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誼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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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沒有跳過比在大學時更多的交誼舞。
說是交誼舞,重在交誼,舞的好壞完全在其次。舞場裏沒幾人舞步標準,也沒有配合舞蹈的DJ,兩步舞像在走路,三步可以當作四步跳,快三步隻要跟得上節奏,隨你怎麽跳……這是在大學的舞廳,跳舞隻需要熱情和參與。而熱情和參與,對於20 歲上下的我們,仿佛是與生俱來的。
開學後的第一個周末,我們在學院的大舞蹈教室參加迎新生舞會。舞會熱鬧非凡,舞蹈教室足有200 平方米左右,球狀水晶大吊燈下,木地板、落地玻璃和把杆閃閃發亮。牆上每隔十幾米便有一盞米色的考究的壁燈。幾朵淡雅的粉色彩紙疊的椰子花懸垂在房間的4 個頂角上。聽高年級同學說,這間練功房曾在當時很轟動的電影《最後的貴族》中出現過,男女主人公相識的那場舞會就是在這裏拍攝的。《最後的貴族》我看過,怪不得一走進這間教室便覺得有些眼熟。
學生會的主持人讓每位新生先做自我介紹,隨後,他以誇張的白描把我們再次隆重推出。他是導演係學生,快速地抓住了我們的個人特征,大肆加以誇張,並模仿得惟妙惟肖,引得眾人樂不可支,場內輕鬆熱烈的氣氛轟然而起——舞會開始了。場上混雜著很多別的學校的人,還有社會青年,人山人海,很快就熱得喘不過氣來。有人買來了汽水和冰糕發給大家。所有人都在傻笑,都在高聲喧嘩,都在流汗,都在忙著認識人和被介紹……我大大地開了眼,和班裏幾個女生站在一邊,內心既羞澀膽怯,又興奮得不得了。
接下來的幾年間,我和同學在舞場中越來越老練,我們結伴去複旦大學、同濟大學、上海交通大學、華東紡織工學院(東華大學)、空軍政治學院、浙江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無錫輕工業學院(江南大學)等學校跳舞。其中,上海交大的某個舞廳與我們學院的大舞蹈教室近似,隻是比我們那個更大。這個大舞廳也在一座洋樓的底層,似乎是學校的小會堂。它屬於巴洛克風格建築,複古典雅:褐色的木地板完全失去了光澤,水晶吊燈也陳舊得泛黃了,墨綠絲絨的靠背椅倒還簇新……舞廳的擺設雖隨意,但透著曆史感,在裏麵跳舞,有點像是在拍電影。
我們光顧的其他學校的舞廳,大多就是食堂。周末晚上舞會開始之前,學生會來人把食堂的桌子和座椅挪到房間的邊角,或是堆在過道裏。日光燈的燈管裹上各色彩紙,音樂提前播放起來,隻等學生們在7 點半之後進場開跳。
在食堂跳舞的好處還是有的,場地寬敞不說,還可以直接在小賣部買汽水喝,買冰棍吃。我們的跳舞活動純粹是為了交友和玩樂,既沒條件追求小資情調,也不是為了吃喝。
跳來跳去,如果還不忍散場,我們就到新認識的朋友的宿舍去聊天,或者坐在大學的草坪上暢談,經常是談到月亮隱去,天邊發亮,還不忍分手。我們心頭歡喜,或許,一個好朋友、一個未來的知己就這麽認識了。也有時候,同去的女生沒等舞會結束就不見人影,那肯定是跟著某位男生走了,我們對此心領神會。
不過,這樣的事情很少發生。作為藝術院校的女生,我們在各個高校都比較受歡迎,認識好多高校學生,真正能與之產生**的男生,卻非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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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某天,我被人請到錦江飯店附近的一個舞場去跳舞。其實也是陪同,有個上海小開在追我一位表演係同學。那女孩非要拉我去當電燈泡。我無法拒絕好友的求助,另外,我明白,配角並不需要跳舞,反而能見識一番上海正宗舞廳的模子,也就答應下來。
錦江飯店附近來去的一些人,好像和街上普通人的氣質很不同。他們打扮時髦精致,表情矜持冷傲。
上海國際俱樂部門口也是類似的情景,隻不過站在那兒的多是年輕的女孩。
