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陸府,老太太身邊的丫鬟紅纓,碧落在門口迎著:“老太太得了消息,今個兒不到五更天就起了身,早早的打發奴婢們過來等著,生怕接的遲了。”

晨蓉笑眯眯的攙扶著陸念眉下轎:“這可真真是對上了,二小姐說,怕擾了老太太安眠,要晚些功夫過來,奴婢盤算著,這個時辰,老太太剛好用完早膳才是,誰承想,又錯了。”

晨蓉原就是老太太跟前伺候的,與紅纓,碧落也熟悉,陸念眉沒拘著她們,隻溫聲道:“你們下去說話,讓晨露跟著我就是。”

晨蓉知道,陸念眉這是不放心老太太,要她跟紅纓,碧落打聽一二,免得有什麽不知道的委屈,晨蓉衝著陸念眉微微一笑:“有二小姐這句話,奴婢今個兒可要躲懶了。”

這廂素月已經挑開了石青色纏銀絲細布簾子,笑吟吟的說道:“二小姐可算是到了,老太太都念叨老半天了。”

陸念眉眉頭幾不可見的蹙了一下,從素月身邊經過的時候,就聽得素月低低的說了句:“老太太生怕二小姐是被什麽人絆住了腳。”

今個兒丁氏不在,陸書傑尋常也與陸念眉說不上話,能絆住陸念眉的,也隻有三妹妹陸念月了,看來,陸家最近又不太平了。

隻是這當口,不方便說這個,陸念眉隻做不知,溫婉和煦的走了進去,給老太太見禮。

老太太看著陸念眉的模樣,暗暗頷首,忙不迭的叫起:“眉姐兒長成大姑娘了,祖母都快認不出了。”

陸念眉被素裳攙扶著起身,就著老太太的手,在王氏身邊坐了,莞爾道:“姨母說,孫女越大,長得越像祖母了呢,祖母怎麽能認不出自己個兒來?”

老太太被陸念眉哄得一笑,捏著她的臉道:“如今也學會打趣祖母了,真真是討打。”

老太太說完,又捏了捏陸念眉的臉,麵色微沉:“清減了不少,臉上的肉都少了許多,今個兒午膳在祖母這兒用,祖母讓他們做你愛吃的炸醬麵。”

“還是祖母疼我。”陸念眉撒嬌道,又從晨露的手中拿過一個小匣子來:“這是前陣子才做的抹額,如今天氣熱了,抹額少不得一日要換上兩三個的。”

老太太笑著指著素月,素裳道:“你隔三差五的就讓人送了抹額來,倒讓她們這些個伺候的躲懶了。”

“能為祖母盡孝心,孫女心裏高興著呢。”陸念眉與老太太隻閑話家常,卻不提其他的,老太太心裏明鏡是的,也不提那些煩心事,因而陸念眉在福壽園裏,著實鬆鬆快快的過了多半日。

日頭西斜時,老太太看了眼外頭的天色,說道:“去吧,這會兒不熱,再晚,天就黑了,轎夫看不清路,容易磕著碰著的,祖母這裏一切都好,不用你惦記什麽,鎮國公府雖遇著了事兒,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祖母信得過你姨母。”

陸念眉將這些話一一記下來,點頭說道:“祖母放心,得空我就來瞧祖母,等這場風波過去,祖母還要看著我及笄呢。”

“好好好,祖母看著。”王氏緩慢的鬆開了陸念眉的手,慈愛道:“去吧。”

陸念眉又行了一禮,這才離開了福壽園,晨蓉不過片刻就跟了上來,見園子裏沒人,方才低聲回道:“二小姐,老太太這裏一切都好,隻是三小姐的婚事,給老太太添了些亂,倒也沒有什麽其他的事兒。”

陸念眉輕輕的“恩”了一聲,這件事情倒是在陸念眉的意料之中,以往陸念月還能仰仗著二房,得門好的親事,如今她隻是商戶庶女,自然嫁不得什麽好人家,隻是出身本如此,端看她如何想的了。

晨蓉見陸念眉並沒有氣惱的樣子,這才繼續說道:“大夫人想要讓三小姐嫁去大戶人家做妾。”

陸念眉腳步一頓,垂眸看向身側的晨蓉,晨蓉抿了抿唇說道:“據紅纓說,自從二房出事後,陸家的產業每況愈下,大夫人便想著讓三小姐做妾,為陸家鋪個前程。”

陸念眉一時無言,繼續往前走去,長房的事情,輪不到她插嘴,陸念月的婚事,更容不得她置櫞,她也隻能聽聽而已。

哪知道,陸念眉方才繞出了園子,就見陸念月穿著一件淺嫣紅盤錦短儒,淺月白鎏銀線石榴裙,身量纖細的出現在自己麵前:“二姐姐這麽快就走了嗎?不在府中住上一日?”

