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榮之就要回喜堂,鄭媽媽一早過來安排,陸念眉與米冬兒這才攜手出了喜房。
此刻夕陽餘暉灑在雕欄畫棟的抄手遊廊上,落下淺淺光影,映襯的米冬兒身姿窈窕無雙,頗有幾分明豔之色。
“如今總算是守的雲開,沒了這樣的事情在,米姐姐總不至於嫁的太差。”陸念眉感歎道。
米冬兒垂眸說道:“我原也沒想到,會落得如此下場,經此一事,倒也想開了,從前還惦記著父親的那點情份,如今卻是半點也沒了,他一心隻惦記著,把我早早的嫁出去,拿了我生母的嫁妝,我從前隻裝作不知,不過是因為沒了生母,不願意連父親也失去,現下我是萬事都想通透了,旁人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人好過了去。”
米冬兒遙看著院子裏的花花草草,斂眉一笑:“再差也不過如此了,我臨出門前,已經寫信送往我外祖母處,這一次,我拚著名聲不要,也要與父親,繼母好好說上一二,不然的話,今日之事,怕依舊還會重演,不是什麽偏僻知縣,就是什麽填房繼室。”
陸念眉一時無言,卻也說不上來,米冬兒此舉是對是錯,顯然米冬兒如此做,對她並無好處,京城世家大族,哪個不想要尋了端莊溫婉的女兒家呢?
“米姐姐可想過後果?”陸念眉溫聲言道。
“想過,想的再通透不過了。”米冬兒揚起臉來,略微蠟黃的肌膚,在夕陽下,溫靜寧和:“我從前便是怕落到那般下場,才一直隱忍不發,想著忍上一忍,忍到出閣就是了。”
“但女子出閣,等於重新投胎,我便是想要花錢消災,怕我父親與繼母也不答應,如果不論我如何做,都會落到那般下場,我又何必?”米冬兒拉著陸念眉的手,附耳說道:“我知道,你心儀之人是郡王世子,我如今隻盼著你將來能與郡王世子心心相惜,舉案齊眉。”
陸念眉心疼米冬兒,正要說些什麽,就聽米冬兒笑著低語道:“到時候我最好的手帕交是郡王世子妃,我那繼母想要拿捏我,怕也要顧忌著你呢。”
陸念眉清澈的眼眸,落在米冬兒身上,靜靜的看著她,米冬兒比陸念眉還要大一些,如今卻來說這樣的話,可見是已經考慮了後果,這兩三年都要與米大人與米夫人爭上一二了,即便將來有了成果,米冬兒也十八九了……
“也許還有旁的法子……”陸念眉才張口,就被米冬兒打斷道:“眉妹妹也是經曆過世態炎涼之人,換句話說,若你如今人不是在鎮國公府,而是在陸家長房過活,來相看你的人家,會是什麽好人家?我如今便是那般的。”
米冬兒冷哼一聲說道:“我沒什麽倚仗,不過是十六歲給人做繼室,還是十九歲給人做繼室罷了,嫁了人,相夫教子,另有一番繁雜事務,倒不如先用這幾年光景,好好的與娘家掰扯明白,免得將來,我被兩相夾擊,生不如死。”
“人活一世,總要拚上一場,若是沒有韋氏退親的事情,我定要嫁給一個知縣之子,倒也罷了,如今老天爺給了我機會,我還不珍惜,那才是活該落得那般田地。”米冬兒擲地有聲。
陸念眉無法反駁,重重的點了點頭道:“有任何難處,你隻管來找我,但凡我能做的,必定不遺餘力。”
“就等你這句話了,趙無雙自己的事情都捯飭不明白,我也不指望她什麽,可將一切希望,都落在你的身上了。”米冬兒重重的捏了捏陸念眉的手,輕聲說了句:“哪天我撐不住了,你定要將我方才這番話,原封不動的說給我聽,好好的打醒我才好。”
陸念眉重重的點了點頭,便有丫鬟來尋找,說是米夫人要回府裏去了,讓米冬兒一道回去。
米冬兒與陸念眉告辭,緩步向外行去,問其身邊的丫鬟:“二小姐可跟夫人在一處?”