大冬天,我們穿著棉服還凍得不行,這些女孩子隻在一步裙下穿黑絲襪,腳踩鞋跟纖細的高跟鞋,挺括的毛呢大衣披在肩頭。她們若無其事地說笑著,似乎感覺不到寒冷。上海同學告訴過我,那些女孩多是在等待外國人請她們進去跳舞。我們對她們的行為很有點蔑視,暗地裏卻不得不承認她們的摩登嬌媚。
錦江飯店那一帶的都市氛圍,在其他城市基本見不到。
上海小開領我們去的舞廳很老派,在一座英式花園洋房的底層。天黑雲暗,花園裏的地燈隻照出暗淡的小徑。進了洋房,首先看見的是鴿灰色大理石地麵的門廳,右側是寬大的衣帽間,正對的是像會客廳一樣的大房間。房間帶有壁爐,不過並沒有生火。客廳緊靠寬大的落地窗放一張長餐桌,桌上一溜銀質和玻璃托盤的碗碟,盛著零食和水果。進到裏間,這才是做舞廳的房間,並不大,地板打過蠟,燈光柔和。絲絨布麵的高靠背椅上麵,沿牆幾隻蠟燭形狀的壁燈。椅子上已經坐了不少人,他們小聲卻熱烈地攀談著。中老年人居多,很少年輕人。難以看出舞客的身份背景,但年齡越大的女士先生氣質越加超拔。他們穿著講究,頭發像是新做過的,個個都很有型。我都穿秋褲了,那些女士還是羊毛衫、薄呢裙和高跟鞋。先生們則是不變的襯衣、西裝背心、西裝毛衣加西服的裝扮……整個晚間,我沒跳一支舞,我不會跳標準的快三、慢三和狐步舞。舞場中的那些老人,已經讓我目不暇接,浮想聯翩。他們個個精氣神十足,腰板挺直,風度翩翩。我有些輕微的恍惚,似乎瞬間穿越到了另外一個上海。這個上海,背景停駐在電影《一江春水向東流》《太太萬歲》,抑或是《保密局的槍聲》那個時期。這部分上海或許被外地人誤認為是“正宗的上海”,它其實隻是上海浮華甚至浮誇的一部分,是曾被批判的部分,它充滿紙醉金迷的奢靡氣,被稱為冒險家的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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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臨豪華或正規舞廳的機會畢竟是少之又少,可謂學生時代的驚鴻一瞥。屬於我們的,當然是食堂舞廳的活力和宣泄。最難忘的一次,是某個周末去江灣五角場附近的一個學院玩耍。我同學有位老鄉在學院的食堂當大廚。下午5 點,天剛開始黑,這位大廚把我們4 個學生引進後廚邊上的倉庫間,那兒擺放著一張大圓桌。有位廚師陸續給我們端上來大盤的紅燒雞塊、糖醋排骨、十幾隻雞蛋攤的蛋餅、疙瘩湯、包子、炒麵和米飯。我們受寵若驚,驚喜交加,自然是吃得人仰馬翻。飯後飲茶時,我的兩位同學講起了笑話。她們連敘述帶比畫,模仿各類滑稽的人和事,吸引了好幾個大廚的廚師朋友們來聽。大家聽得流出了眼淚,笑彎了腰,快樂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了晚上7 點半。然後,我們暫別這些朋友,去附近的同濟大學找熟人跳舞。
我們和那位熱情豪邁的大廚約好,晚上10 點半在同濟大學門口見麵。到時,他會讓與他關係特別好的一位司機開車送我們回學校。
在同濟大學門口,我們挨個去握那位大廚的手,學著浙江美術學院版畫係幾位朋友對我們“表演過”的場麵,假裝揮淚道:“再見!親愛的同誌,感情很真摯,不用再來第二遍了!”那位大廚樂不可支,一個勁兒要我們改天再來。他覺得我們實在是太好玩了,給他和朋友們帶去好多歡樂!
從江灣五角場出發,途經南京路,我們幾個人站在敞篷吉普車的車鬥裏,頻頻對路邊的行人搖動手臂,驚呼呐喊著。
10 月夜晚的街頭,我們仿佛都不認識自己了。我此生也不會再有如此拉風的事跡。
片 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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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民氣息濃重的上海,我的精神氣質與它如此不搭,現實到連糧票都以“半兩”計數的地方,人均住房麵積隻有五六平方米;弄堂裏頂著卷發器、穿著睡衣褲走來走去的女人,嗓門“大來西”(上海話,意思是非常大);菜場裏的爺叔,囉裏囉唆地和小販講價;穿過弄堂,一不小心,晾曬的衣服就可能掃著臉麵……我拿著父母給的錢,理所當然做著藝術的學徒,崇拜的是凡·高。上海,似乎是產生不了更容不下凡·高的地方。容不下凡·高的地方,該有多庸俗多寂寞啊!
