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鄉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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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前後,在北京,我和幾個老朋友相約聚會,其中有位朋友是成就斐然的編劇。這位編劇朋友去聚會的地方,路上正好途經我家,他負責開車接送我。和他有日子不見了,我們隨意聊起剛過去的春節,問對方都在哪兒過的年。編劇朋友是東北人,新近在安徽徽州屯溪區買了房子,全家人自然就在風光宜人的新家守歲。我依舊老樣子,每年寒假總是要回成都的,3 月份學校開學前再趕回北京。
我告訴他,待我離開時,成都已是春暖花開,機場附近的田園,油菜花恣肆盛放,黃燦燦一片,真是美不勝收。即便已經在成都停留了將近兩個月,我還是對它依依不舍。
聽罷我的話,朋友笑了,他說:“我覺得你特別適合成都。你應該是成都那種氣場中的人。”我略有些驚訝,還是頭一次聽人這麽說,這與我的自我認識並不相同。於是,我提及另一位也是在北京工作的成都籍好朋友,我說她也是成都人,她比我在成都待的時間更長。朋友說:“她沒有你適合成都,她身上並沒有多少成都的氣息,你就有。”我自然對外地人眼中成都的形象相當好奇,便追問他“成都的氣息”到底意味著什麽,他講氣息並非確定的介質,隻可意會不可言傳。我告訴他,到年底,我可是在北京生活了20 年(至今已有26 年),已經超過我在成都生活的年頭。他搖搖頭,說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更多還是指童年少年時期的浸潤和影響;成年之後,一個人固有的本性難以被改變……我的朋友走南闖北,閱曆豐富,看人看事老辣犀利。他隨性的看法卻勾起了我對“我與成都”關係的浮想聯翩。蘇東坡有首寫成都蠶市的詞,最後兩句雲:“詩來使我感舊事,不悲去國悲流年。”對作家來說,“流年之悲”恰如“白駒過隙”,幾乎與生俱來。正因為離開了成都,一別兩寬,我並不單純是由於懷舊,卻也早早就開始書寫成都。30 多歲時,我寫的關於成都女人的隨筆,發表在《成都日報》上,被不少當地朋友看到。有讚同的聲音,也有不讚同的意見。聽到家鄉人的反饋,無論褒貶,我都覺得很享受。那時,我把自己放到成都之外來談論它,以為這樣就能更客觀。我畢竟沒有定居在成都,30 多歲也還年輕。成都—北京,幾千千米的距離,隔著日常生活豐富多彩的枝節,我打量成都的眼光或許就變得相當挑剔,隻是當時並不為我自知。
2
我適合成都嗎?我是成都那個氛圍和氣場中的人嗎?從讀大學起,在火車上、校園裏,出差的時候,或和新朋友聚會等的時候,凡是碰到陌生人互相猜測籍貫,幾乎從來沒有人會猜到我是四川人。聽說我是正宗成都人,人家也都不大相信,說是不像。不過,我明白,之所以說不像,多半是因為我個頭高,一張長臉,並非典型的四川人模樣。普通話講得不標準,四川口音卻不重。
人,總是想要認清他自己,認清自己又如此之難……成都有兩千多萬人,他們性情迥異,氣質不同。“一娘生九子,九子大不同”,媽媽在表揚哥哥批評我,或者表揚我批評哥哥的時候,最愛這麽感慨。話說回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老話也是沒錯,潛藏在每個人骨子裏的地域基因,總是會在思想意識、行為方式、生活習慣等方麵顯露痕跡。我們身邊確有不少這樣的例證:隨著年齡增長,某些人身上的“家鄉性”反倒更為明顯了。人是環境的產物,所謂“土特產”,也是適用於人的吧。
中國自古就是家國情懷濃重的國家。於是乎,真君子或是大丈夫須得以四海為家,小人才懷土。我不是大丈夫,放之四海就比較想家,雖然從未達到“鄉魂入夢”的程度,到底還是更接近於懷土的小人,真是拿自己也無可奈何。
3
20 世紀50 年代末60 年代初,我的父母親均在他們18 歲那年,從各自家鄉的中學畢業,來到成都讀大學。大學畢業之後,留在成都工作。爸爸是四川峨眉人,媽媽是四川自貢人。爸爸熱愛他的家鄉峨眉,有親戚來就會刻意講上幾句峨眉話,過一下癮。媽媽則不喜歡自貢,她很少主動回家鄉。媽媽對家鄉的疏離曾引來外婆對她的埋怨,小姨也不太理解媽媽為何對家鄉的感情如此淡薄。一個人越是敏感,對他出生和成長之地的認識就越複雜,其情感指向就絕不可能隻是單向度的。
爸爸媽媽在成都生活的時間超過了一個甲子年。他們在此學習、工作、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也將在這裏終老。從年輕時候起,他們就沒有想過要去別的城市生活。爸爸的工作讓他時不時到全國各地去出差。那個年代,中國人往往定居一隅,較少流動。爸爸能夠到東南西北的北京、上海、廣州、廈門、杭州、南京這些洋氣的城市去公幹,去開眼見世麵,院子裏的大人小孩都好生羨慕。可是,爸爸出差回來,每次都會對我們感歎:“還是成都好啊!你們不曉得,還是我們成都巴適(四川方言,意思是舒服、漂亮)……”我卻偏不以為然,認為爸爸不過是對成都更習慣罷了。
當然,爸爸媽媽並非一味地維護成都,他們對成都也有很多不滿意之處。
但我聽起來,他們對成都的批評更多隻是自家人的抱怨,有一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在這個偏居中國西南部的城市生活,他們特別踏實心安。每次到北京我這裏來住,他們都待不長,總是要找各種借口回成都去。他們不像許多知識分子那樣,鼓勵自己的孩子到發達國家抑或去北上廣等城市定居,他們覺得孩子在成都待著就挺好。當初,我嫁到北京時,爸爸媽媽大概也屬於“忍痛割愛”。他們雖然信任女婿,但女兒婚後必須調到北京去工作,卻不甚“安逸”。
也許是順其自然,也許是目光短淺,總之,“出夔門而家天下”,從來不是我家的議題。
4
成都,它經常脫逸出四川西部那個四周是山的盆地,浮動在我的眼前。它始終是我最為熟悉和牽掛的城市。
一直以來,必然有個成都隻屬於我,正如千千萬萬個成都人在某個特定時刻也會感覺到成都隻屬於他們一樣。這個成都不是公元前310 年冬天建立的那個成都,不是“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的那個成都,而是每個人各居其位、在此吃喝拉撒睡的成都。土耳其作家奧爾罕·帕慕克說過,不管我們提起有關城市本質的什麽,都更多反映我們本身的生活與心境。除了我們本身以外,城市沒有其他的中心。
第一次對“成都”這個詞有某種概念,是在童年時,我在自貢被外婆撫養的那三年。成都作為一個不同於人的“人”,時常出現在深夜,我躺在**感覺孤單時,她就會與我對爸爸媽媽的想念一同顯靈。成都,就是爸爸媽媽,爸爸媽媽就是成都。因而,與其說我天天在心裏給“成都”寫信,不如說在給爸爸媽媽寫信。
我仍然清楚地記得那些寫給“成都”的“信件”,它們基本都是在夜裏,想家想得就快要哭的瞬間“寫”成的。有時候,“信”還沒“寫”完,我已經迷迷糊糊睡著了。
少女時代,這個“成都”也曾陪伴我去過四川的好多地方。隻要離開她,我就迫不及待地在心裏給她寫信,我相信她能理解我的感受。最主要的是,我習慣於把去到的地方與她放在一起比較。當我回到成都時,我以為她對我的回歸非常欣慰,她明白我已經更加了解她,更加熟悉她,也更加理解她。
我帶著這個“成都”去了更多的地方。後來,我就開始有點厭煩她。我和大多數人一樣,在一個地方待得太久的話,那種熟稔中的無聊、厭倦、疲憊感就會陣陣襲來。為了抵禦這種本能而又強大的倦怠感,我們會強製自己以一種或許有點做作、或許有點新鮮的角度,去重新認識和挖掘老地方,從多個方麵賦予她新意。我們也可能盡量說服自己,不過是“心遠地自偏”“生活在別處”作祟,哪個地方都不完美,都有一個適應和習慣的過程,直到它最終沉潛入你的精神深處……當然,年輕的時候,我們最大的願望是離開家鄉,去追求有更多可能性的生活,去體味別的城市的快樂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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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 年,我高中畢業之後,考到上海去讀大學。那是我首次出川,去到的又是中國最發達的城市。上海和成都豈止是地理概念上的相距遙遙,兩者在城市規模、經濟文化水準等方麵,更是不可同日而語。那些年,學子們的心理軌跡大致都是如此:離家的頭一年對家鄉朝思暮想,再過兩年就慢慢適應了新地方。待到大學畢業之時,已不願意回到相對閉塞的家鄉。
我沒能如願分配到北京工作。當時,除了北京,別的地方我也不想去,迫不得已回到了成都。20 世紀90 年代初,回到成都工作,意味著觀看中國一流甚至世界前沿劇場藝術的機會被基本切斷,意味著文化視野的萎縮,意味著信息來源渠道變窄、獲取速度緩慢,意味著文化觀念的滯後……回到成都,給我帶來的失落感何其巨大!這種感覺無法與成都人言說,包括我父母和其他親朋好友,他們大都認為我不過是在為自己的消極、誇張、矯情、驕傲等情緒找個托詞。他們安慰我說:“事在人為嘛,哪個地方不出人才!雞窩窩還飛出金鳳凰呢,何況四川自古人傑地靈……”
別說是金鳳凰,我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個人才。相反,即使在上海讀大學時被老師同學誇讚“藝術感覺好”,也無法消弭我隱蔽的強烈的自卑心。那種自卑與我羸弱的體質脫不了關係,也是成長環境的分泌物。媽媽年輕時漂亮而生氣勃勃,她總是為我身體差、生活技能低、學習偏科等問題苦惱。我羨慕她的資質,也厭煩她帶給我的無形壓力。哥哥聰明過人,他身體特別好,長得好看,遠近聞名。從小到大,哥哥習慣對我的身體、智力和容貌冷嘲熱諷,他以各種方式提醒我:我方方麵麵都還順利,不過是源於爸媽偏心眼的嗬護,個人運氣不算差罷了。爸爸倒從來都是鼓勵我的,可是,與爸爸常來常往的朋友中,懂四門外語的工程師,留過學的研究員,名作家、名編輯、名編劇、名演員、名畫家多的是,我又算得了什麽?
