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接過晨露遞給自己的絲線,見針線簸籮裏還有些做荷包餘下的珠子,便抿著珠子,與絲線打成絡子,垂下一小截絲絛來,綴著金葉子,放在古書中,做書簽。

晨露在一旁幫著分線,笑著問道:“也不知縣主與大公子什麽時候才回來。”

陸念眉垂眸想了想道:“兵部侍郎趙家也就罷了,以前沒什麽來往,不過是略說上幾句話就出來了,耽擱不了什麽功夫,吏部尚書府上,卻是不好說。”

晨露聽著眉頭擰成了疙瘩:“這件事情也著實是難辦,皇上當初指媒人的時候,竟是找了這樣一家,也不知存了什麽心思,姨娘的府中,是正室的媒人,怕是百年間,也沒見過這樣的。”

陸念眉掃了晨露一眼,晨露便立刻住了嘴,不再說了,到底是皇家的事情,不是她們能背地裏說道的,皇上就是要給郡王府,給鎮國公府添了煩擾,不願意讓人痛快了,做臣子的,又能說些什麽,好在謝媒人,也不過就這一回罷了。

待陸念眉將書房收拾清爽,滿意的看著幹淨整潔的書房,莞爾一笑,回身時,卻發現褚洛然正站在書架旁,身上穿著家常的煙灰色雲水暗紋袍子,溫潤如玉,姿態慵懶。

“是我吵到世子了?”陸念眉算計著時辰,大概也隻有一個多時辰,這會兒還沒到用午膳的時候。

褚洛然輕輕的搖了搖頭:“並沒有,我白日一向淺眠,一個時辰就夠了。”

陸念眉見褚洛然打量四周,方才訕然道:“我……想著閑著也是閑著,便幫世子略微收拾了一下,世子放心,我分門別類都規整好的,世子之前看到哪裏,我用書簽別了,不會找不到。”

褚洛然看著那些暗黃的書籍裏,透出小指長的絲絛絡子,隨手翻開一本,見內裏是一片金葉子,做工很精巧的那種,看著金燦燦的,底下綴著一顆琉璃珠子,再配上各種顏色的絲絛。

褚洛然黯然失笑,她的心思,總是別致的。

褚洛然很享受這樣的日子,睡得很安穩,即便隔著三間屋子,也能聞到她身上清淺的茉莉花茶香,醒來,不過走上幾步,就能見到她淺笑嫣然的模樣,他一向不允許旁人碰自己的東西,唯獨她……

好像讓陸念眉信步走進書房時,他便存了那麽一絲絲的期盼,期盼她為自己打理書房,收拾的窗幾明淨。

晨露福身見禮,便道絲線不夠了,要去另外尋了來,借著這個由頭躲了出去。

陸念眉生怕自己分類錯誤,便笑著說道:“世子不如翻翻看,看看是不是能立刻尋到了之前一直看的書籍,趁著我這會兒還都記著,免得真的找不到世子的書。”

褚洛然又隨手翻開了一本,看著那枚金葉子,聲音放輕柔了許多:“你可曾聽說過,相思葉?”

“嗯?”陸念眉詫異的看向褚洛然,一雙水靈靈的眸子,很是懵懂。

褚洛然聲音溫溫的,帶著一份才睡醒的慵懶沙啞,烏沉沉的眸子落在陸念眉身上,似是無聲的說著什麽。

陸念眉被褚洛然這般瞧著,臉頰有些微微的俏紅,褚洛然長得極好,是多少世家貴女心儀之人……

院子裏突然有“哈哈”大笑傳來:“老婆子的孫媳婦在哪兒呢?洛然?洛然?這臭小子,將人帶回來了,還不帶到老婆子那去,真是個沒良心的。”

陸念眉一怔,褚洛然也是一愣,見陸念眉有些驚慌,便溫柔說道:“別怕,是我祖母,她老人家年歲大了,鮮少出門,這次……一定是聽說了什麽,才……”

陸念眉這才想起來,大白氏說過,郡王府有位老太君,自打老王爺死後,就閉門不出了,褚芷淺也曾提過,這次出嫁,老太君給了她許多壓箱底的好東西。

不過,孫媳婦?難道老太君誤會了什麽?

褚洛然卻沒有要與陸念眉解釋的意思,反而含笑與她說道:“我祖母一直期盼著我能早日大婚,因為芷淺的婚事在我之前,已經多有埋怨,若是……一會兒祖母問起,你……”

褚洛然想說,讓陸念眉應下就是,但又覺得如此這般,著實毀人清譽,他還是要與鎮國公府過了明路,方好與陸念眉再提此事。

褚洛然話還沒說完,老太君便拄著拐杖走了進來,笑嗬嗬的說道:“人在哪兒呢?快讓老婆子瞧瞧。”