無知就是無畏,年輕就是膽雄。我也有過看不起上海的時候。
上海的地氣浸潤在城市曲裏拐彎的結構中。在此地,再是搞藝術的人,小菜價格的漲跌也不會忽視。上海的毛細血管天生沒有北京的粗放,如果沒有生活裏零零碎碎的細節托底,依傍其上的藝術也就空洞失色,甚至無所適從。上海不可能淩空蹈虛地追求聲勢,它是靠百千萬市民的各種計算、審時度勢而成長起來的地方。從華亭縣的漁村起,一磚一瓦,上海的哪樣東西不是胼手胝足搭建起來的?!因而,這城市偶爾想審時度勢地來一番宏大敘事時,總是顯得既吃力又不倫不類。
市民氣又如何? 20 世紀40 年代的上海電影,《小城之春》《萬家燈火》《八千裏路雲和月》《一江春水向東流》《烏鴉與麻雀》……哪部不是充滿市民氣?哪部又不是經典,經得起反複咀嚼?上海的藝術家在處理這座亞洲大城市市民氣的精道時,其技藝的高超細膩,還真就讓人服膺。
缺乏閱曆和情趣的人,難以體會到上海才有的舒服和熨帖。感受它需要不帶偏見,別在乎被打擊到脆弱的自尊。風從海上來,有時它是潮濕溫潤的,有時又寒冷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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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我就懼怕與陌生人打交道,被媽媽教育的次數多了,也知道“有啥子可怕嘛,要克服這種心理”。爸爸的朋友得知我在上海讀大學,讓我幫忙帶一件厚重的器物到上海。我隻需將器物送到某著名作家在上海的父母家,他父母自會轉交給已經落戶外省的作家。盡管媽媽的話言猶在耳,我還是一拖再拖。某天,突然發現那件東西似有生鏽的跡象,我擔心起來,趕緊照著地址條去送貨。
初冬的下午,才4 點多鍾,天已經黑了大半,路上行人腳步匆匆。我上完最後一節課,找到了作家父母家。那棟洋房在離戲劇學院不遠的一條弄堂深處。弄堂口有家便民小旅館。昏暗的燈光下,負責來客登記的中年女服務員在織毛線。
作家父母住的獨棟洋房1949 年之前是其祖輩的私產,後被充公。公家把洋房分配給了6 戶人家居住,多年以後,產權便說不大清楚了。洋房米色的樓麵毀壞得很厲害,黃一塊、黑一塊,顯得有點髒。住戶一多,洋房的內部格局也極逼仄,作家父母隻占據其中兩個大房間和一間閣樓。
神色警覺的保姆把我領到二樓,我站在門口,作家父母都出來了。兩位老人70 多歲,個子都不高。老太太羸弱秀雅,老先生硬朗斯文。我說明來意之後,老太太顯得矜持而冷淡,老先生則非常和藹。老先生用上海味濃重的普通話問我住得遠嗎,這麽冷的天,麻煩我跑路。我講我是戲劇學院的學生,到這裏很方便。
老太太聽說我是戲劇學院學生,態度陡變,非要請我進屋小坐。我頗有些為難,但對人說“不”一直是我的心理負擔,尤其是在長輩麵前。
老夫婦請我喝下午茶。客廳裏,我們三人各坐圓桌一側,麵對著有雕花鐵欄杆的大陽台,說些閑話。雖說下午茶在當時頗不普及,我卻並不陌生。不管是在一天中的哪個時間段,成都人都能坐下來,悠閑地喝茶吃東西。當然,到了上海我才知道,下午茶是一個來自英國的特指概念,是英國上流社會在晚餐之前,下午4 點左右吃點心、喝紅茶的習俗。它和成都那種隨時喝茶吃零食的習慣異曲同工,卻並不完全是一回事。
這戶人家的下午茶之講究,讓我眼界大開:精致的英式茶具,茶壺手感沉厚,4 隻小茶杯都是質地細膩的骨瓷,執若無物。茶壺茶杯一律白底紅色小花的圖案,邊口鎦金。紅茶滾燙,茶點是保姆從國際飯店排隊買來的巧克力蛋糕。為了招待客人,老太太又讓保姆裝了一小盤丹麥黃油曲奇。這是我第一次吃曲奇餅幹,一股子濃鬱的奶油芳香,細膩酥脆,口感醇厚。很想全盤吞下,顧及麵子,隻不過心欠欠(四川方言,形容心裏沒有得到滿足)地吃了兩塊。