即便如此,即便沒有雄才大略,沒有雄心壯誌,回到成都的低落和失望照樣如影隨形。隻有幾個同時從北京、上海分回成都的同學可以聊天,可是我該怎麽向人家述說心情?加之同時而來的失戀,我陷入了抑鬱狀態。連續半年多時間,幾乎夜夜失眠。每天夜晚,我在**輾轉反側,默默流淚,焦慮地盯著窗簾,觀察和“觸摸”它在黑暗中深淺不一的光斑,直到它無比緩慢地變了顏色,一點一點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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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 年年底,作為新畢業的大學生,我被單位派到四川東部的D 縣開展扶貧工作,為期一年。
1993 年春天,成都的白玉蘭、海棠、桃花、梨花次第開放的時節,我重新回到四川省作家協會編輯部上班。經過上海、省城、縣城的三級跳,體會到其中巨大的落差,感悟大相徑庭的狀態,我的心理空間或許有所擴展。這年夏天,家裏從城東搬到了城西,我也有了幾個較為固定的詩人作者,莫名的疼痛有所減輕,我的視線緩慢地開始在這座城市聚焦。
生活的觸須伸展得特別長——成都就是這樣,它不喜歡含蓄平淡,要的就是鬧熱火辣。“眼前興廢事,煙水又黃昏”,龍門陣擺起來,“三花”談(“三花”
是成都出產的茉莉花茶的最低品級,“談三花”意為聊天)不完。何況,其時我不過23 歲,青春期強韌的生命,最容易被健忘、好奇、輕信、熱情、衝動、創造等內容填滿。借助有意無意的深入認知,借助各種各樣活色生香的**,我羞羞答答、欲拒還迎、躍躍欲試、邊幹邊怨、邊怨邊幹地逐漸貼近、走近成都……或許自由正是源自某種程度上的“一無所有”,我上沒老(爸媽還算中年),下沒小(單身),沒有職稱,沒有資曆,沒有錢,沒有社會關係……我們編輯部每天隻上半天班,下午和晚上,為了填滿空落落的心,我和同學發小混在一起,騎著自行車,東晃西**,遊走在城市的各個角落。
我們吃遍了成都那些味道巴適的蒼蠅館子和路邊攤。火鍋粉配八寶粥的吃法剛流行,我們已經吃膩了;賀水餃、蔣排骨、雨田小館、華興煎蛋麵、滇味米線、王梅麻辣燙、白家肥腸粉……這些美食輪換著吃。我們不會去一些外地人常去的名店,那些店基本上都是麻(四川方言,意思是蒙蔽、欺騙)外地人的,貴,味道也一般。我很少在家吃飯,工資不免入不敷出。月底發薪之前,常常要找媽媽借錢救濟。
我從來沒有涉足過這麽多地方:昔日的公館,規整的、單位接收的大四合院,市民居住的大雜院、小雜院,大機關的家屬院,小單位的家屬院,高幹居住區,危房,釘子院,剛剛興起的別墅區,高檔公寓區,涉外公寓……在成都工作的這五年間,我與各階層的人都有或深或淺的接觸。我並沒有深入生活、觀察人間的觀念,按照媽媽的話說,我隻是太貪玩了,每天一睜眼,想的就是今天該怎麽玩!張愛玲剖析她自己性格特點的話同樣適合形容我的狀態:“缺乏生活的人,她對生活是貪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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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並沒有中斷,雖然速度非常緩慢,卻步入了連續不斷的軌道。
那幾年,詩歌、散文和藝術評論在各地陸續發表。散文被幾部文集收錄,戲劇小品和隨筆分別在上海和成都獲獎,長篇小說也已經完稿。我逐漸發現,寫作過程要比作品發表更令我興奮。我曾擔心回到成都會喪失對藝術的興趣和熱情,看來它並沒有發生。事實上,我和大學同窗好友芳芳(她未能如願分到廣東,被迫來到成都)一起,我們不斷相互提醒,一定要保持對藝術的**,保持敏銳的感受力。她在電視台做導演,精力過人,幹勁十足。她常常拉上我,我們一起替電視台策劃節目,寫劇本;我們還與廣播電台合作,做詩歌朗誦會;替雜誌寫劇評……成都各種有意思的藝術活動,我們都會去參加。
那些迷惘的日子,我反倒是無意間前所未有地接了地氣。日複一日,自然就被地底的根須所緊緊纏繞。
1994 年,四川美術學院1978 級的12 位畫家,讓我擔任他們新成立的“78 藝術工作室”的藝術總監。這真讓我受寵若驚且異常感動。這些畫家當時都是四川美術界本體意義上的創作中堅,個性獨立又孤傲。我是看著他們的素描、寫生、油畫、連環畫等作品長大的,其中許多人的名字早就如雷貫耳了。
中學時期,我特別熟悉並喜歡“傷痕文學”“傷痕美術”“傷痕電影”等文學藝術作品。從年齡上看,我比這批創作“傷痕藝術”的藝術家基本小一輪。我沒有當過知青,也缺乏對農村生活的了解,在“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代,我最仰慕那些“吃過苦”的作家、藝術家。
我隻有24 歲,按說這批畫家認識不少很有資曆的美術評論家,他們並非必須選我來做他們的藝術總監。大概是他們喜歡年輕人的單純、真誠,又與我藝術觀念合拍,性情相投。總之,我們的合作特別默契。我為他們的畫展寫前言,為他們的作品寫評論,完全處於創作的亢奮狀態。
他們大多不到40 歲,個別年長的也才45 歲左右,正值藝術創造的高峰期。
他們個個開朗熱情,灑脫坦直,幽默得不得了,特別會講話(成都方言,意為無關緊要的話,諷刺、挖苦的話,開玩笑的話)。大家湊在一起工作或玩耍的時候,我總能從頭笑到尾,特別開心。1994 年和1996 年,我們連續在四川美術館舉辦了兩屆“78 藝術工作室油畫展”。前來參觀的觀眾很多,反響也特別好。
成都平原自古就有優越的氣候資源和發達的農業灌溉。它本身的富庶,它付出較少收獲較多的農業生產方式,讓成都人普遍心態輕鬆,樂於慷慨贈予和分享,吃喝玩樂和交友遊戲的風氣甚濃。其人際關係的基調是緊密、親熱的,有著鄉下人憨厚溫煦的傳統。
過去,成都通往外省的交通不是十分便利,更別說通往國外了。物資的累積和自給自足,使分享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分享讓個體心靈得到了擴展,人們更有勁頭來對抗沒有外在呼應的單調的日子。因而,我一直認為,成都人普遍有著豁達開朗的心胸,想得開的人特別多。成都,它在最恰當的時辰,接納了我的搖擺,開解了我的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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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 年初,我認識了丈夫。他是北京人,又是單親獨子,讓他離開北京到成都工作生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我去北京似乎更為天經地義,被大多數人看作是“積極向上”的幸事。偶爾,我會感到命運冥冥之中的安排和捉弄:在我特別想去北京工作時,萬門緊閉;待我在成都有了越來越多的朋友,工作也更加順手,甚至都分了住房,真正不想再離開成都之時,我還隻能服從情感的選擇去北京定居。
然而,心理意義上的移居卻一直未能徹底完成。調到北京工作之後,長達數年,我的大腦經常是一片空白,任何東西都寫不出來,如何焦慮也沒用。如果我調入的不是北京的高校,而是某個沒有寒暑假的單位,以我年輕軟弱、依賴性強的個性,也許我會屈從於與北京的朝夕相處。假以時日,我會從依賴北京,變為依戀上北京。隻能說是命中注定,我和成都的緣分,倒是因為我在大學工作的性質,依然緊密相連。
每年寒暑假,我都會在放假的第二天迫不及待地回到成都。二十多年來,隻有2008 年沒有回成都。那年夏天,我帶著女兒去了美國;冬天,爸爸媽媽來北京過年了。某天,有個成都朋友在電話中給我描述成都因為修地鐵而極其混亂的路況,我的反應卻引來朋友的訕笑。她說:“你咋像很久沒有回過成都一樣,就是一年而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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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手冊上這樣描述成都:位於四川省中部,四川盆地西部,總麵積14000平方千米,其中城區麵積900 多平方千米。全市兩千多萬人。成都是國務院首批公布的24 個曆史文化名城之一,是四川省經濟文化中心……曆史上,後蜀主孟昶命人在成都城上遍植木芙蓉,每到秋季,五色芙蓉競相開放,成都因有“芙蓉城”之名,簡稱“蓉城”。
當然,我們不會這樣特別詩意地來感知我們身居其中的城市。我們隻知道城市在不斷變大,一環、二環、二點五環、三環……朋友們的家相距越來越遠,大家來往起來也沒有從前方便。我們會覺察到城市密度越來越大,即使是已過午夜時分,大街小巷依然到處都是行人。我們感歎人口流動遷徙變得頻繁,大街上甚至已經難得聽到本土口音……
成都自建城那天始,兩千多年來,從沒改換過名字。雖然建城曆史悠久,成都以前卻是個很小的城市,相當長一段時間,不到1 個小時的自行車車程就可以橫穿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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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來,我缺乏四季完整的成都生活,無法像老成都人那樣時時凝視它,天天感受它,無法隨時抓取它最動人的細節和最細膩的變化;我也不像那些旅遊者,踏上成都的地界,帶著聽來的一點傳說、個人的一點偏見、獲得的一點印象,做出一番結論。這結論即便是以偏概全,也非常的理直氣壯。
當我提筆寫成都的時候,一時竟有些無從說起。畢竟,太多詩人、作家、藝術家和普通人寫過成都,其中不乏精彩之作。我很喜歡看這類文章,從初期狼吞虎咽地看,到現在有所選擇地看,看了一本又一本,一篇又一篇。成都,單就其在筆墨下的形象,似乎已被窮盡。
我推翻了之前寫的好幾稿,總是感到不滿意。成都從各個方麵、以各種角度似乎都被人寫過,大家都比我寫得更全麵、深邃、透徹。美國女作家、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托尼·莫裏森在談到讀者和作者如何切換身份時,有這麽一句話(大意):要寫的一切都已經被寫過,我隻好做個讀者。
直到某一天,“成都”找到了我,讓我說說對它的個人印象。畢竟,我也算是它土生土長的老熟人了。於是,我提起了筆……好吧,我還是老老實實回到起點,從在成都的經曆寫起,梳理一下成都與我、我與成都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
