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念眉捧了這封聖旨,心裏無端的鬆了口氣,雖然隻是個假的鎮國公之女,但這身份上,總算勉強配得上,不至於讓褚洛然在背後被人戳脊梁骨了。

其實這真真是陸念眉想多了,褚洛然一早怕陸念眉將來受了委屈,因而時常提及陸念眉的好處來,因而這鎮國公府上下,上至老太君,下至瑞祥閣的瓊媽媽,都知道陸念眉是個極好的女主人,一傳十,十傳百的,這好名聲早就做下了。

若說大白氏讓沈瑾馨為陸念眉求的這個鄉君之位,是大張旗鼓的話,褚洛然做的,便是潤物細無聲的。

再加上陸念眉開始走到人前來,與周瑩瑩,米冬兒,趙無雙的交好,漸漸有了自己的手帕圈子。

她身為孤女,卻性子沉穩,行事妥帖的名聲便有了,再加上陸念眉容貌出挑,卻也不是那種豔光逼人,容易被人嫉恨的類型,反而是親切溫婉,謙卑有禮的姿態,更是讓她得了好人緣,因此陸念眉及笄禮的時候,來了不少的人。

陸念眉這一日略微有些緊張,因為沈瑾馨一早從宮裏發了話,要來觀禮,再加上原就有了聖上的旨意,被封為鄉君,今日作為主人的是大白氏,就等同於她在及笄禮的當日,成為了大白氏的女兒,沈瑾馨的妹妹,這讓早已經習慣了,沒有父母的陸念眉,突然間湧出來濃濃的感動。

大白氏本是她的姨母,為她的將來能幸福,硬是為她求來了更多,她如何能不感激?

另外再讓陸念眉有些緊張的,便是褚洛然了,褚洛然說,今日也會來觀禮,且及笄禮後,會去請了父母與大白氏定下二人婚約。

陸念眉看著檀木香幾上的小匣子,裏麵安置著他送她的及笄禮,一根觸手生溫的羊脂白玉發簪,很尋常的如意簪頭,隻簪體上刻著“與子偕老”四字。

聽褚芷淺說,這發簪原是一對兒,是褚洛然自己親手所刻,因技藝不佳,所以用了最尋常的簪頭,褚洛然頭上的那支,刻的是“執子之手”四字。

陸念眉隻要想到,自己今日之後,便與褚洛然有了婚約,從此之後,隻要安安份份的繡些嫁妝,等著出嫁,便覺得有些歲月靜好的安穩,漸漸唇角染了笑意,眉眼彎彎起來。

“小姐,到時辰了。”安嬤嬤提醒陸念眉,待陸念眉依禮而出,驚訝的發現,外麵不止有大白氏,董氏,以及挺著肚子的褚芷淺,還有老太君……

大白氏見陸念眉下意識的停住了腳步,不由得笑著說道:“眉丫頭,別誤了吉時,老太君可以特意來給你做正賓的。”

陸念眉微怔,她隻給周瑩瑩和米冬兒下了帖子,卻一直不知道正賓是誰,正賓一般要擇定有德才的長輩,褚芷淺及笄的時候,請的是許久不曾出麵的大長公主,陸念眉自知自己不認識什麽長輩,大白氏則包攬了這項,她私心裏想著,許會是褚洛然的母親董氏為自己的正賓,哪曾想,竟會是老太君來?

當初老太君的話,還曆曆在目,陸念眉生怕自己會這老太君當眾數落一番,因而一時遲疑,停住腳步。

大白氏暗暗起急,褚芷淺都要站起身來迎她,卻是褚洛然越眾而出了一步,烏沉沉的目光含笑望著她,隻那一雙眼眸,便無聲的鼓勵了她……

陸念眉是信褚洛然的,褚洛然說,那是誤會,那便是誤會,她重新掛起笑容來,含笑往老太君身邊行去。

接下來的禮數很順利,沒有半分差錯,待到取字的時候,老太君的聲音慈愛而低沉道:“時純熙矣,是用大介。老身很喜歡這句,便賜你名諱‘純熙’。”

陸念眉微怔,抬起頭來,望向老太君。此句出自《周頌·酌》,意為:天下大放光明時,偉大輔佐降臨,純熙,意為大放光明。老太君給她這樣一個字,是喜歡她的吧?

褚洛然聽得這句,眼眸漸漸深沉起來,意味不明的看向老太君,老太君卻是如同頑童一般,衝著褚洛然眨了眨眼睛,倒讓褚洛然以為,自己一時想錯了。

及笄禮一切順利,陸念眉直至重新落座,才發覺好像少了些什麽,待仔細回想,才想到,疑惑著看向褚芷淺問道:“淺姐姐,昭儀娘娘沒來嗎?”

