些局促地站著,因為他發現司幽看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你騙我。”司幽的語氣聽不出是否生氣了。
桐荷萬分懊惱,他怪自己太笨,連偽裝成白癡都那麽困難。無奈之下,他隻得抿唇不語。
“你以為當啞巴我就查不出你的底細嗎?你是不是羽月族混進來的奸細?”
“不是。”
“那你為什麽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你在掩蓋什麽?”
桐荷還是沉默。
他是守城失敗的城主的兒子,他眼睜睜地看著父親被人割喉推下城樓卻無能為力,他想過報仇,可他害怕麵對桐博那張陰險的笑臉。看到他,他就會想起父親慘死的那一幕。
如果記憶是痛苦的,那他就要選擇性忘記。
他想忘記的那些事,他說不出口。
倘若是平時,司幽一定會用刑逼供,偏偏他生了那樣一張臉,她下不了手。
司幽著人查探桐荷的底細。她躺在長椅上,枕著美人靠,牽著拴著鐵鏈的桐荷,有些好笑:“你這人可真逗,告訴我又怎麽樣,我遲早會查出來的。到時候就算你不說,在我麵前不也沒有任何隱私了?我是說,褲衩都不剩的那種。”
桐荷的臉紅紅的,燒得厲害,一直蔓延到耳根。
為什麽司幽會那麽沒羞沒臊,他還是個不知情愛為何物的少年。雖然他曾短暫地愛慕過輝夜,但那時的感情純粹,不摻雜半點肉欲。
褲衩都不剩的那天到底還是來了。
下人對司幽說了點什麽,她擺擺手,示意那人退下,隨後對桐荷莞爾一笑。
“桐荷,你過來。”
簡簡單單的話,在桐荷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她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了,自然也知道他是誰。
桐荷恐懼地向後退。
“怎麽?你怕我?難道我會吃了你不成?”
桐荷搖搖頭。
司幽拽著鐵鏈,將他拽過來。桐荷試著反抗了幾下,無濟於事。司幽看似柔弱,可妖力深厚著呢,不費吹灰之力,桐荷已經跌入她的懷中。
她的手拽著他的領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我還以為你是奸細呢,沒想到是桐震的兒子。你爹死在城樓下,你難道不恨嗎?為什麽要選擇逃避?”
桐荷緊咬下唇。他不敢說他還有恨,也不敢說他的恐懼,他害怕麵對家破人亡的往事。
“是男人就不該躲起來,握緊手中的長劍,用這把劍,刺進敵人的胸膛。報仇,報仇,報仇!”
她想了想,將他帶到兵器庫,親手為他挑了一把以晶石鑄就的封印著無數怨魂的長劍:“寶劍配英雄,我希望你是個英雄。”
“不,我不是。”桐荷恐懼地道,“我是個沒有任何用處的廢物,他殺了我愛的女人,殺了我最好的兄弟,殺了我最親愛的父親,可是我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本尊已經到來,你的仇人離死期不遠了。”
“我愚鈍,沒有莫商我就是個隻會橫衝直撞的莽夫。”
“哪有人這麽說自己的?拿起這把劍,跟我回軍營。如此深仇大恨都不報,你以後還怎麽成人?”
司幽將劍硬塞到他手中,讓他穿上戰甲,帶著他去了軍營。
剛回到軍營的桐荷依然不適應,或許逃避了太久,他覺得負重而行太痛苦。
“這是桐震城主的兒子。”司幽向眾人介紹,“事發當日他策馬去了大漠,回來時城已淪陷,所以這次延索城失守,責任不在他。其實我一直聽聞延索城城主有一個驍勇善戰的兒子,見到桐荷後我才相信,傳言並沒有欺騙我。”
司幽一通誇讚,眾人自然不敢埋怨桐荷。她又道:“再沒有人比桐荷更熟悉延索城,這次突襲還要依賴桐荷的幫助。”
眾人心知肚明,並不是桐荷名聲大,而是司幽想給桐荷一個表現的機會。原本打算在司幽麵前大展身手的副將心裏一時不是滋味。
桐荷被推到幕前,看著那麽多雙眼睛,他不得不說點什麽。他一開口,才發現自己對戰爭本能的熱愛並沒有減退,他開始滔滔不絕地分析著延索城的一切。
他還道,敵軍遠道而來,剛剛拔下一座城,又曆經幾場小戰,勢必疲憊。他們隻需不間斷派出小股部隊持續性騷擾,讓敵軍疲於奔命,再行約戰,對方一定人困馬乏,屆時再戰,收複失地便如探囊取物。
有人提出反對意見,讓小股部隊持續騷擾,隻會提高敵軍的警覺性,不如裝作驚慌失措的樣子,麻痹敵軍,使其成為驕兵,屆時再突襲,一定能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司幽不以為然,結束討論,命大家依桐荷之計行事。
那場仗以鬼族人全部退出延索城而告終。
勝利那日,桐荷正在清點戰俘數目,司幽著一襲長袍,在亂軍中尋找桐荷,一見到他,便飛快地奔來。
來不及問話,司幽拉過他的手興奮地道:“我帶你去見個人。”
“誰?”
“一個你想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