其實,由多重時空的經緯交織而成的人與事,其紛繁複雜的構成,讓輪廓不夠清晰、下意識總要掩飾起來的“自身”,逐漸變得豐滿立體。嗯,檢視自己,也需要勇氣。
德國評論家本雅明認為,外人看一座城市的時候,感興趣的是異國情調或美景。而對當地人來說,其聯係始終摻雜著回憶。
雖說是回憶,我並不認為它完全屬實。盡管我有記日記的習慣,但落在紙上的文字,隻要不是錄音記錄整理,難免含有想象的成分。在企圖還原曆史遺跡的同時,我們的記憶、認知、情感、寫作風格、寫作技巧等因素,都會使文章內容部分“變形”。
帕慕克在其非虛構作品《伊斯坦布爾》裏說:“對回憶錄作者來說,重要的不是事實敘述的準確與否,而是前後是否呼應。”好在,再現並非我的目的,表現才是終極使命。我想讓讀者看到的內容,更是我想說給自己聽的絮語。
成都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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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依然生活在成都,大概不會有如此強烈的興趣去來書寫這個城市的男人和女人。其實,五代以上定居在成都的所謂地道的成都人,微乎其微。明末清初張獻忠屠城之後,成都人所剩無幾。湖廣填四川移民來的也好,客家人遷居在此的也罷,我筆下的成都人,指的是當代那些出生成長並一直定居在成都的人。
他們在這個城市浸**已久,與這個城市同呼吸共命運,是它真正的主人翁。他們身上體現出的特質,才是這個城市的本體。
將成都男人的形象以虛構的麵目呈現,盡情去想象他們的言行舉止,倒是頗能勾起我的寫作衝動。紀實性質的表達貌似客觀,實則拘囿,屬於一己之見的東西較難避免落入偏窄的巢穴中。來自身邊的人與事,間隔距離太近,焦距不大好調整,定位的高矮肥瘦無法得到保證,偏離事實的可能性很大。“管家眼裏無偉人”的輕視或不屑心理,“爸媽眼裏娃最美”的溺愛或護短習慣,這些本來屬於人之常情的因素,卻是書寫這類文章的忌諱。
如今,我離開成都移居北京已經二十多年,平日裏來往的朋友、身邊的同事、家裏的丈夫,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攜帶著各個地域的基因。對比之下,反襯之中,或許我多少能相對客觀地去辨識成都的男人與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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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是南方人,地域又偏於西部,成都男人因而大多身材不高,體格不壯。
他們的麵目和三星堆出土文物中那些高鼻深目的祖先不同,甚至與他們的形象正相反:他們麵部平展,額頭寬大,眼睛不大不小,眼裂細長,鼻子細窄平直,鼻頭小巧,嘴唇較薄。他們麵部的整體形象是勻稱的,與中國其他南方城市的男人似乎並沒有根本性差異。
農業文明帶來的閑適渙散之氣,溫潤靈秀的鄉土年深月久的滋養,讓成都男人普遍性情柔和,行動不疾不徐,有時還給人以較為文弱的第一印象。我甚至聽到過諸如“成都男人,酒都不敢喝,隻喝豆奶”“成都男的吵架吵半天都不敢動手”這樣嘲諷成都男人的話。
成都男人並非缺乏男子氣,他們的性情普遍含蓄內斂,不那麽外露。一般來講,性情粗獷豪放、大大咧咧之人容易被視為更具男子氣概。成都大多數男人不是這樣,他們要細膩斯文得多。蘇軾“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家訓,深植在成都市民心底,無形中成為塑造他們品行的傳統範式。
其實,成都男人隻是不願意輕易招惹人,真正惹急了,交鋒起來,卻頗敢玩命。我不知道形容四川男人的那個詞“川耗子”,是否適用於成都男人。同為四川人,川東、川西、川南和川北各地人的性情明顯不一樣。“川耗子”這個詞,或許不好聽,形容四川男人卻非常形象。四川男人從來不依仗身強力壯的外觀行事,自古以來,他們更多展示出的是靈活機敏、堅韌耐受的生存智慧。
近代以來,從保路運動、辛亥革命、抗日戰爭、抗美援朝到對越自衛反擊戰,成都乃至四川男人,他們表現出來的勇敢無畏、機智靈活,敢為天下先的男兒氣派,都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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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男人喜歡擺龍門陣,很會說笑話,也很會繞著圈兒地轉(擠對)人。唇舌之樂是茶館文化發達之地的必然配置。成都方言幽默生動,用詞豐富,活靈活現,略有點痞,倒也不過分。成都方言在不同的說話者口中,常會呈現大不相同的質地,或許文雅機巧,或許平俗滑稽。稠密的詞來句往中,成都男人的言談,常常會讓外來人感歎:這裏的人真是敢於且長於表達。
你不能阻止成都男人盡逞言談之歡,否則,就沒有四川評彈、川劇、評書、諧劇等藝術的綿長和曾經的興盛,茶館文化更不可能火爆至今。小說《金瓶梅》裏那句名言“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精辟地總結出茶和酒在社交場合中的重要作用。喝茶的樂趣之一,正在於與各類人物的各種“說”。
傳統的禮儀文化似乎對男人的訥言慎行評價頗高,可是成都人就會覺得這樣的人有點木(呆),或者顯得有點瓜(傻)。成都人比較看重一個人是否生動有趣,而在生動有趣中,龍門陣擺得是不是開闊、是不是別出心裁是重要的。哪怕這個男人有點饒舌,隻要他的龍門陣聽起來巴適,人們就會認為他非常聰明,也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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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觀察,成都男人擅於用市井的眼光打量和權衡人事。無論是精英還是草根,成都男人都慣常以滑稽的外號來戲謔地稱呼他們。或許可以推斷,成都男人心態鬆弛,天生便具有平等意識。然而,萬事都有兩麵性。在競爭意識相對較弱的地方,大家對階層的劃分沒有那麽敏感,城市的整體氛圍較為悠緩,人與人的關係較為和諧。同時,以全然解構的心理來對待端肅的事物,缺乏對更高精神層麵的追求,也容易讓人喪失部分學習和提升自我的覺悟。
在我成長的那個年代,好多成都男人都有點害羞。這種天然的羞澀感既是南方男人單純內秀的附帶物,也是因為從前的成都偏居一隅,人口流動稀少,見識不夠,人多少有點詫生(四川方言, 意思是在陌生的環境、 陌生人麵前感到不自在)所致。吊詭的是,當“詫生”和“野性”並行不悖地凸顯在一個男人身上時,他恰又是非常迷人的。
無論如何,那些溫暖貼心、有禮有節的溫馨瞬間,閃現出的還是人性中淳良可愛的那一麵。如今,它難以常見,但並非蹤跡全無。有時候,我在成都的服務機構辦完事,對提供服務的某個男人說著感謝的話,他會微笑著羞澀地表示不用謝。他們在不經意中流露出來的靦腆神情,我自小已是非常熟悉,依舊會深受感染。這些男人中,各種職業的都有,出租車司機、售貨員、銀行工作人員、編輯記者、送貨員、發廊小弟……他們傳遞給陌生人的友善的信號,會讓人感慨:這裏畢竟是沃野千裏、文化積澱深厚的天府之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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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以來,因為正事的缺乏,或者說是真正值得嚴肅認真對待的事並不算多,成都男人在或者詩情畫意,或者活色生香,或者“旁門左道”的事情上下足了功夫。成都搞藝術的男人特別多,詩人尤其多。藝術家們大多自由自在,多數人其實過得比較潦倒,也未見有多少佳作問世。不過,他們倒也優哉遊哉五味雜陳地挺過來了。“人生難得是富貴,更難是清閑”,大富大貴者如賈寶玉,也早就悟到了生之真諦。
在成都,生存壓力相對沒有那麽大,人與人的交集一向比較緊密,這些都是興趣愛好和另類生活方式遍地生花的酵母。
成都男人的愛好多了去了,多到有了玩物喪誌的危險:烹飪、讀書、品茶、下圍棋、打麻將、攝影、養寵物、集郵、淘碟、健身等,這些活動的愛好者,似乎都有他們自己的小圈子。城市繽紛多元的細節也正蘊含在這些生活的門道中。
隻不過,此類生活方式不足以為外人道,長期沉溺於此,或許就更難以融入所謂“人間正道”了吧。
我有位北京的朋友是典型的商界精英,兩年前他被派到公司在成都的分部做經理。他最頭大的事就是成都籍的員工不願意加班。工作日不願意加班,周末就更不願意來公司。哪怕給他再多的加班費,他也不想上班。他說這些小孩兒告訴他,他們要去耍!每到周末,朋友們就要相約一起,到處耍。他們有很多耍的方式,樂此不疲,工作仿佛隻是玩耍的間隙。我這個朋友對此完全無可奈何。
我是不是該用成都鐵像寺水街陳錦茶鋪高懸的那副對聯來安慰這位北京的朋友——餘生很長,何事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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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為天,尤其在成都,飲食茲事比天大。成都男人少有不會做飯的。我從前在成都的男同事,不僅會做飯,好幾個人的手藝還達到了廚師級別。雖然他們比女人的廚藝高,日常生活中還是女人做得多。家中來了客人則不一樣,男人往往會親自下廚露一手。這種情況下的做飯便有點像表演,特別能獲得關注和讚譽。如果再輔之以席上夾雜著吹噓的一番自謙,喝酒時的興致也就更高了。
家人的生日或紀念日,是更尋常更放鬆的日子,成都男人反而缺乏親自做一桌飯菜的熱情,多是到各種特色餐廳吃飯。大概親人日日在一起周旋,熟悉中早生倦怠,必要借故出去體驗一番不同的生活方式,方能有些過日子的新鮮動力。
做飯和吃喝在成都男人看來,都是很享受的事情。就像他們對待女人一樣,疼愛女人並非想要炫耀男子漢氣概,或者是自家虛弱而依賴女人。愛女人,既發乎自然,也是一種精神享受。普通人的那點人倫樂趣,不正在其中嗎?在北方,某些男人表現得特別疼愛自家女人的話,就要被朋友甚至家人藐視,會被認為缺乏男子氣。這在成都男人看來,“也太封建了嘛”。向女人“示弱”,除了體現出男女平等,有時不也是變相的調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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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成都工作的那幾年,逢著出差,男同事們總是事無巨細地關照我,簡直讓我受寵若驚。到北京後就沒有這樣的待遇了,大家平起平坐,互不“虧欠”。