老先生親切地看著太太,眼神有些輕微的恍惚。老太太坦率健談,表情豐富。麵對我這個“學習寫劇本的小孩”,她不禁牢騷滿腹,抱怨家道中落、日子單調乏味。我安慰她不必悲觀,她兒子已經是很有名氣的作家,在某省擔任作家協會副主席,他們也算沒有白白吃苦一場。老太太癟了癟嘴角,不屑地說:“作家有什麽?他那樣年輕就去北方插隊,萬般無奈留在北方,娶妻生子,做了北方人,上海是再也回不來了,很可憐啊!還不如他的弟弟妹妹,什麽家也不是,到底可以留在上海,將上海人做到底……”
我笑著問老太太去過兒子的家沒有,她說去過,住了兩天就趕緊回了上海,真是無法過下去。兒子真可憐,在那種地方,吃穿簡陋,生活單調,隻得寫,成天寫,寫成了有名的作家。老太太大概覺得我也很可憐吧,臨走時,一個勁兒讓我再來,哪怕來吃點好東西,補充點營養也好。老先生依然紳士派頭地微笑著與我握手道別。
在當天的日記中,我記錄了老太太怨懟背後的狹隘心理,我把這種對上海的熱愛看作是可笑的偏執和短視。換作現在,我就絲毫不會覺得老太太可笑。
我沒有再去過那戶人家,好像是羞於承認我胃腸空空,好像是對上海人優越感的莫名反感,也好像是對那類犀利尖銳的老年人的畏懼。想來真是遺憾,我那麽輕易地放過了與樂於交流的上海人(早期寧波移民)產生交集的機會。作家父母的家道雖已中落,那座洋房隱藏的滄桑往事卻必定精彩!
聽過不少人說上海人冷漠。我在上海時,碰到的倒大多是熱心人,甚至比別的地方的人更加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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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總是諷刺我腦子不夠用,常常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關鍵時刻總要冒出點不該說的話。媽媽笑話我,說在我身上應了四川人的老話:“矮子心多,高長子的話多。”
班裏的寫作課學生分成幾個小組,每組四至五人,分別由不同的老師指導,每年一換。那年,帶我這組寫作課的老師很喜歡我,大概覺得我還有點小聰明,我的作業時常被老師冠以“很有靈氣”的評價。我既受寵若驚,也有點小得意,於是,自行其是不過腦的毛病又發作了……有天談完作業,老師隨口說:“星期天到我家吃飯吧。”老師說吃飯前一天他會再與我聯係,告訴我他家的地址。我一陣暗喜,出門就迫不及待地告訴本小組其他同學,老師要請客吃飯,而且是上他家。其他幾個餓鬼也比較激動,馬上商量著該給老師和師母買些啥禮物。便宜是首選,又還不能太寒酸。討論進行得如火如荼。在我讀書的那個年代,暢想物質遠遠多過得到物質,暢想本身就很快樂。
兩天之後,有位組員找到我,悻悻然說他們碰到老師,對老師一陣感謝,老師不明就裏,他們就轉述了我講的請客吃飯的事。老師聽罷很生氣,說他沒打算請客,就快期末考試了,時間緊迫,大老遠讓學生上他家吃飯,這不符合常理……同學們對我一陣訕笑。我也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是我太嘴饞而出現了幻聽?萬一老師說的是上他家去坐坐,他要介紹些書給我讀呢,這也完全有可能啊。
得承認,讀大學時,我和同學們在吃喝方麵經常是非常沒有誌氣的,就手而得的蹭飯從來不會拒絕。後來才聽說老師非常懼內,我更是惴惴不安。
