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氏聽沈瑾馨如此一說,沉下臉來,問道:“昭儀娘娘可知,你這話其中的意味?”
如今榮安郡王府與鎮國公府是一家,董氏少不得替沈瑾馨著急,沈瑾馨若真出了事,鎮國公府與榮安郡王府都要受了牽累,如今鎮國公戍守邊關,回不得,大白氏一聽沈瑾馨出了事,恨不能立刻到宮中來拚了性命,董氏沒法子,才與榮安郡王一並往宮裏來。
董氏原看沈瑾馨麵含笑意,以為她心裏有數,不必擔憂,哪知道沈瑾馨竟是個一問三不知的,既是她身邊的公公,她連問句話也沒問上,若是被人指證起來,豈不是連個說辭都沒有?
沈瑾馨微微垂首,苦笑著道:“我懂夫人的意思,自從父親出事後,我在宮中已經是謹小慎微了,可……皇上心裏頭憋著氣,夫人也是知曉的,若非打我個措手不及,那背後之人,又如何能置我於此地?”
沈瑾馨也沒想到,會突然間遇到這樣的事情,原本之前是一切順利的,她早就安排好了,今日要回鎮國公府去的,哪知道半路裏出了這樣的事情?
董氏沉默下來,畢竟沈瑾馨不是自己的女兒,又有正二品昭儀的身份在,董氏自不好再訓斥什麽,隻端起粉彩喜鵲登梅茶盞來,小口小口的喝著。
陸念眉見狀,自己搬了個銀紅纏金絲錦緞繡凳,在沈瑾馨身側坐了,輕聲問道:“表姐,你仔細與我說說,淑妃前幾日都出了什麽事情,表姐身邊的錦榮公公,又與景仁宮有什麽牽連?這些都很重要,我把話說給郡王世子聽,他也好幫著表姐脫罪。”
沈瑾馨點了點頭,也知董氏與陸念眉入宮不易,下一次入宮,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務必要與她們說多一些才好,因而張口說道:“外頭守著的四個宮女,都是我從府裏帶入宮來的,隻這掌事公公錦榮是我入宮後,內務府派來的,我一向不大喜歡公公,因而鮮少用他們,不過就是些跑跑腿的活計。”
沈瑾馨見董氏望過來,便細細解釋著說道:“我自打入宮後,便恩威並施,將承乾宮管的嚴嚴實實的,不說嚴絲合縫,半點漏洞也沒有,總也不至於隨便被人背叛了去,我雖沒有問上錦榮一句話,但錦榮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心裏還是有數的,這件事情,斷不是錦榮所為。”
“何以見得?這宮中之人,宮女還有個熬出頭的日子,做太監的,卻是沒有的,你又怎麽能保證,他不會生了二心?或是被人引誘,故意做錯了事情?”董氏從心眼裏不相信這些斷了子孫根的太監們。
沈瑾馨搖頭道:“夫人不知,這錦榮曾被先皇後打斷過左臂,狠狠的吃了次記性,行事說是萬分小心也不為過,斷不會被人抓住了把柄去,我隻說,這件事若是他做的,他絕不會讓人查到他的身上,能這麽有鼻子有眼的把人帶走,那就一定不是他所為。”
沈瑾馨是因著這個,才有信心的,隻要不是錦榮所為,她是清白的,這事兒就容易的多了,雖然也有被誣陷的風險,但總歸是比真是承乾宮宮人所為,要好上許多。
董氏因為有鎮國公上回在宮中的前車之鑒在,不能不擔心,隻歎氣道:“世事無絕對,那畢竟是送去慎刑司了,慎刑司是什麽地界,昭儀娘娘比我明白。”
沈瑾馨銀牙半咬丹唇,輕語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沒把握,錦榮會不會熬不住,胡亂招了供,但既然是被誣陷,便是假的,假的事情,總會有漏洞出來,我料想她們也沒有這麽大的本事,能做的事無巨細,半點差錯也沒有。”
“她們?”董氏眯著眼睛追問,董氏與大白氏等人最怕的,便是這背後之人是皇上,若是皇上的話,那即便沈瑾馨是被誣陷的,也沒有用,皇上要沈瑾馨死,誰能攔了呢?就像當初鎮國公的事情一般,皇上說鎮國公在宮裏頭動了手,那就是動了手。
沈瑾馨重重的點了點頭,低聲說道:“若是皇上,我也不至於隻是被禁足那麽簡單了,對皇上來說,我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
沈瑾馨活著,就是製衡鎮國公府的一枚棋子,若是沈瑾馨死了,鎮國公府行事,怕是會愈發的肆無忌憚,如此一想,沈瑾馨的勝算的確是大一些。
董氏得了沈瑾馨肯定的答複,慢慢頷首,這才問起細致的事情來。
沈瑾馨言道:“據說,淑妃是今晨被發現暴斃在景仁宮的,昨夜入睡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值夜的宮女也沒發現有什麽不對的,到底是什麽毒,太醫院還在查,還沒有得出結果來,隻景仁宮的宮人說,昨日,錦榮曾鬼鬼祟祟的出現在景仁宮附近,怕是溜進了景仁宮的小廚房去,是以錦榮才被拿了去。據我身邊的宮人說,錦榮昨日午後的確是路過景仁宮,但卻是奔著東邊的延禧宮去的。”
沈瑾馨連用了兩個“據說”,陸念眉與董氏便明白,沈瑾馨是當真不知道先前有什麽事情發生,怕是旁人也不知,畢竟淑妃是突然間暴斃而亡的。
董氏與陸念眉陷入沉默中,沈瑾馨繼續說道:“先皇後死的早,六宮庶務是我與淑妃分擔,因淑妃位份高於我,且誕育一位公主,一直是繼後的第一人選,但我得的寵愛比淑妃多一些,宮中也有流言,說是皇上屬意於我。”
沈瑾馨說到這兒,自嘲一笑,她是個連皇嗣都不能有的人,皇上又怎麽可能讓她為後?