成都男人這樣關愛女孩子,你卻完全不會覺得他們好色或“女氣”,反倒覺得此舉與男子氣概更貼近。
幾個年輕的成都女子對我說過,成都男人居家氣息濃厚,很難讓女人激起愛意。也許,這樣的男人更適合細水長流的婚姻。我曾看到過相關的統計,成都已婚女性對自己丈夫的滿意度是比較高的。如果女人對異性在精神氣質上的要求高,或者抱有的浪漫幻想多一些,就不太容易愛上這類型男人。女人們會認為他們的氣質不夠超拔,過於平凡,甚至平庸。
我有個北京朋友曾深情地給我講述她的成都情人,我很受感染,強烈地希望能見到他。某天,朋友的情人從成都到北京來出差,她把他介紹給我,我真是特別失望。我知道我的朋友對她丈夫有太多的不滿和怨怒,可是她的情人,氣質平凡,交談下來,格局狹小。她丈夫曾說:“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好的男人了。”
結果被他不幸言中,她很絕望,但她依然肯定她的情人特別有生活熱情,且用情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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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好幾個成都的女朋友,她們個個才貌雙全,見多識廣,很有生活情趣,卻難以尋覓到合適的戀愛或結婚對象。她們認為成都男人市井氣重了點,個人修養、眼光視界和學習能力都不及自己,缺乏做人的氣魄。她們過得多姿多彩,大大強過隨便與人湊合成婚。
仔細想來,無論古今,也許優秀男人的形成,除去基因和家教,也有很大成分是成長中的淬煉。遇事多了,隻要不是笨人,自會總結得失,心胸格局大一點、眼光長遠一點的人,慢慢就能積澱出沉著寬豁的氣韻。
“入鄉就得隨俗”,我認識的一些成都男性知識分子很怕被孤立,不願執著於自己的精神追求,超越本土意識,他們就跟心虛或賭氣一樣,偏要與俗世“接軌”,以免被劃成另類。有時候,他們違背自己的審美意願,硬要接地氣的行為方式,甚至顯得有點做作。其實,他們的內心又何嚐不寂寞?對地域文化中的某些部分,又何嚐不抵觸?異端總是要付出代價的吧,無論身處哪種環境,誰不擔心自己成為“人民公敵”呢?
今天的成都,已經成為中國西部最重要的城市。我到高新區走走看,簡直像是身處不認識的一座新城。無數的成都男人身著正裝,腳步匆匆,在這裏或主動或被動地經受曆練。他們和從前“偏安一隅”的男人不可同日而語,你甚至覺得他們身上的老成都味兒並不重,不少人操著普通話、甚至英語與人交流……他們或許就是新成都男人的縮影。
激變已經到來,這次是從城市的外圍向老城區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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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女人總是互為鏡子,彼此借對方看清自己。我有個成都的男性朋友告訴我,他走在成都街頭,放眼望去,還是覺得成都的女人比男人要好看,氣質好的女性比男性多得多。盡管他是個男人。
在中國,男性形象承載和隱喻了更多的社會性內容。男人,在大眾心目中的內涵更偏厚重,因而也就更為沉重。“少不入川”背後所擔憂的那種安逸中被荒廢的人生,同時暗含著男人對獲取功名的訴求。何止是女人才對男人有那麽多的期望呢?
我有位女朋友是山東人,她丈夫是成都人。這姑娘給我提及她的丈夫,總是一臉陶醉。她說他(廣告導演)在拍攝現場操著“川普”(四川口音濃重的普通話)指揮一幹人幹活時,頗有大將風度;他喜歡朋友聚會,做得一手好川菜,還特別幽默……她說她太喜歡成都男人了!
除了做得一手好川菜,這個男人的優點並不具有強烈的地域性。從各地匯集到北京的男人,其中優秀的那部分人,基本都具有這樣的特質。在全球化時代,“千人一麵”的現象多了,當某位精英隸屬於某個階層,他基本就具有那個階層標準的生活方式和行為舉止,他的地域特性並不明顯。僭越和墜落,其代價都讓人難以承受。這和千篇一律的古鎮、大同小異的高樓大廈、標準配方的食物近似。這既是現代文明帶來的進步,也是人類學意義上的悲哀。
生活習慣、飲食結構、語言文化等的不同,帶來個人性情的千變萬化。或許,隻有抱持對地域文化堅守和更新、包容和發展並舉的理念,才能培植出人類真正特出的個性。個性是機械複製時代稀缺而最難固守的東西。
李劼人的長篇小說《大波》中,男主人公黃瀾生是生長在成都的江蘇人,他娶了成都女子為妻,在成都的公事衙門做著不大不小的官,家境富有。黃瀾生長於見風使舵,為人精明。盡管他在成都定居的年月頗久了,平素的口頭禪還是“你們成都人……”,為此,他經常遭到成都籍太太的笑罵。黃瀾生在成都的日子滋潤安逸,舒泰至極,他從來不留戀他的祖籍江蘇。不過,他在潛意識中總是想要與成都和成都人拉開那麽點距離,於是便“你們成都人”不離口。
我好奇的是,為何黃瀾生這個新成都人(出生、生長在成都)不願意說“我們成都人”,而非要強調“你們成都人”?個中原因,怕是不那麽簡單……成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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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我自己就是成都女人,但提筆寫成都女人,我還是頗有點躊躇。將人按地域進行歸類,實在是簡單粗暴有失偏頗的做法。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人是複雜的,正因為複雜,文學藝術才有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素材。當然,從文化人類學角度來看,族群有它的共性,環境也確實能“生成”個人。個別和一般,少數和多數,個性和共性,通常都是相對而言的,人們需要借助這類型的書寫,來對陌生的地域做快速而感性的了解。學者楊東平說過,國家、民族和城市社會的文化,最終蘊含和體現於人——人的質量貫穿了城市社會的多維空間,成為城市文化的直接現實。
1987 年,我到上海讀大學的時候,還沒有形成對於“女人”的觀念。從未思索過,女人,作為不同於男人的性別,有何種特質。在保守的年代,“女人”這個詞本身有它的曖昧色彩,甚至是對某類女性略帶貶義、提及她們時語氣稍顯不屑的稱謂。“婦女”“女同誌”等字眼才是界定女性的主流書麵用語。
“女人”,似乎指向一種性別類型之身體,暗含著情欲的意味。提起這個詞,像是在偷窺**;抑或是某類婦女,其女性氣息過於強烈,撲麵而來,簡直讓人無法招架,瞬間可能讓男人失控。這種類型的女性,她們最常被稱作“女人”“尤物”。
很長時間以來,我並未特別關注或留意過成都女人。在擁有女性意識的年齡,我所接觸和深入認識的女性來自全國各地,並且性格多元,根本無法以某地必出某類人、某人必屬於某地的邏輯去劃分她們。
話雖如此,伴隨我成長的女人,我的發小、同學、鄰居、同事,她們都是成都女人。即便在上海或者北京學習、工作、生活,我也認識不少成都女人。一個人生長的地域,猶如他所攜帶的文化基因,潛藏在他的血脈深處,有意無意地決定著他的行為方式,尤其是那些從未離開過家鄉的人。
成都女人是一群性格鮮活、個性色彩濃烈的人。或許感性爽直的女人總是這樣,她們外在的諸多表象容易被當作內在的實質。在流行的城市文化概念中,她們被簡單地進行了劃分和歸類。
我是成都女人,“盆地意識”有點嚴重,我總是期望過著懶散的生活,最好是農業文明時期的生活節奏,每天就是喝茶、讀書、看戲、閑逛……當然,我並沒有那麽好命,年過半百依然在為生存忙碌。可見,成都也是有著各種各樣的女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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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女人身材苗條嬌小。我不止一次聽成都男人說喜歡嬌小玲瓏的女人,“濃縮的都是精華”,他們認為高大的女人往往要粗糙一些,比較缺乏女人味。成都女人的典型模樣是額頭飽滿開闊,略微凸出,圓臉大眼睛,圓鼻頭。她們膚質細滑,說話軟糯,尾音拖得較長,嗲聲嗲氣,容易給人以柔順可愛的印象。成都人誇讚某個女孩子時,最愛說“好乖哦”。一個“乖”字,包含了漂亮、乖巧、懂事、聽話等多層意思。
其實,成都女人的外形和聲音與她們的內心並非完全吻合。我也並不認為成都美女有外地人認為的那麽多。成都女人較少驕、嬌二氣,溫柔和嬌媚不是她們的標配,她們更欣賞爽朗幽默、落落大方的女人。畢竟,接觸和交往起來,後者要更有趣。一個人是否好耍(有趣)在這個城市是重要的。遊戲精神在這個相對富庶的城市自古就比較濃厚。有趣的人不僅個性豐富多彩,還因為內心充實,往往為人不牙尖(四川方言,形容愛說人長短、搬弄是非),好相處。
成都女人熱衷交流,說起話來繪聲繪色。四川方言裏的象聲詞特別豐富,並且帶有很強的戲謔色彩。因此,越是市井氣重的成都女人,其表達方式在外人看來就越是活色生香、具有喜感。李劼人小說《死水微瀾》中的女主角鄧幺姑,說話就水淋淋、脆生生的,很有節奏感,特別喜人。這部小說被成都話劇團改編成話劇之後,轟動一時,各地的觀眾都被鄧幺姑的成都話迷住了。
另一方麵,部分成都女人說話語速極快,嘰嘰喳喳的,交談的內容大抵是家長裏短、人際八卦,有時不免讓人感覺有些聒噪。我有個北京朋友認識一位成都女人,朋友說這個女人說普通話時挺文雅。有一次,朋友偶然聽到這個女人用成都話接電話,朋友吃驚地說:“她完全變了個樣兒!特別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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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成都女人聊天的功夫,不得不提我的一次經曆。
2000 年春節,大年初一,我們幾個成都人在山西旅遊。那天,我們包了一輛出租車從平遙回太原。路上,我們用成都話熱聊著各種趣事,笑聲連連。突然,我們的出租車撞翻了迎麵而來的一輛摩托車,摩托車後座上的女人當即被甩了出去。我們大驚,趕緊下車去瞧個究竟。騎摩托車的是個淳樸的山西青年,那被甩出去的,是他的女朋友。幸虧出租車開得不快,那對男女被撞得並不厲害。我們一個勁兒地道歉,並上下查看他們的傷勢。那對青年很有點羞澀,連講“莫事,莫事”,弄得我們很不好意思。