“不了。”陸念眉神色淡淡的,“我是來看祖母的,祖母身子康健,我便回去了。”

陸念月對陸念眉的疏離並不氣惱,反而搖著美人團扇走上前來,溫溫柔柔的:“我好陣子沒見過二姐姐了,不知可否與二姐姐說幾句體己話?”

陸念眉的目光在陸念月身上打了個轉,清潤疏落道:“我們姐妹間,有什麽體己話要說的嗎?”

“二姐姐沒有話要與我說,我卻是有話與二姐姐說,事關鎮國公府的事情,二姐姐要不要聽?”陸念月依舊甜甜的笑著,隻是眉眼不複當年的純粹。

陸念眉眉目一凜,目光灼灼的看向陸念月:“既是如此,那三妹妹便說來聽聽吧。”

陸念月並不急著說話,隻是團扇在手中慢條斯理的搖著:“這麽些個人,若是傳揚出去,二姐姐可別怪我亂嚼舌根。”

陸念眉默了默,衝著晨蓉,晨露擺了擺手,兩人無聲的退了下去,晨露卻是多了個心眼,不遠不近的跟在兩人身後。

“二姐姐,鎮國公被下了天牢,你有沒有想過,你將來要怎麽辦才好?”陸念月瑩潤的指尖落在團扇邊緣,撫著上頭的金絲紋路,笑意嫣然:“沒有了鎮國公府的庇佑,二姐姐將來的婚事,怕是連我這個商戶女也不及呢。”

“這便是三妹妹要與我的說的事情嗎?”陸念眉原也沒想從陸念月的口中聽到些什麽有用的話,因而並不生惱。

陸念月看著陸念眉這般不在意的樣子,便有些憋悶,也不知陸念眉此時的安靜泰然是從何處而來:“難道我說的不是最緊要的事情嗎?二姐姐就沒想過,自己的將來嗎?我如今都要給人做妾,二姐姐的將來又會如何?我聽說,罪官之女,是要做官妓的。”

陸念月一語落,就見陸念眉神色一凜,整個人如同蘊了一層寒霜般看向她:“怪不得三妹妹隻能去給人做妾,這般口無遮攔,的確難以成為一家主母。”

陸念眉懶怠再與陸念月多言,話不投機半句多。

陸念月見陸念眉要走,匆忙追上,連連討好道:“二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也是關心二姐姐,才會如此相問,真的,我是為了二姐姐好。”

陸念眉被陸念月拉拽住袖擺,一時無法前行,便頓住腳步,沉聲說道:“三妹妹到底想要說什麽,直言便是,你知道我的性子,這般拐彎抹角的,沒什麽意思。”

“既然……既然二姐姐這麽說,我也就直言了,想必二姐姐也聽說,我母親要讓我給人做妾的事兒,我想著,既然怎麽都是做妾,倒不如去個大戶人家,不知鎮國公夫人給二姐姐定下的是哪戶人家,二姐姐不妨與我明言,到時候,咱們姐妹效仿娥皇女英,豈不是成就一段佳話?”

陸念眉震驚不已的看向陸念月,陸念月卻絲毫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抿唇說道:“我想過了,鎮國公夫人給二姐姐相看的人家,必定不是小門小戶,但二姐姐的身份在這兒,怎麽說也是罪臣之女,到時候,二姐姐的婆家少不得要給姑爺納妾,既是要納妾,那不如是娘家人為好,你我是堂姐妹,總不至於誰要了誰的性命去,二姐姐說呢?”

陸念眉良久不得語,她這個三妹妹,真真是回回讓她刮目相看。

“三妹妹想要嫁去哪戶人家,便自己去求吧,我尚有三年孝期要守,短時間內,不會談婚論嫁,更不會阻住三妹妹的路,三妹妹放心就是了。”陸念眉的目光冷淡至極:“希望三妹妹能早日尋個如意郎君,與人為妾。”

陸念眉說完,半刻也不想與陸念月多待,扭身離開,氣衝衝的往外走去,直至上了軟轎,氣息也沒有平複下來,更沒有發現,陸府轉角處,有人騎在馬上,一直注視著她。

晨露衝著晨蓉擺了擺手,尋了個機會往後退去,行至轉角處,福身行禮:“奴婢見過郡王世子。”

褚洛然一身淺青華服,端然坐於馬上,容顏清朗俊逸:“在陸家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嗎?為何會氣衝衝的走了出來?”

褚洛然到底不放心,還是來看陸念眉了,原想要與她說幾句話的,卻沒想到,陸念眉氣惱著,根本就沒瞧見他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