老師畢竟是老師,再見依然如故,吃喝之類的小事何足掛齒。他始終對我親切關懷、循循善誘。我為此事自責了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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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年級的師哥師姐們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學校。分在上海的那些人,很快成為各個話劇團、電影廠、電視台等藝術團體的業務骨幹。他們時常回學校,我們也熱衷於去找他們玩,謂之取經。於是,我也算認識了幾個上海搞藝術的人。20 世紀八九十年代,搞藝術的人特別觸目,從打扮到氣質,他們都特別像搞藝術的,全然有別於一般的市民。我一向縮頭縮腦不自信,不大像搞藝術的,因而對他們特別敬畏。
上海這批搞藝術的人,並不全是上海本地人,江浙一帶的人多,北方人也有。在上海工作生活時間長了,他們也就慢慢地本地化了。想到他們,並不需要多費思量,他們的言行舉止便能躍然紙上。不知何故,他們長相打扮千差萬別,藝術水準也分高下,但在誌趣上,相互之間卻又深具共性,特色非常鮮明。他們並不因搞藝術而迥然有別於上海的芸芸眾生,他們大約是相當接地氣的一撥人。
在20 世紀80 年代,外地搞藝術的人,大多不屑於接地氣,這點和他們還是很不一樣的。上海這座城市畢竟以物質打底,很容易就把它的精明務實、“重利輕別離”的個性輸送給他們。反倒是藝術院校幾年的熏染,以及藝術所特有的非功利的本性,並未給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帶來根本性變化。
這批搞藝術的人愛談北京方麵如何,北京新近都有哪些戲在上演,北京風頭最勁的藝術家都在幹什麽、想什麽,他們對上海文化界怎麽看待。本來嘛,北京才是公認的文化中心。雖說他們頻頻嘲笑北方和北京很土氣,但既然搞了藝術,就得承認北京的絕對優勢,承認它自帶的正宗體質。當然,這種正宗並非藝術本體意義上的優秀,更不表示他們的藝術作品就具有讓人心悅誠服的高質量。隻是,誰也無法忽略北京天然擁有的藝術附加值,它的傳播力和影響力。要想在創作中獲得全國性的聲譽,就得有來自北京方麵的肯定,哪怕你非常不服氣。
他們也熱衷於談論有什麽法子能出國(西歐、北美、澳洲的國家和地區,以及東亞的日本),最關心最近又有哪些熟人朋友出了國,他們的經驗得失是什麽。一旦出了國,藝術是肯定不會再搞的了,又有哪些生存之道……他們有很多關於出國的消息來源,出國資訊遠遠多於全國其他地方。他們主要的歡樂和煩惱都圍繞出國展開,藝術不過像是隨便搞一搞,誰也沒有把它看得有多重。
還有一類話題也是交流的重點。“儂庫有啥模子生意好做”“有啥路子”,也就是做哪樣生意比較容易賺錢。搞藝術的同時,做兼職的行外之事,對他們來說,那是自然而然,絕對應該的,否則工資無法維持生存。如果掙外快需要專職做,因為涉及改行,就必須慎重,得看回報率如何了。那些年,改行的師哥師姐也是特別多。
他們的話題基本就是這些,幾乎不談藝術,更沒有交流思想的習慣。人際關係、政治新聞也少有議論,這點與北京搞藝術的(人)真是大相徑庭。輪到單位要求做事,排戲、拍戲或參與別的演出,他們倒是普遍都比較敬業。
對他們,我曾相當困惑。或許隻是在我年輕時,我們太好誇誇其談所謂文學藝術這些虛幻的東西,麵對關乎個人利益的實際事物,反倒表現得既不屑,又不耐煩。其實,幾年之後,進入20 世紀90 年代,猛烈的經濟浪潮席卷了全國每個行業,又有幾個搞藝術的人能夠完全置身事外?