我們問司機,他到底是咋回事,明明寬闊的馬路上幾乎沒有什麽車,他怎麽還會撞到那輛摩托車?那個山西司機是個老實的小夥子,他說他聽我們聊天聽得太入迷,開車時走神了,沒有注意到對麵駛來的摩托車。我們有些詫異,便問他是否聽得懂成都話。他說完全聽得懂,我們講的話太好聽了……我們既得意又相當內疚,便多給了司機一點錢,讓他馬上帶那姑娘去醫院檢查一下,車禍之後最怕有內傷。那司機依依不舍地和我們道別,似乎還沒聽夠我們的聊天。我們則忐忑不安地攔了輛過路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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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態度高調是我對成都女人的一大印象。她們不願安於現狀,有股想要改變什麽的勁頭。她們有北方人的豁朗勁兒,也具備南方人的圓融性。她們精力充沛,好管閑事,外表也許文靜,內心其實潑辣。有些人把這種天性用在工作中,四處闖**,勤奮能幹,大氣且能團結、包容他人,加上運氣不錯,最後出人頭地,獲得較高的成就。不過,這部分精英總是少數,多數女人把注意力都傾注在家庭或社交上麵,過得也算舒適。
隻是,和老一輩勤勞能幹、擅長持家的女性相比,對家務事感興趣的年輕女人大為減少。她們寧可把時間留給打麻將、健身、進修學習、吃喝玩樂……喜歡和人比較是我對成都女人的又一印象。這點倒真不是成都女人獨有,各地都差不多,隻是成都女人敢於把它表露在外。親戚、同學、朋友有啥,不管是吃的穿的還是用的,自己也必須要有。高雅的俗氣的,隻要是市麵上流行的,她們都喜歡跟風。人家有而自己沒有,她們就覺得被潮流給甩開去了,肯定會氣得鬼火(四川方言,意思是怨火)衝。隻有啥都和別人一樣,才能身心平衡,周身通泰(四川方言,此處意為舒暢)。她們不像北京上海的女人特立獨行,最不喜歡從眾,這裏小家碧玉型女人更多,形式也就更為趨同。
四川人慣常稱呼女娃子的一個詞——幺妹兒,非常形象地勾勒出了部分成都女人的外在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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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在成都通常是被嗬護的,但她們並不因此驕矜傲慢,反而是性格豪爽潑辣者居多。她們大多不是冷靜精明、自保型人格的人,而是母性較強,見不得弱小受苦,看不慣不平之事。她們維護男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替他們兩肋插刀。
聽到過有丈夫說起自己的妻子,講她“特別講義氣”,簡直像是在誇讚某位男性朋友。
我上高中時,有天路過市勞動人民文化宮,見門口裏三圈外三圈圍滿了人,女人的哭聲和男人的吼聲也是聲聲入耳。我停下自行車,打算擠進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何事。隻聽身邊有個女的說:“你快點去幫那個女的打!老子最看不慣男的打女的了。自行車我幫你盯到。”我扭頭一看,說話的是個20 多歲打扮俗氣的女子,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大概是她丈夫或是男朋友,他聽罷她的鼓動,將自行車龍頭往她手上一塞,迅速擠進人叢……我所理解的成都女人的潑辣與重慶或北方女人的潑辣,風格不大一樣,她們屬於綿裏藏針型,表麵風輕雲淡,實則有心計。《大波》裏的黃瀾生太太,就是那類很有個性的成都女人:長得乖巧,聰明伶俐;叛逆野性,天不怕地不怕,拿得起放得下;善良講理,喜歡吃穿打扮,喜歡男人;並不具備女權意識,但本能地認為女人就該和男人平起平坐;婚後在家裏要拿事。她是孝順卻也任性的女兒、溫情而有主意的母親、風情萬千卻有脾氣的妻子……社會動**,大難臨頭之時,黃瀾生太太比黃瀾生要鎮定得多。在她的主持下,家中的日常生活照舊,一切井然有序。和平時期不顯山露水的黃瀾生太太,在亂世中反倒生成一腔豪俠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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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美女隱藏在民間,商場、快餐店、醫院、機場、地鐵……常常迎頭撞上一個美女。可是,出現在各類自媒體上的成都美女圖片,不知為何,好多人看上去打扮姿態都過於刻意,反倒有點土。我心中的成都,自然質樸就很美,“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是最適合膚質細膩、身材苗條的成都妹子的風格。
打扮對成都女人來說,從來不是小事。女人的審美愛好、經濟文化水平、個性脾氣,都能從裝扮上看出幾分。“人是樁樁,全靠衣裳”,這是成都人的老話。女人不僅自己愛打扮,還愛欣賞旁人甚至路人的打扮。北京人喜好自然大方的穿衣風格;上海人曆來講究低調、含蓄。成都雖然也有“好吃莫過茶泡飯,好看莫過素打扮”的說法,不過說歸說,大多數成都女人還是更偏好用力“打扮”。如果趕不上時髦,就會著急。於是,一陣子全民皆著“健美褲”,一陣子滿街都是“鬆高鞋”,個子矮小的成都女人還給鬆高鞋取了一個詼諧的名字——“恨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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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的美食不僅聞名全國,說是已經走向了世界也不為過。會吃和會做在成都女人那兒形成了天然的統一,她們在烹飪方麵可說是無師自通,天賦過人。
我的大多數同學、朋友、晚輩,從小到大都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一旦獨立開火,卻能迅速上手做出一桌色香味俱佳的飯菜來。四川人的皮囊裏,或許都藏著廚房裏的火星油煙。
在我看來,成都女人的魅力遠非善於庖廚一項。由於曆史文化悠久深厚,自然環境優美,維持基本生存的成本較低,許多老輩成都人頗有點超然物外的感時傷懷之心。我們畢竟是誕生過“東望少城花滿煙,百花高樓更可憐”等無數浪漫詩歌的城市,很多成都女人,再是大大咧咧,內裏都有爛漫感傷的那一麵。
聽到普普通通的女人說出非常抒情的話,這在成都也屬平常。我同學在外地念書,她母親,一個工廠保管員,寫信讓她別談戀愛。她母親寫道:“你正是花樣年紀,嬌豔如春,可是最新鮮的水果,也最易引人垂涎。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待你在夏日歸來,是當完璧歸趙。”雖然是母親的筆跡,我同學卻很懷疑這封信是由別人代筆的。她說她媽媽平時就關注柴米油鹽和電視劇,寫不出這麽文白夾雜的酸文。
嚴肅的藝術在成都落地之後,往往會招攬眾多好奇的目光。它很容易就地發酵,女性參與者的數量明顯多過男性。在崇尚文化的氛圍中,成都的女性作家、詩人、畫家等數量不少,水準也不低。我有個北京朋友從小生長在西部的另外一個省份,她多次羨慕地對我說,成都的文化氛圍真的讓她喜歡。她偶爾回到家鄉時,那種缺乏文化氛圍的環境,總是讓她感覺很寂寞,想要盡快離開。而我清楚,這其中的功勞,這種對於高雅藝術和精神生活的向往和追求,多半要歸功於成都的女性。
成都女人的好奇心和熱情是相當有名的,這恰恰說明她們胸襟開闊,極能接納新事物。當然,荒腔走板、變樣串味的例子也不少。在詩歌、繪畫、音樂、電影等藝術的展示現場,情形無不如此。
成都女人時常成群結隊地出現在某個大型畫展、某出交響音樂會、某類詩歌朗讀會、某家時尚新潮的書店……她們或者表情高傲矜持,自覺與這種場地的檔次很般配;或者東瞅西瞄,打量別的女人,暗中進行比較;或者嘰嘰喳喳地聊天,高聲呼喚亂跑亂動的孩子……她們認為功夫在詩外,藝術活動重在參與。我在某個畫展上親見幾個打扮時髦的女人,邊啃麻辣兔丁邊參觀畫展。
我倒覺得,這種行為狀態下的成都女人,是有幾分鄉土氣的,她們天真憨樸,不擅藏掖。這或許是在北京、上海、深圳這類城市少見的。在那些地方,藝術就是藝術,居於廟堂之上,身處其間的人,大多會自然地規束自己。而藝術在成都或許有它飽滿的“人間性”,能讓各種人去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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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女人喜歡親熱的人際關係,人情往來和日常社交在生活中占據了相當重要的位置。維係關係的方式有很多,走親戚、打麻將、跳廣場舞、婚喪嫁娶、吃飯喝茶、介紹對象、參加同學會和同事聚會……在這些人與人的交際中,總有一類活動會把你包裹進去。並且,各個活動舉辦的頻率都相當高,它們往往還彼此交叉,少有女人能成為漏網之魚。
我曾聽不少外地朋友和我形容過他們到成都或長或短遊曆之後的感受。他們認為成都女人熱情、勤勞和幹練,鍾愛自己的城市。他們很難不被她們的熱情感染,甚至感動。從商場到飯店,從會場到公園,從大街到小巷,成都女人的熱情和周到,常常能化解或消弭掉他們對成都的一點微詞。
我發現,有些內向或不喜歡社交活動的人,容易在成都陷入某種孤獨境地。
熱鬧固然是繁榮的映射,靜謐獨處卻能給人身心以滋養。思考和積澱都需要平心靜氣的處境,它遠非熱鬧甚至喧鬧所能達致。
我認識幾個成都女人,從年輕到年老的都有,雖然並不從事藝術工作,卻喜歡獨自沉浸在文學藝術的氛圍裏:彈鋼琴、聽交響樂、研習繪畫、深度閱讀和寫作……她們從不招惹人,不願隨波逐流,卻是別人口裏眼中的“怪人”,受到非議和冷落。
不止在成都,任何人想要尋求心智的超越,都是不容易的。對於城市來說,“吃貨”和“怪人”都得兼備,各自為政,各得其樂,才會免於其內在的空洞,方能蘊藉和迸發蓬勃的創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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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或是暑假在成都,每日黃昏,我都要在大街小巷長時間漫步。我常常為這座城市的女性慶幸,這是座對女性友好、適合女**的城市。我也為自己是個生長於此的女人而深感慰藉!