褚芷淺身子重了,剛剛就著臘梅的手,在羅漢榻上坐了,輕輕的揉著手腕說道:“許是宮裏頭有事兒耽擱了吧?母親怕耽誤了吉時,便先行了及笄禮,好在母親果斷,不然怕真的會誤了時辰。”

褚芷淺本就是縣主,宮裏頭去的也多,這樣的事情,多半會遇上,即便是很小的事情,也能絆住貴人的腳步,推遲一兩個時辰,都是有的,因而不覺得什麽,隻含笑與陸念眉說道:“沒關係,有先頭那封聖旨在,即便昭儀娘娘不親臨,也沒什麽關係,以後沒人敢小瞧了你。”

褚芷淺說著,逗陸念眉道:“你知不知道,今個兒我祖母,父親,母親與我大哥都到了,是來做什麽的?”

陸念眉微微臉紅,愈發的粉麵桃花,逗得褚芷淺抱著肚子笑:“眉妹妹總算開竅了,你不知道,我先前要急死了,旁敲側擊那麽多回,你竟是半點也沒弄明白,真真要逼死人了。”

褚芷淺一句話兩個“死”字,陸念眉忍不住回嘴道:“淺姐姐可管著些嘴,讓邵姨聽到,又要念叨你。”

褚芷淺抿了抿唇,笑著說道:“今個兒邵姨可沒空管我,一直在相看幾位小姐呢,你別說,我發現那位刑部尚書周大人的嫡孫女,真真是個不錯的,而且看著樣子,竟也是有意的模樣,這可真真是奇了。”

“我一會兒得空,與周家小姐坐坐,旁敲側擊幾句,問問她的心意,若她對二表哥有意,那是最好不過的,咱們府裏頭都和和樂樂的才好。”陸念眉真心實意的說道。

褚芷淺促狹道:“可惜我們和和樂樂的,你卻是瞧不見的,你可是要嫁去我們郡王府,做世子妃的。”

褚芷淺早就想與陸念眉敞開了說了,這兩年可是憋壞了,這會兒能張口,自是可勁兒說起來。

陸念眉不依,偏褚芷淺大著肚子,她也沒法子,隻能說道:“如果我去了郡王府,也不知如何與淺姐姐稱呼呢,是叫大表嫂,還是叫聲姑奶奶?”

兩人笑作一團,隻等著雅旭園喊了兩人來,那時候想來陸念眉與褚洛然的婚事就定下了。

兩人才說笑著,就見安嬤嬤著急忙慌的挑了簾子進來,先與兩人見了禮後,說道:“少夫人先聽老奴說,隻穩下心神來,別著急。”

褚芷淺與陸念眉一聽這個話頭就是不好,兩人彼此拉著手,看向安嬤嬤,就聽安嬤嬤說道:“宮裏傳來消息,淑妃娘娘暴斃而亡,咱們昭儀娘娘被禁了足,說是咱們昭儀娘娘害死了淑妃娘娘,夫人剛剛急得暈了過去,郡王夫人要替夫人入宮去,想要請了表小姐作陪。”

褚芷淺愕然,隻手搭在肚子上,小心翼翼的護著,還算沉得住氣,看向陸念眉道:“後宮隻有女眷能進去,原應該我陪著母親去的,隻我身子這般去不得,眉妹妹等同昭儀娘娘的親妹妹,你怕是要替我走上一遭了。”

這是陸念眉義不容辭的,隻忙著去換了吉服,便要與安嬤嬤往雅旭園去,安嬤嬤擔心褚芷淺動了胎氣,一直小聲安慰著。

褚芷淺站起身來,拿了顧媽媽手中的月白絲緞披風,親自給陸念眉披上。

陸念眉擔憂褚芷淺出事,半張著手臂,護著兩人中間的肚子,柔聲說道:“淺姐姐,你千萬不能慌,表姐承寵多年,不過是禁足,不會有事,表姐原就沒有問鼎後位的打算,斷不會是她害死了淑妃,姨母滿腹心思都在表姐身上,定不能平穩的處置這件事情,府裏頭一切都依靠淺姐姐了。”

褚芷淺連連點頭,幫陸念眉係好緞帶,將手落在她的肩上,微微用了些力氣:“你在宮裏頭千萬要小心,皇上行事……上次國公爺的事兒,你要警醒著,也幫著我照顧好母親,都怪我身子不濟,倒讓你如此為難。”

陸念眉感覺到褚芷淺的指尖有輕微的顫抖,便彎起手臂,握住褚芷淺的手,用兩人能聽到的耳語道:“淺姐姐莫慌,你知道我同旁人不同些,我是可以問淑妃的,你放心,再者表姐在宮中多年,也不是誰都能扳倒的,淺姐姐千萬穩住了,說不得皇上就是想要姐姐慌了神。”

褚芷淺也知道,自己的肚子是鎮國公府的**,因而重重的點了點頭:“我等你們回來。”

陸念眉腳步堅定的走了出來,她已然及笄,是時候為姨母,為表姐做些什麽了,她不能隻做一個被保護的孩子。

雅旭園門前,褚洛然站在月亮門洞前,目光溫和堅定的望向她,露出一個讓人安定的笑容來……

陸念眉莞爾,她,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