申江潮湧掀白浪,上海的城市化嗅覺,總是敏感、超前的。
夜會陌生人
1991 年6 月,畢業後的工作單位基本敲定了,我已經在為離開上海回到成都做準備。下麵這段往事,發生在我離開上海前一個月。事情發生的第二天,我在日記中詳細記錄下當時的情景,包括彼此的對話。或許在那晚,我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刺激,包括對愛情倫理觀念的挑戰。不過,日記中並未流露出多少情緒波動。30 年前,我可不願意承認自己還很幼稚,哪怕是麵對著日記本。
某個星期六晚上,在學校小劇場外麵,我駐足觀看著櫥窗裏的劇照。那是表演係演出的日本著名劇作家橋田壽賀子女士創作的話劇《結婚》。身邊有人在大聲議論:“這些小孩幹啥化妝成這樣子,難看死了。”我側頭一看,說話的是個頭發齊肩的男人,戴副眼鏡,小夥子不似小夥子,中年人不似中年人,看不出多大年齡。他騎跨在自行車上,雙腳點地,直視著《結婚》的劇照。我有點不服氣地說:“哪兒不好看了,挺好看的。”那男人並不看我,卻接話說:“長得蠻好看的小孩,偏要化那麽濃的妝。”我馬上說:“舞台妝當然得濃點,這是常識。”
那人掃視了我一眼,回頭重又看著劇照:“你懂舞台嗎?”他的話似乎有點激怒了我,我說:“當然懂了,我是戲文係學生。”
那人扭頭盯著我,語速很快地說:“我是舞美係學生,我比你懂。這個學校的大劇場和小劇場多大麵積?舞台多寬、多高?縱深是多少?台口、台唇、側幕、二道幕的構成比例是多少?你曉得嗎?”
我傻眼了。舞台的結構我自然是學過,此時已忘了個一幹二淨。出於自衛,我說:“你是舞美係的,是老師嗎?我咋從沒見過你。”那人有點不屑地說:“我早畢業了,1982 年,你剛出生沒多久吧。”我笑道:“你別裝老人家,1982 年,我都小學畢業了。”那人說:“原來我們都是1982 屆畢業生,不錯。我叫某某某。”我也給他報了姓名。他邀請我去酒吧喝一杯,他說他來找留校的同學聊天,那人不在,他正準備離開,路過這排櫥窗,便想看看學校最近都在演些什麽戲。他今晚話癆病發作,非得找人侃點藝術不可,否則肯定失眠。我爽快地答應跟他走。
我們在學校附近一家裝潢樸實粗獷的酒吧坐下來。我想要茶水,他說茶水天天喝時時喝,幹嗎要跑到酒吧來喝,聊天就得喝點酒。他給我點了綠薄荷酒,自己要了金酒,兌湯力水喝。他問了我是哪裏人,聽到回答後連連說很像。我有點好奇,便問他為何感覺我很像四川人。他講他認識的四川女孩都有點我這勁兒,隻是我個子太高了。我不依不饒地追問那是什麽勁兒,他笑道,就是有點神乎乎的,特別相信人,沒啥城府,容易上當受騙。
他說自己是上海人,在一家劇院做舞美設計工作。我這才知道,我看過的幾出著名的戲劇,原來就是他做的舞美設計。我趁機問他剛才提到的舞台縱深呀尺寸之類的問題。他笑道:“你還真對那些長寬高上心啊,戲劇值得這麽認真嗎?
他問我有無男朋友,我說有過,已經吹了。他講這就很麻煩,女生出了學校就不好找對象,眼光已經練得蠻高了,一般男人不能入她法眼。而且,像我這類人,一般都在藝術院校養成了一些毛病,沒幾人能做到踏踏實實地生活。我笑他太尖刻,問他結婚了沒。他晃了晃酒杯,點頭說他這個年齡還沒結婚,不是有毛病嗎,他已經結婚多年。我講他妻子一定很漂亮,肯定是表演係的人。他略有點驚訝地問我怎麽猜到的。我笑說愛挑刺的人一般都是得了便宜又賣乖!他馬上和我碰杯。“聰明!”他講,隨即又補充:“不過女人太聰明也不是啥好事。”
我問他妻子是哪位明星,他講她拍過一些破爛電影和電視劇,叫某某某。
我恰好知道那位演員,她漂亮知性,落落大方,有點名氣。我說怪不得他口氣狂妄,原來是有好老婆在家。他點頭說他老婆是不錯,可惜結婚時間長了,母豬變貂蟬,貂蟬自然也可以變母豬。他們誌不同道不合,老婆熱衷做明星,他熱衷出國。原來他也在準備出國,像那個時期大多數有“追求”的上海人一樣。他說留在上海還有多大意思呢,單位和家庭都無聊死了,讓他感覺疲憊。
我略有點不解地望著他,他說他和老婆認識十幾年了,他們是同級同學,剛進大學就戀愛,畢業後她被分回了北方老家的話劇團。上海人最看不起外地人,無論是哪兒的外地人。為了能讓她快點調到上海,他頂著巨大的家庭壓力和她結了婚。費了很多周折,4 年過後,她終於調到了上海。他們當時很開心,家裏天天高朋滿座,擠滿了上戲同學。其實,家庭生活對藝術家來說並不是什麽好事,他們倆都不大會過日子,家裏一切都亂七八糟的,有錢就大手大腳地花,沒錢就節衣縮食。當然,這些還不是最致命的。