四季的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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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 年,我移居到一座少雨的城市。一場小雨就能使全城交通癱瘓,連續幾天的暴雨甚至能奪走人的性命。我成長於雨水豐沛的地方,四季不同的雨景是對故鄉的回憶中永恒的畫麵。“花重錦官誰得見?杜鵑啼處雨斑斑。”缺雨少水的地方,大自然和人工環境都會顯得單調。南方籍文人藝術家在總量上多於北方,雨,大概也有它的貢獻,“沉思默想是和水永遠密不可分的”。在幹燥的北方想念南方的雨,也是我時常出現的境況。
無疑,雨天在一些人眼中顯得詩意,也加重了另外一些人的失意。它帶來出行的麻煩,卻讓幹涸的皮膚和心靈雙雙得到滋養……有幾個南方人不熟悉雨水,沒有過與它的愛恨癡纏呢?
小時候家裏經濟不寬裕,全家四口人的各種雨具卻是最齊全的。爸爸媽媽有軍用厚雨衣、長筒雨靴和專門騎自行車用的雨披。哥哥和我也有雨傘和雨鞋。
雨具在如今可以是時尚的單品,是時髦人展示雨中風采的元素。在我們家,雨具卻是必不可少的實用家夥。那些雨具普遍都長得很醜,孩子們是能不用就盡量不用。小雨就淋、大雨就躲才是我們的常態。我經常因淋雨感冒,咳嗽到整夜睡覺不踏實。咳嗽厲害了,就檢討自己太懶,不該不帶雨具去學校。不過下一場雨來時,還是會發現忘了帶雨傘。
爸爸媽媽習慣以農村的景象來為各個時節的雨做上注腳——“春雨貴如油,這雨下得太及時了”“這個時間下雨,爛白露,之後天天都要下雨”“紅五月下雨,麥田遭殃了”“這暴雨下了兩天了,田頭(四川方言,相當於‘裏’)的菜都衝走了,好可惜嘛,菜要漲價了”“一場秋雨一場寒。秋分都過了,雨還這麽多,農民還要踩在水裏頭犁地,造孽(四川方言,意思是可憐)哦”“雨雪天,那麽冷,地頭怕是東西不多,吃啥過冬呢”……每每聽到這些,我就在心裏說,爸媽真是可笑到替古人擔憂的地步。
長到我現在的年紀,逢著落雨天,我也愛念叨這些仿佛離我很遠的農民的生計。果然是年齡不同,景象迥異。
2
成都春天的雨通常下在夜間,“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三月的屋簷下,嘀嗒、嘀嗒的雨聲輕叩窗欞。我喜歡聽雨水滴落的聲音,伴隨著輕柔好聽又單純的聲調,仿佛天與地都昏然入睡了。萬物被襯托得格外靜謐,一根針落在地上,也要驚人一跳。
萬籟俱寂的雨夜,我從側麵打量雨中的世界。窗簾上有樹的剪影,忽而東麵濃黑一點,忽而西麵枝丫分離。雨水在屋頂跳躍,順著瓦楞滑溜,悄然合攏成一幅抖動的幕簾。簾外是濕潤的水的統轄地,簾內也漸漸泛起了縷縷濕氣。春雨的柔和宛如耳語,仿佛要找人傾吐一點私事。我們都認為這樣的時刻適合分享那些埋藏很深的情感。我必得配合雨夜的詩意,思念起遠方的親人:外婆、姑婆、姨、表叔、表哥、表妹……
隨即,苦惱不可抑製地冒出了頭,它有雨聲伴奏,不僅無法忽略,還被格外放大:這個冬春,我的個頭躥得太快,我喜歡的那個男生,前兩天調到我前麵兩排去坐了。我能不再長個頭了嗎?如果能把長身高的那股勁兒分配給大腦多好,學習數學的費勁讓媽媽和數學老師都認為我智力很差……好在,在被煩惱壓垮之前,我在節奏越來越緩慢的雨聲中及時地睡著了。
近代文人易君左在歌詠成都的詞裏寫道:“細雨成都路,微塵護落花。據門撐古木,繞屋噪棲鴉……”這是春天的成都路。夜雨結束在晨曦微露之時,地還濕著,太陽已經升起,空氣中彌漫著泥巴的清香。窗前靜默無聲的夾竹桃和枇杷,大概急於和路過的人打聲招呼,釋放出香甜混雜微腥的濃烈氣味。看看掛著水珠的花朵,便會明白它們在夜裏洗過澡後,是如何周身通泰,顯得分外清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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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路上,陽光在雨後的大街小巷製造出濃淡不一的影子。街巷在此刻躍躍欲試,拿出了它不為人知的另一麵,果然是光影繚亂,熟悉中更有陌生。飽吸雨水的行道樹枝葉抖擻,顫抖的露珠晶瑩剔透,滾動在葉麵邊緣,每一顆都是生命的精華。
南方的萬物有了春雨的滋養,生長萌動得飛快。桃花梨花吐蕊,柳樹冒芽,玉蘭開花,芙蓉綻放……“春雨滋潤著遲鈍的根芽”,煥然一新的世景仿佛感染了春雨,它便來得更多更勤。春雨洗滌了冬日的塵霾,景、物、人都變得輕鬆昂揚,雞鳴狗叫,孩子歡鬧,大人吆喝,聲音分明而清爽。
小學時,最盼望的事就是春遊。臨到春遊的頭天晚上,媽媽在給我準備夾春餅用的涼拌菜時,依稀聽到門前枇杷樹間有細碎的水聲。我跑到屋外,紫黑色的夜空中,灰黑的烏雲在快速騰挪。遠處的天幕微微閃亮,月亮放出它灰白色的光,卻遲遲不肯露臉。“有雨天邊亮”,雨伴隨著風,忸怩著猶豫著,還是來了。
我著急起來,生怕第二天的春遊泡湯。老師交代過:下雨就取消春遊,照常上課。媽媽安慰我說,成都都是下夜雨,明天一定是個晴天……我整夜睡不踏實,半夜醒來好幾次,側耳傾聽雨是否已經離開。
早晨睜開眼,藍色的窗簾像是被雨水浸泡了一夜,色澤變得淺淡,似有幾點光斑在布上遊移。果然有陽光!我從**一躍而起……4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杜甫這首描寫成都春雨的詩,爸爸特別喜歡。盡管哥哥出生在初冬季節,爸爸還是摘取出這首詩中的兩個字為哥哥取名。
童年的晚上,早早被父母“威逼”上床後,我和哥哥往往都還不願意睡覺。
他睡在一張祖傳的四根木架子圍成床框的雕花木**,偷偷地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看書。我的小木床則是父親或母親單位配發的,比較簡陋。哥哥隻不過比我大19 個月,卻比我高出兩頭。我從來不叫他哥哥,他也沒叫過我一聲妹妹,我們從小就直呼其名,或是以自己給對方起的綽號相稱。
逢著雨天,哥哥就在另一張**編出各種凶險的故事來嚇唬我。如果雨不大,我會壯起膽子反駁他,挑出他講述中的漏洞,諷刺、嘲笑他。大雨傾盆的話,家外各種聲響就會放大,各種景物也會變形:大樹搖來擺去,啪啪地撕打木窗;野貓長聲哀叫,既像尋求庇護又似宣揚獨立;窗台上站著一個蒙麵人,倏忽間又消失了……
忍了又忍,哥哥還在繼續添油加醋地編排,我隻好大喊爸爸救命。向媽媽喊“救命”沒有用,媽媽隻會惱怒地嗬斥哥哥兩句了事,爸爸則會起身,來到我們的小屋,陪我睡覺。爸爸睡眠特別好,幾秒鍾後,他就在我身邊打起鼾來。
我有了安全感,就希望雨能下得更大一些,更響亮一些,最好是蓋過爸爸如雷的鼾聲。
青春時期,我有一張青白中帶黃的臉。那種臉相有著老成的滯重感,仿佛經受著某種生活的重壓。下雨天氣,身體的某些部分就被解放出來。雨水能使我變得輕盈。
家裏搬到樓房去住時,我已經14 歲了,擁有了一個單獨的房間。下雨的夜晚,我在台燈下看書,書中的世界不禁也濡濕一片,靈動地閃耀起來。我熱愛契訶夫和勃朗特三姐妹,熱愛普希金和惠特曼……有時聽著雨聲,眼前會浮現出那些行走的路人或旅人,我會幻想他們的落寞悲苦。小說和詩歌告訴我,雨夜的道路上承載的更多是憂傷的靈魂……5