陸念眉有些不知所措,就那麽直愣愣的出現在老太君麵前,老太君穿著一件褐色仙鶴紋褙子,頭發銀白,用玄色亮緞的抹額束著,顯得精神奕奕。

“陸氏念眉,見過老太君。”陸念眉低垂了眉眼,立刻福身見禮。

老太君被褚洛然攙扶著,笑著嗔道:“你這臭小子,將媳婦兒都領進門了,也不說帶過去讓老婆子看看,老婆子真真是白疼了你這麽些年。”

褚洛然無言以對,想要解釋,又怕壞了老太君的興致,而且陸念眉是他認定的世子妃,他斷不會更改,隻是這個時機,著實是不好。

“抬起頭來,讓老婆子瞧瞧。”老太君慈愛的笑著說道。

陸念眉抬頭也不是,低頭也不是,最終抿唇抬頭說道:“老太君許是認錯了人……”

陸念眉話還沒說完,老太君麵上的喜色已經完全消失不見,臉色幾乎是瞬間蒼白起來,目光灼灼的盯著陸念眉的臉瞧,沒等陸念眉說完,就厲聲打斷道:“你這樣的,絕不能嫁入郡王府!”

陸念眉愣了一愣,不解的看向老太君,老太君卻是再也不看她,拉著褚洛然的手,用了極大的力氣:“洛然,你不能娶這個女人,絕不能娶,聽見了嗎!你以後要離這個女人遠遠的,再也不要與她見麵!”

“祖母?”褚洛然沒想到老太君會突然間說出這樣的話來,很是錯愕,陸念眉容貌清麗,不是那等豔俗妖嬈之人,怎就至於讓老太君瞧了一眼,便說出這樣難聽的話來?

“老太君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並沒有要嫁入郡王府之心。”陸念眉臉色也蒼白起來,她縱是曾經有那麽一絲絲的暖意幻想,但也知自己身份與郡王府並不般配,哪裏會存了貪念?

“沒有最好。”老太君杵著拐杖,冷冰冰的說道:“郡王府不歡迎你,你現在就走吧,瓊媽媽,送客。”

“祖母?”褚洛然凝眉看向老太君:“您不能這樣待她。”

老太君伸出拐杖,衝著褚洛然便是一拐杖,厲聲說道:“瓊媽媽,送客,以後不許她再上門。”

陸念眉被這一番變故驚呆了,但見褚洛然還要與老太君爭辯,忙說道:“世子,念眉現下就告辭,老太君年歲大了,許是有什麽誤會,世子莫要與老太君爭辯,免得傷了身子。”

“不必你假好心,快走,少來禍害老婆子的孫子。”老太君橫眉立目的說道。

陸念眉深看了褚洛然一眼,衝著他搖了搖頭,露出一抹牽強的笑意來,提裙去了,晨露早在外頭嚇壞了,也不知道郡王府的這位老太君到底怎麽回事,好端端的就與自家小姐發脾氣,話說的還那般難聽,倒好像是自家小姐怎麽攀著世子不肯放一樣,明明是世子喜歡自家小姐,自家小姐到現在還不知內情呢。

褚洛然萬般無奈,恨不能親自送了陸念眉出去,但老太君死死的拽著他的手腕,不許他挪動分毫,褚洛然無奈,隻能看向廊下的初一,初二,兩人會意,跟著瓊媽媽一道送陸念眉出去。

“陸二小姐要不然去縣主的院子裏歇歇吧?”初一試探著說道,既然老太君容不下陸二小姐,那就先去縣主的院子裏躲一躲,現下國公府的馬車跟著縣主與沈家大公子一道出去了,一時半刻的也回不來。

瓊媽媽偷偷的瞧了眼陸念眉,她也鬧不明白,怎麽老太君前腳還高高興興的,轉頭就發了脾氣,還是很大的脾氣,直接半點規矩臉麵都不要的,將人攆了出來。

但是老太君話語裏的意思很明白,是不肯讓陸二小姐在府裏待著的,若是去了縣主的院子,被老太君知道……

陸念眉搖了搖頭說道:“不必了,我還是回國公府去吧,勞煩貴府為我準備一輛馬車,不必太大,我們主仆兩個人能回去就好。”

初一心裏過意不去,但老太君便是世子爺都惹不起,更別提他們了:“那好,世子的馬車還在,屬下這就去安排。”

“不用,尋常馬車就好。”陸念眉聲音有些低沉,任誰被這般罵了,心裏都不痛快,她大概明白老太君的意思,不外是覺得她是那等攀龍附鳳之輩罷了,這也難怪,她著實是輕挑了,竟然在外男的書房裏待著,也難怪老太君會說出那番話來,隻是這般,她如何還肯再坐褚洛然的馬車。

初二見狀,忙笑著說道:“那不然坐縣主的吧,縣主的馬車在的。”

陸念眉輕輕的點了點頭,褚芷淺是她表嫂,想來她若是坐了普通的青布馬車出去,也失了郡王府與鎮國公府的和氣。

待陸念眉離開,褚洛然聲音悶悶的攙扶了老太君坐下,還未開口,就聽得老太君說道:“你什麽也不必問我,隻記住,以後離得那個女人遠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