“什麽才是最致命的?”我急切地渴望聽到下文。我承認,此前,沒有任何一個成年人坦誠地和我交流過婚姻中的諸多瑣事。“當然是慢慢沒了**,彼此熟悉到赤身露體在對方麵前走來走去也引不起性衝動。”他端起了酒杯。
我不曉得該如何接話,我既無婚姻經驗,也覺得十幾年過於漫長,遙遙無期。於是,我傻乎乎地問他,他們怎麽解決難題的,難道要離婚?“哈哈,你眉頭都皺起來了……你當然不懂這些事了,你才多大。你曉得薩特和波伏娃的故事吧?”我說當然知道了。“我們兩個和他倆一樣。當然,人家是自覺選擇,我們是被迫走這條路。”
我很吃驚,冒失地說:“你們各自有情人?”他搖頭說他沒有,他的精力都花在了出國上,辦理各種出國手續已經讓他煩躁頭大。老婆有無情人他不清楚,但他看到過人家寫給她的情書,估計老婆有情人。我一時語塞,喝了一大口薄荷酒,問他:“真能容忍老婆有情人?”他笑起來:“眉頭又皺起來了,你小小年紀為啥愛皺眉頭?給你來份巧克力蛋糕,好不好?”我笑起來,連連推辭,雖說是師兄,也是陌生人,怎麽好意思吃人家的東西?
“不要推了,沒有哪個女孩子不喜歡吃上海的奶油蛋糕的。不用和我客氣,是我拉你出來玩的呀。”我點了點頭,說:“那好吧。”“戲劇學院的規矩是,導表演(係)的人喜歡混在一起玩,我們舞美係和戲文係的(人)比較要好。到底我們比他們更有文化,是不是?”說罷,他大笑起來,又道:“哈哈……哪裏有什麽文化?都沒文化……”我說確實,通常就是這樣的交朋友規律,不過,他還沒回答我關於情人的問題。
他點上一支煙,又遞給我一支。見我會抽煙,他蠻高興。他說老婆當然可以有情人了,不過,最好別讓他知道。他將來也會有情人,他也盡量不讓老婆知道。我說,如果都這樣了,為啥不離婚?反正他們沒孩子。他開玩笑說這麽說話的人,肯定沒結過婚,或是結婚時間短,靈魂還沒有深度。婚姻包含的內容多了去了,問題也多了去了,哪能有狀況就離婚?何況,他和他老婆的婚姻得來不易,值得珍惜。
我們從酒吧出來時,已經是夜裏12 點半了,他用自行車把我帶到學校門口,說:“再見吧。回四川不比留上海差,其實哪裏都差不多,到國外也差不多。在一個地方待久了,貂蟬變母豬。”我笑道:“嗯,希望是母豬變貂蟬。”
他大笑起來,揮了揮手,騎上車,走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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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偶然認識了一個上海男人。“他都30 歲了,這麽老,不過看不出!”我們議論到他時,都很驚歎。我們隻有20 歲,衡量30 歲的人似乎應該完全使用另一套標準。他瘦高,清秀,溫文爾雅,很會打扮。身著灰褐色西裝便服、黑色高領毛衣和黑色西褲的他,身旁站著穿白底大紅條毛衣的她。她骨架粗大,膚色紅潤,濃眉深眼,笑起來臉頰上一個大大的酒窩。如果不是站在他身邊,我們大概不會覺得她其實是有點鄉氣的。
他非常關心她,體貼備至。他們一起跳舞、吃西餐、逛街、看電影看戲、參觀博物館……他們上了床。她對他越來越癡迷,有時看著他,她有點想哭。
我們曾對她頗有微詞,那樣輕易就和男人上了床,不是好女孩,何況,他還是個無業人員。雖然她解釋說,兩年前,他辭職是為了辦理出國事宜,畢竟也還是無業人員。無業人員和不良人員,常常是可以畫等號的。我們那個時代,有許多關聯在一起的荒誕的概念。判斷一個人,你隻需要動用這些聯動詞組,不需要擦亮眼睛或是開動大腦。當然了,我們畢竟是學藝術的學生,那種簡單粗暴的概念對我們的影響還是很有限,打破常規和逆流而動才更為我們所推崇。因而,明裏暗裏,做個好女孩從來不是我們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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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對那個男人非常好奇。她在認識他後,毅然拋棄了她當時的藝術家男友。他和我們認識的男人是如此不一樣,你不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他是神秘的,卻從不故作神秘,問他什麽他都坦率回答。奇怪的是,盡管如此,你似乎對他還是一無所知。