有霧的冬天,才是成都的常態。霧和雨在體感上似乎隻有濕度的不同,視覺感受就完全不一樣了。霧天也是濕冷的,也會帶來各種行動的不便。不過,霧的朦朧暗含著神秘,即便殺手隱匿其間,即便有個寶貝突然自雲端滾落,你也可以先愣一愣,再做出反應。霧是間離,是迷蒙和想象……冬天隻要下雨,地上就泥濘不堪。雨水並不髒,但把城市的灰塵沾濕和成了泥。很多時候,雨後的成都反而最髒。
暮冬的雨時常裹挾著雪,有時分不清是雨還是雪。雨特別小,淋在身上若有若無;雪也特別細,飄在地上瞬間就化掉了。有了雨雪,冬天的寒冷就仿佛有了某種形狀,雖說是更冷更濕,卻更像冬天。天黑得早,濕潤的地上早早就有燈火的倒影,路邊店鋪都關上了門,窗戶蒙上一層霧氣,隻見裏麵人頭攢動,可是看不真切。朦朧中透出的溫暖,讓路人渴慕。
雨雪天,雨具倒是可有可無,隻需腳步匆匆地趕到一個溫暖的地方,安心住下。如果能再來上一杯酒,泡上一杯熱茶,也就可以告慰一切的奔波。
從前的冬至日,如果下雨或下雪,媽媽就會感歎說:“真是吃羊肉湯的好天氣。”爸爸媽媽總是提前幾天就要思量去哪兒買最好的羊肉,是頭一天燉好羊肉還是當天再燉。我的“避難日”就要到了,我得外出獨自覓食。我聞不了羊肉強烈的膻腥味。偶爾聽著哥哥故意給我炫耀羊肉的美味,我胃裏會一陣幹嘔……我已經習慣了在冬至日獨自外出,隨便吃點簡單的小吃就能打發一頓。
我撐傘走著,滿懷委屈,埋怨爸爸媽媽竟然會喜歡吃羊肉,痛恨哥哥淺薄的洋洋得意。走著走著,我會忘記了家人,街邊的店鋪和人家強烈地吸引了我的注意。開敞的門板戶,開雜貨鋪的人家,冬至日,大多也是要圍坐在一起吃點牛羊肉的,清燉、紅燒居多,也有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鍋。對他們來說,羊肉既禦寒又鮮嫩可口,是冬季的上品。他們的臉在熱氣中舒展開來,愜意安閑。小店主們甚至都有些懶得搭理生意。雨下得越大,越是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無人來打擾的團聚。
有時候,聞著沿街一片羊肉的膻腥味,我覺得自己被這個城市拋棄了……6
我喜歡在夜間的小雨雪中散步。頭發和大衣上的雨雪若有似無,即便淋上一點也不會浸透衣服。長柄傘就權作拐杖吧。帕慕克在他的小說《雪》中寫道:每一片雪花,都是迎向空中的一道光……這道光稀釋了城市的噪聲,讓它靜謐得甚至都有些神秘了。這道光還把老房子的瓦屋洗滌幹淨,使其看起來晶瑩透亮。雨雪飄飛,飄起了好多的幻想,我熱衷於在此時對城市做一番探視。
離家不遠,小南街到東城根街的路上有家燉雞館,特別小的門麵。雨雪天,屋簷下的吊蘭依舊蔥蘢,小小的店堂裏坐滿了人。有個女孩搓著手,頭衝著窗外微笑著,是在看雪吧,她對麵的小夥子低頭看著菜單。她的眼睛亮閃閃的,也是迎向空中的一道光呢。她的快樂像是對我哈出的一口氣,讓我的腳步更加輕快。
城市的燈火點燃了沉寂。濕漉漉的地上,倒映出東一塊西一塊怪異的圖案和顏色。雨雪將各種層次的建築都凸顯出來,仿佛它們素日都低調地隱匿在空氣之中。原來有這麽多難看的房子,多過想象。街上行人稀少,就連實業街街口慣常坐著的那個乞丐,也在雨雪天提前收攤了。
實業街上從前有家“卡夫卡”書店,經常有本地的作家和詩人專程來此買書。這家書店就像卡夫卡本人一樣高冷、疏離而深刻,與城市的氣質格格不入。
它的存在猶如雪在成都冬天的處境,高調降落,或許瞬間就融化了,其生命之短暫,讓人懷疑它是否真正來過。
這城市身處內陸,沒有大江大海相依傍,也很少有災害降臨。萬事萬物過於平緩就缺乏節奏,顯得平庸。它急需打破沉悶,哪怕在冬季被大雪短暫喚醒。
7
途經後子門到人民南路,現在,自行車上的人穿上了雨披。公交車的車廂裏顯得很空,燈光籠罩在車廂內,隔著雨絲,車廂內偶爾晃動的人影,近似燈箱裏的木偶,隻有機械的動作,看不到任何表情。
大學時代,我和朋友們都喜歡在後子門一帶流連,我們覺得它是成都最漂亮時尚的小街。馬路兩側的梧桐樹年深月久,挺拔粗獷地圍攏在街心,很有異國情調。人行道兩側店鋪不多,比較精致。圍牆圈起來多個大院子。外牆栽種著茂密修長的竹子。竹林幾乎高過圍牆裏麵低矮的樓房。這些院落不僅靜謐,甚至略有點神秘。這條街上的商店賣的大都是外貿貨,店主們普遍年輕時髦。似乎隻有這些小店才配得上我們傲嬌的性情和幹癟的荷包。
雨雪天的後子門,梧桐掉光了樹葉,竹林被凍得瑟瑟發抖,街道已是頹敗的景象。它正在大規模被重建,清幽的小街將被拓寬,現代化粗俗劃一的藍圖逐步登場,喟歎的懷舊終將被遺忘。冬季畢竟不利於施工,待到春天,欲望將要全麵登場……
雨,天空的分泌物,它試圖一點一點鋪陳在大地之上,從而釋放雲層的壓力。於是,濃黑的天色被漸漸稀釋成了藍黑色。開敞的空間使得寒氣加重,它遊弋在**的每一個角落。我裹上風衣,豎起衣領,行走在鋼藍色的寒凍中,宛若某類趨光植物,向著霓虹閃爍的大街疾步而去。
四季的雨(下)
1
人民南路天府廣場可不理會它背後街巷的榮華抑或黯淡,它始終象征著這個城市最大的氣場。它在近兩年已被重塑,據說設計方是一家國際著名建築師事務所,我卻覺得它看上去像是一個被過度修飾依然格局促狹的郵電局。
我懷念天府廣場在20 世紀八九十年代樸素平易的樣子。它的兩側分別是成都電信電報大樓和市政府。不大的街心花園,四季鮮花繽紛,快車道兩側種植著葳蕤的梧桐樹。17 歲那年夏天,我曾在梧桐樹下躲過大雨。大雨過後,我幾乎“毫發未傷”。那會兒,它並不貪圖地界的大小,也還不代表這個城市的麵子,卻是普通市民意識中真正的城市中心廣場。
有雨的夜晚,寒凍讓終日的喧囂卻步,雨雪使光影愈加混亂。天府廣場人跡寥寥,它仿佛陷入沉沉心事中,為曾經目睹過太多信件和電報中的秘密而心驚膽戰。
2
紅照壁就在人民南路二段,這條街上還有一家老牌的劇院。劇院曾經被直衝雲天的大樹掩映。如今,拓寬的大街讓它寡淡地**在雨雪中。它積澱的戲劇基因本來不夠強大,也就更加敵不過光陰流轉中觀眾們認知和休閑方式的變遷。
我駐足看一看櫥窗裏新近上演的戲劇的劇照,它也是日益單調陳腐。雨水澆開了玻璃櫥窗四周累積的灰塵,劇照中的人們,活在恍若隔世的情境裏,表情各異的臉,像是流下了深淺不一的眼淚。人生如戲抑或戲如人生,看來誰都理不清。
那條名叫錦江的繞城河從來不上凍,雨雪一頭栽進它並不寬闊的河道,波瀾不驚,瞬間就被它無聲地吞噬,猶如箭矢穿越稀疏的鬆林,不著痕跡地與鬆林融為一體,彼此找不著來路,看不清自我,互為表裏。它滯緩流動的五彩斑斕的碎影,來自身邊林立的豪華賓館的霓虹燈的映射。那些被燈紅酒綠點綴的靈魂,或許蘊藏著比平常人更多的風雨。日日上演的富貴榮華的秀場,偶爾也會露出寂寥,讓人聯想起“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幹淨”的景象。
3
沿著陝西街往石室中學的方向漫步,如果不是周末,會碰上剛下晚自習的中學生。他們跨出古樸寬敞的校門,驚喜地笑喊著:“下雪了!”青春的嗓音把一隻在屋簷下躲雨的貓嚇了一大跳,它可搞不明白頭頂那個有兩千多年曆史的校名“文翁石室”到底是啥意思。它跑到兩盆被細雪裝飾一新的碩大的冬青樹後麵,警惕地掃視著輕鬆興奮的學生。
即便處於四季的尾聲,凋零的自然愁容滿麵地沉睡在漫漫長夜中,街燈下依然有辛勤的人在擺攤賣吃食。嫋嫋上升的熱氣彌散在碩大的雨棚和食客的頭頂。
**在寒冬中的縷縷溫熱,也是貧窮人家艱辛的安慰。什麽也阻擋不了僅有的那點暖意。雨和雪,當然也不能。
雨到底無法代表冬天的深度,它讓位給了雪。初雪,唰唰地下起來,昏暗的路燈下,雪花像是舞台聚光燈下的布景,獨自旋轉至黑暗的縱深處。寂寥的情緒終是被雪播撒得紛紛揚揚,我大概該要回家了。
4
推開家門,爐火旁收拾完碗筷的臉色微紅的媽媽看見我,略為吃驚地說:“下雪了嗎?你的大衣上落滿了雪。你不冷嗎?”