“除了我與淑妃外,宮中還有資格競爭後位的人,有兩個,一位是正三品李貴嬪,另一位是從三品的敏婕妤,淑妃已死,我若是出了事,兩人得益最大。”沈瑾馨將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一一告知董氏與陸念眉。
“那……表姐可曾與淑妃有過爭執,被眾人瞧見過?”陸念眉問道,雖然人人皆知,淑妃與沈瑾馨是競爭對手,但若是沈瑾馨從來沒有表示過,要與淑妃為敵,旁人舉不出實證來,終歸對沈瑾馨有利些。
沈瑾馨知道陸念眉的意思,仔細想了想說道:“我與淑妃的確有過爭執,隻是因為六宮庶務,因為是宮務,談論的時候,除了淑妃的貼身宮女與我的貼身宮女外,是沒人聽見的。”
董氏頷首道:“若是淑妃的貼身宮女指證昭儀娘娘,不足為信。”
沈瑾馨就是這個意思,兩人身份上是競爭對手,但也不至於鬧得頭破血流,就像底下的李貴嬪與敏婕妤,巴不得她因為淑妃的死,被問了死罪,但麵上卻不敢說出一個字來,隻因為,她如今還是昭儀娘娘。
董氏問了個清楚明白,三人這一問一答的功夫,不過半個時辰,董氏看著沈瑾馨這裏也問不出什麽,隻確定了兩點,一,淑妃的死,不是沈瑾馨所為,也不是沈瑾馨身邊的宮人所為;二,這件事情不是皇上刻意為之。隻這兩點,就足夠了。
董氏站起身來,從自己的袖籠裏塞了個荷包給她,與沈瑾馨說道:“這裏頭都是小額的銀票,你拿著,宮裏頭拜高踩低是常事,你宮裏頭的許多物件,都是內務府記檔的,怕也不能隨便拿了出去,該用的時候用,千萬別委屈了自己個兒,讓你母親在宮外擔憂。”
沈瑾馨感動非常,噙著淚花說道:“勞煩夫人在外照顧我母親了,若……真有個萬一,求夫人勸導我母親,萬不能衝動行事,我原就是個半死不活的了,犯不著為了我,不管不顧的,好在如今瑾瑜還好好的,又與淺妹妹有了孩子,以後鎮國公府的日子長久著……”
“說什麽喪氣話?我們洛然是刑部侍郎,難不成還能讓你受了冤屈不成?你安安心心的,不會有事的,你若是軟了脊梁骨去,怕也就要被人騎到頭上來了,你是沈家女,費了多少心力,走到這一步?萬不能輕易說了那喪氣話去。”董氏說道。
沈瑾馨用帕子抹幹淨眼淚,道:“夫人的話,我都記下了,定會好好的。”
董氏頷首,沈瑾馨又與陸念眉說道:“眉妹妹,你平日在母親身邊,定要好好勸著,還有瑾瑜,他瞧著溫潤,真急起來,也是不認人的,你好好的及笄禮,竟是被我給毀了,待我好起來,定要補你一個好的。”
陸念眉一一應下,隻覺得沈瑾馨著實可憐,本已經到了無欲無求的地步,竟還被人誣陷至此,因而拉著沈瑾馨的手道:“表姐放心,我們定會替表姐洗脫冤屈,斷不能讓表姐受了委屈。”
沈瑾馨輕輕的揉了揉陸念眉的發髻,道:“我知道你是個好的,表姐也不與你客氣,如今淺妹妹身子重,後院的事情,就都交托給你了。”
陸念眉重重頷首,應道:“表姐放心就是。”
董氏看著兩姐妹依依惜別,歎氣道:“已經過了半個時辰,還是先出宮去吧。”
畢竟沈瑾馨現在是戴罪之身,董氏與陸念眉能進來半個時辰,已經是難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