漸漸地,我們就都和他熟悉起來,有時會到他家開舞會。他家隻有一間房,是石庫門弄堂房子,麵對著天井。門開在後弄,與別人家出入不在一起。房間麵積不小,裝飾風格就是我們從小說中讀到過的那種“歐範兒”。我第一次看見如此整潔舒適的單身男人房間。混亂的、肮髒的、發出異味的,這種狀況的房間,才是我們慣常對男生宿舍或單身男人房間的印象。
他常邀請我們去他那裏跳舞,他話少,笑容多,備著多種小零食。我們全被他迷住了。她很擔心我們中誰會搶走他。不是沒有可能,青春期荷爾蒙爆棚的女孩們,愛上好朋友的男友是常有的事。她是個結結實實的女子,急脾氣,做事大刀闊斧。那陣子,她變得空前小心眼,為此還發生了幾件無傷大雅的吃醋事件。20 歲的女孩子們,彼此之間常常是莫名其妙地要好,莫名其妙又冷若冰霜的。
他從不打聽任何有關她個人的事情,也不談論自己。他們就那麽熱衷於美食、跳舞、逛街、**……他帶她去過上海不少的舞廳,老房子裏的,電影院邊上的,文化館的,高級俱樂部裏的……她很有悟性,跳舞算是無師自通。華爾茲、狐步、倫巴、吉特巴,即便從未跳過的交誼舞,他帶著她,她也很快就能學會,並跳得精彩。他們配合默契,是舞場上閃耀的一對,引來無數喝彩。“格小囡跳得老好!花頭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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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戀越深,她越加不踏實。她不知道他們是否有未來,還得維持著強烈的自尊。她雖然隻是個學生,但內心也很驕傲,提醒自己絕不能變成某類早期潑婦,想盡辦法控製男人,去跟蹤他們,八方打探與他們交往過的女人的情況……那年冬天,臨近聖誕節,他的簽證下來了。他在小飯店請客,告訴我們這個大好消息。他給每個人準備了聖誕禮物,當著我們的麵親吻她。她就勢號啕大哭,他不發一言地摟住她,輕柔地按拍著她的背。那天晚上,我們好像都很失落,回學校的路上,大家都反常地沉默著。
後來,她告訴我,當晚,除了柔情蜜意地**,他並沒有更多的話,更別提某種承諾。那段日子,她仿佛沉入了荒原,心裏布滿水汪汪的蒿草,眼看著自己慢慢下陷,無法自救。強悍的女子又怎樣?這個上海男人,你無法用卡門或高龍巴(卡門和高龍巴均為法國作家梅裏美小說中的人物)那樣酷烈的做派去對付他。他眼中的柔情難道不像孩子般清澈,包含著說不清的無辜嗎?她的心又痛又柔軟……
他走了。音信全無。並無懸念。
她在我們麵前跺著腳,絕望地哭著:“怎麽辦呢?我再也不會愛上其他人了,怎麽辦呢?”我們也都替她絕望,仿佛大難臨頭的樣子。在20 歲上下的年齡,對再也不會愛上其他人的憂心和恐懼,發生率特別高,那種感覺也特別致命。它可以讓你完全無視眼前擁有的一切:含辛茹苦撫養你長大的父母,超越絕大多數競爭者而考上的大學,個人愛好和學業,不可限量的未來……這些仿佛都變得不再重要。失去真愛,你可能會精神崩潰、頹廢墮落、自殺,或者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我聽到一個不算可靠的消息,那年從上海去往某國的那批人,因為簽證中偶然出現的某項技術性錯誤,全都未能成行。他,正在其中。
他再也沒有出現在我們麵前。
她還是愛上了其他人。20 多年過後,那個上海男人的形象已然模糊。當然,無論是對新的男友,還是後來的丈夫,她再也不會凝視著他們,老是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