家中的暖意快速融化了雪花,我把半濕的大衣掛到陽台上去。朦朧的街燈下,密密匝匝的雪花,像是大地急迫地要掩蓋什麽,又似現實景象注定的升華。
它到底要給這清寒的冬日塗抹上童話般的想象。
雨,打濕了腳步,涼意從腳心直抵後腦。雪,勾連出最多的惆悵。在冬天,沒有比家更安全溫馨的地方。雪下得更大、再大一些吧。我將在雪中做夢。
5
捷克作家赫拉巴爾說,誰都無能為力,當天空專注於下雨。
夏天的雨通常來得轟轟烈烈,伴隨著雷電和其他季節少見的狂風。猛然間,剛才烈焰騰空的天空收起了它在夏日的任性,抖出壞脾氣爆發前的序幕。
灰黑的雲急速聚集,雷電撕開天幕急於亮相,狂風從四野穿梭進城,土腥味驟然泛起……
不時聽到門窗啪啪關閉的驚叫和玻璃破碎的脆響。雨點緊跟而來,幾秒鍾後,透明的水像塊簾子,從天到地,頓時被它統治得服服帖帖。朦朧的變得清晰,汙濁的被清洗幹淨,歪斜的就此垮塌,疏漏的爆裂開來……它必讓你感受一次威脅,至少也得是驚恐。
每過幾年,成都就會有一次小型的水災;每過十幾年,成都就會有一次大型水災。直到府南河工程竣工,成都夏季的水情才有了極大的改善。
成都到底是幸運的城市。有時連續一周日夜瀑布般的大雨,夏天的各種備用物資被消耗一空。就在幾乎彈盡糧絕之際,大雨赫然而停。眾多蔬菜、水果、副食品攤子像雨後的彩虹,琳琅滿目,點綴著濕漉漉的大街小巷。生活的熱情被雨水浸泡一場,更加蓬勃高漲。人們抱著稀飯碗,熱議著水災可能產生的嚴重後果、各種狼狽甚至悲慘的雨中經曆,語氣輕鬆戲謔,像是完全置身事外。
6
夏天更多的時候是短時陣雨。氣溫高過35 攝氏度,空氣凝滯不動,成都人就會感覺受不住,到處都在叫嚷“熱得要死”。老天爺終究是偏愛這個地方的,很快就會來場大雨給城市降溫。雨後,甚至會涼快到須得穿上長袖襯衣來“禦寒”。兩天後,不絕於耳的蟬鳴聲再度打擾午眠,悶熱重新登場。
大雨過後的黃昏,我通常要出門去做長時間的散步。來到空曠處,猛地抬頭,天邊豁然橫亙出遠山的輪廓。弄不清那是什麽山,一廂情願地把它假想成西嶺雪山。“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這句杜甫詠頌成都的詩句,實在深入人心。西嶺雪山是成都人心中詩意的象征。在當下,它的出現並非意味著詩意,更多的是空氣特別好的征兆。
夏日的清涼讓混沌多日的眼眸清新明亮,城市在豪雨的“教訓”下,卻灰頭土臉得多。灰紫色的天空,傾吐了太多的水,仿佛元氣大傷,正忙著喘氣。青黃色的城市,像老照片被勉強著了色,特別粗糙破敗。遮擋樓房的廣告牌色彩黯淡,醜陋的樓群當然也就更加醜陋。立交橋邊緣的水印黑跡斑駁,一場大雨讓它折舊了10 年。一窪窪的水坑,裏麵漂浮著石塊和廢紙。部分行道樹枝葉殘破,樹下是燒烤攤遺留下來的大片黑油。哪兒來這麽多的野狗?它們和穿著大花睡袍厚底拖鞋的女人一樣,大搖大擺地穿街過巷。
7
大雨過後,城市排水係統明顯不暢,冒出來許多水坑水窪和涓涓細流。小時候,雨後的一大樂趣就是蹚水溝。我們紛紛用腳挑起雨水往同伴身上灑,樂此不疲。即便腳趾縫間塞滿了泥沙碎石,或是不小心踩在淤泥青苔上滑倒,還是絲毫不減興致。樂極生悲的後果是腳趾經常被莫名其妙地剮破劃傷,媽媽嚇唬我說如果感染嚴重,就要去截肢。
青春時期,自然鄙夷年少時的幼稚,增添了渴慕成熟的自戀。情不自禁地一瞥或是仔細打量雨水坑中的身影,都是經常會有的舉動。雨水中的人通常很奇怪,胳膊特別短,腿細長得勝過匹諾曹,頭發亂蓬蓬地飛揚著……即便如此,還是會認真地吃驚,仿佛從前沒有看見過自己。
雨後的萬年青叢裏,蝸牛爬得到處都是。雨後的大榆樹下,蘑菇爭著冒頭。
雨後的荒草地裏,蝴蝶展翅低飛。雨後的蚊子,正在瘋狂地尋覓孩子的肌膚……8
芳租住在紅星路一家大雜院的老樓上,其時我們大學剛畢業。搖搖晃晃的兩層木質危樓,芳的那間小屋低矮得我們都下意識地低頭而過。小屋曾是我們聚會的天堂。
每逢下雨,她的小屋就會漏雨。小雨會洇濕屋頂,大雨則必須用臉盆或是水桶接水。我們在搖搖欲墜的木質回廊上用手接雨玩。我們推三推四,猜拳定輸贏,輸家去回廊上往樓下倒接滿的雨水。大家不免要詛咒夏天該死的暴雨和刻薄吝嗇不肯整修房頂的房東。我們一邊擔心暴雨會衝塌房頂,一邊打麻將,玩撲克,抽煙喝酒熱聊,話題主要是心儀的對象,順便也談談書籍、電影、戲劇……多數時候,麵盆裏嘀嗒嘀嗒的聲響漸小漸弱,雨到底在午夜前休止。我們拉滅電燈,輕手輕腳地下樓,盡量不去驚動一樓的黃狗。那隻大狗在雨夜特別警醒,狂吠聲讓人心驚肉跳。
月亮不知何時已掛到了天井的上空,香檳色的月光潑灑在水淋淋的核桃樹上,像是一種水銀的反光。
憂傷無端泛起。我們得趕緊去街上找家麻辣燙,坐下來,借著滾燙的辣湯,驅走雨水的濕氣。
9
秋天是成都最陰鬱的季節。據說2008 年大地震過後,天氣有了很大變化,現在的秋季經常是藍天白雲,豔陽高照,仿佛身處高原。我在成都生活的那23年間,一年到頭,陰天和雨天能占據大半年時間。四川精神病患者不少,也許與沉鬱的天氣有點關係。
“秋風秋雨愁煞人”。秋雨開場時,驟然而至的涼意讓人恍惚,懷疑夏天是否真的已經離開。可成都的秋老虎也是淩厲的,總要逼近10 月,秋天才姍姍來遲。它以雨水拉開序幕,猝不及防地襲擊你。人們並未做好迎接陰晦天氣的心理準備,覺得涼意來得過於突然,全然忘記了立秋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
秋天的味道在南方和北方自然是大不同的。南方的秋天或許是被夏天和冬天各裁掉了一截日子,越發短暫而彌足珍貴。似乎隻有在綿綿秋雨的提醒下,人們才能感受“卻道天涼好個秋”的深意。隨著雨水的陸續減停,寒冷已成慣常症候,冬天劃過皮膚,浸潤進心坎,驚覺秋天不知在何時悄然卻步,一年也很快要走到盡頭。這和人生的疾速短暫何其相似。
連綿的秋雨中,樹葉漸漸變了顏色,灰綠、黃綠、棕紅、棕黃、土黃、灰黃……色彩斑斕絢麗,美得讓人眼花繚亂。不夠強韌的樹葉,應季而變,隨了秋風急速飄落,一夜間便從豐盈到枯索,讓人目瞪口呆。感物傷懷在陰鬱的成都會被泡發得特別充分,我不免有些萎靡,瑟縮著裹上很多件衣服。
秋雨讓四川盆地的形狀和概念不斷地浮現,清楚地被強調,難以自欺欺人,被圍困的感覺如此強烈,壓抑的情緒長時間得不到舒展。年輕的時候,我會憎惡這沒完沒了的雨,總是思慮著,是不是應該離開成都?
站在高樓往下看,街道凋敗寂寥,樹葉紛紛在雨中墜落,枯枝敗葉橫飛。**的城市像剛剛掉光牙齒的老太婆,醜得讓人心驚。唯一的裝飾是街上飄然而過的雨傘,它們像裝飾在馬路上的花朵,五顏六色,開放在行人的頭頂和腳底,讓那撐傘的人變成花開兩頭的根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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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也是40 年前的事情了,秋天下雨的日子,爸爸就會說:“完全就是吃豆花的天氣嘛!”媽媽可是不大願意,做豆花很麻煩,泡黃豆、洗磨盤、準備過濾豆漿的布口袋、生柴火、調製蘸水,這些瑣事都得靠媽媽來操持。媽媽就說:“算了,以後再說。”爭論中,爸爸越發堅定了想法,我自然很是雀躍,纏著媽媽說就想吃豆花。我隻要肯多吃“正經飯菜”而非隻惦記零食,媽媽就很高興,她也就答應做豆花了。
整個青春期,都像是在雨中蹣跚。那無邊無際的憂鬱,以及關於雨的抒情……秋日的雨天,我會拒絕外出,特別熱衷於在桌前的書寫,文思如泉湧,靈感滾滾而來。我在此時逃避自我,也在此刻找到自我。我寫了一本又一本隨筆,它們比我寫日記的數量都要大。我的日記和方鴻漸他爸的日記很相似,都是一些生活流水賬,隨時預備著給想要偷窺的外人去看(其實根本沒人有興趣看孩子的囈語)。
而在隨筆中,我反倒是自由自在地胡言亂語,大膽流露各種真正的思想。
從天氣開始,自怨自艾和對周圍一切的大膽抨擊是我隨筆的主調。末了,為了不至於絕望得活不下去,也以“絕不妥協”“永遠不會一樣”等豪言壯語來鼓勵自己。現在看來,稀稀拉拉的秋雨多半也是要把我逼瘋了。
11
第一次讀到博爾赫斯的詩《雨》,心頭一驚。你之所想被別人一語道出,就會產生那種夾雜著狂喜的緊張感。另一個人,在另一個時空中,他,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你——你本以為那種感受為你所獨有。你想起那些屬於雨天的幻想和奇跡,想起那些人,他們在雨天重又走向你……突然間黃昏變得明亮
因為此刻正有細雨在落下
或曾經落下。下雨
無疑是在過去發生的一件事
誰聽見雨落下 誰就回想起
那個時候 幸福的命運向他呈現了
一朵叫玫瑰的花
和它奇妙的鮮紅的色彩
這蒙住了窗玻璃的細雨
必將在被遺棄的郊外
在某個不複存在的庭院裏洗亮
架上的黑葡萄。潮濕的暮色
帶給我一個聲音 我渴望的聲音
我的父親回來了 他沒有死去。
——引自《博爾赫斯詩選》,陳東飆譯,河北教育出版社,2003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