陸念眉看著米冬兒漸行漸遠,原還因為陸念月與林小姐,周瑩瑩的事情,泛起的心煩意亂,此刻**然無存,與米冬兒相比,她著實幸福許多,好在她有姨母,不必在丁氏的眼皮子底下討生活,更不會被丁氏出賣,置換彩禮銀錢。
陸念眉再回到後堂的時候,大白氏才送完最後一批人,這會兒也準備要走了,崔氏與輔國公在前頭做賢德父母,大白氏看著惡心,見宴席已經辦理妥當,索性領著陸念眉便上了馬車。
馬車剛剛走動起來,陸念眉便隱約聞到了一股清新的青草香氣,陸念眉有些不大相信的掀起馬車上的青色細布簾子,就見褚洛然騎在馬上,烏沉沉的眸子,落在她的身上。
隨著細布簾子撩開,陸念眉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再細看褚洛然,端坐在馬上,卻有些微晃。
大白氏掃了一眼,頗有些不情願道:“郡王世子像是喝了不少,讓世子去後頭馬車上吧。”
褚洛然似乎就在等著大白氏這句話,從善如流的應下,即便是吃醉了酒,下馬的時候,也依舊是行雲流水一般的,姿勢瀟灑俊逸。
大白氏冷哼一聲,往身後的蔥花綠大迎枕上靠了靠,閉目假寐道:“眉丫頭,你去瞧瞧,別讓那些個不長眼的狐媚子,胡亂伺候著。”
陸念眉眨了眨眼睛,顯然一時沒有想到這個,大白氏睜開眼眸,沒好氣的說道:“今個兒宴席上,可不少人問起他來,到時候他被人占了便宜去,你可別找我哭。”
陸念眉懵懵懂懂的被大白氏攆出了馬車,又上了褚洛然後頭的馬車,才撩開靛藍色銀絲細布車簾,就有淡淡的酒香彌漫而來,褚洛然眸光中似是閃著點點星光,含笑望著她。
陸念眉從幾案下取出一個空的茶盞來,兌了溫熱的蜂蜜水遞過去,溫聲說道:“怎麽醉成這樣?姨母有些惱了。”
褚洛然看著伸向自己的白皙手腕,再看那腕上的菩提子手串,唇角微微上揚道:“榮之兄要拿酒壇子來拚酒,我與瑾瑜兄擔憂他今日不能洞房,失了體麵,不得已,隻得替他分擔一些,好容易才勸住了些。”
陸念眉舉著茶盞,見褚洛然不接,隻是身子往前靠了靠,嘴唇湊了過來,微微紅了臉頰,卻也隻能將手腕也往前送了送,親手喂褚洛然。
“薛大哥也是,怎麽大婚之日,也能胡鬧?我瞧著幾個婆子送薛大哥回院子的時候,已經醉的厲害了,也不知今夜……”陸念眉垂眸,趙無雙是個厲害的,看著薛榮之醉成這個模樣,怕也要著急上火,這大婚之夜,怕是熱鬧至極。
陸念眉說話的時候,褚洛然已經喝完了茶盞裏的蜂蜜水,聽得陸念眉說這話,唇畔一湊,竟是吻了陸念眉白皙粉嫩的指尖,驚得陸念眉把後麵的話盡數吞了進去,險些沒咬到自己的舌頭。
陸念眉猛地收回手來,褚洛然卻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隻沉聲說道:“你現在不該來關心吃醉酒的我嗎?”
陸念眉頗為無奈,吃醉酒的褚洛然,竟是有幾分孩子氣性,讓她無可奈何。
“喝過蜂蜜水,便好好躺下歇歇,待到了郡王府,喝些解酒湯,好好睡上一夜,明日該是能好。”陸念眉說著,替褚洛然將馬車裏麵的幾案挪開,可以讓他的長手長腳有處擺放安置。
正收拾間,卻冷不防被褚洛然長臂一伸,攏了過去,隻其動作溫柔和緩,將陸念眉的頭牢牢的放在自己的臂上,不至於磕碰了去。
陸念眉至今將那日的吻,銘記在心,哪裏還敢與褚洛然這般親近,心跳如鼓,仿佛自己都已經不是自己了,忙的掙紮,但掙紮間發髻卻是與褚洛然的發絲纏繞在一處,愈發的分不開了。
陸念眉麵紅如血,褚洛然發出悶悶的笑聲,正抵在褚洛然胸口的陸念眉愈發羞惱:“你還笑,若是讓姨母知道,怕要跟你沒完。”
褚洛然有佳人在懷,心裏清甜如蜜:“想來你姨母方才放你來馬車的時候,便是咬牙切齒的吧?”
“你知道便好了。”陸念眉半晌說不出話來,也不知道該怎麽與醉了的褚洛然說話,倒好像不認識一樣的。
褚洛然骨節分明的手,在陸念眉的肩頭微微用力,輕聲說道:“我今日得知皇上從密道去見你,心慌至極……”
“是……真的有密道?”陸念眉見到皇上後,回過神來,便想到了,這會兒被褚洛然說出來,心反倒落到實處。
褚洛然沉吟道:“輔國公這一步棋,著實走的不錯,皇上竟是也不想想,這般抬舉薛榮之,誰會得利最大,恐怕薛榮之很快就要去邊關了。”
陸念眉將頭倚在褚洛然胸前,輕聲說道:“我今日與林小姐說,你若不離不棄,我必生死相依。”
褚洛然隻覺得滿腔的柔情,都在翻滾,那些似乎從來也沒落到實處的心思,一下子塵埃落定,所有糾結與困苦,頃刻間化為烏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