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冬兒知道,沈瑾豪這麽氣惱的原因,多半是因為周瑩瑩的事兒,因而軟語勸導著道:“我是女子,許多事情,會站在女子的角度去分析,旁的不說,隻說這衣不解帶,擦洗喂飯,男人做的就極少,郭大娘老了,若是回來,林進定然是在外頭賺銀子的那個,而林大嫂子卻會因為郭大娘回來,多一個人要服侍,要伺候,擦洗穿衣,洗衣喂飯,這些瞧著是瑣碎事兒,卻是極占功夫的。”
米冬兒眸子黯淡了些:“成婚後,男子與從前倒也沒什麽不同,從前做什麽活計,如今仍舊做什麽活計,而女子便從閨中的嬌小姐,成為洗衣做飯,灑掃帶孩子的人,好容易孩子長大些,她自己能出去做些活計,不至於為著鍋台灶台轉的時候,又該服侍老人了。
你想過沒有,其實女人算是正正經經活著的日子,也不過十五年,及笄嫁人,這些尋常人家的女孩子,哪個不跟粗使婆子一樣的?若是嫁的人是個好的也就罷了,若是個混的,過個三五年,嫌棄起這個女人的手粗了,腰身壯了,再去納個嬌嬌的小妾回來,這女人的一輩子,也算是過完了。”
米冬兒說完,沉默了下去,從前她沒想這麽多,這些話,是郭大娘入府後,說給她聽的,告訴她,不嫁人也沒什麽不好,自己有銀錢,自己拿著,自在,但若是嫁了人,她雖不必做那些粗使活計,但心裏頭又與這些尋常婦人有什麽差別,她要開始為夫君,為孩子,為公婆族人操勞,唯一沒有的,便是自己。
沈瑾豪目光落在米冬兒身上,似是這會兒才有功夫細細的瞧米冬兒的模樣,她上身穿了一件淺米黃纏枝暗紋小襖,下身著胭脂紅素麵羅裙,小襖周圍滾了水紅錦緞邊,有兩指寬的錦緞帶子鬆鬆的係在腰間,顯得俏皮靈動。
米冬兒長得算不得極好,比不得眉妹妹,但她膚色白皙,眼睛很大,看著爽朗大氣,此刻的米冬兒卻是垂著眸子,唇角雖帶著笑意,但沈瑾豪瞧得出,那是苦笑。
沈瑾豪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他想說,男子成婚後,不比從前一樣,從前是賺多少,花多少,成婚後,卻要省著用些,將銀錢拿給家裏,而且還要多多賺錢,好養活一家老小,也很累,但這話,他當著米冬兒的麵,說不出口,這辯白實在是無力,比之女子婚前婚後的差別,他們男子的差別,真真算不得什麽。
米冬兒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從那種鬱悶的情緒裏掙脫出來,笑著說道:“讓沈二爺見笑了,話都說遠了,我其實要說的是,林大嫂子說的沒有錯,老婦人為著自己的女兒考量,說出那樣的話來,也沒什麽錯,隻要郭大娘是真心相待,林大嫂子感受的到,將來也必定用心用力的伺候郭大娘養老。”
“當然,我與郭大娘的情份不算淺,我私心裏是要給郭大娘養老的,置辦一個小院子,買個小丫鬟伺候著,日子也能過得極好,主仆是按照銀錢說話,倒也沒有那麽多的人情在,豈不是省了許多的事兒?”
米冬兒想了想,又道:“還有,林大嫂子仍舊可以去眉妹妹的鋪子裏試一試,若是有些餘錢,人多少能看開些,不至於為著這黃白之物矯情,林大嫂子與老婦人這般說話,追根究底,還是銀子不夠用。”
沈瑾豪被米冬兒一番話說得,沒有半分脾氣:“米大小姐說得對,這些事情,我不會與林進兄弟說。林大嫂子在自己娘親的奉勸下,還能記著郭大娘對林進兄弟的救命之恩,已經是難得的了。”
米冬兒沒想到,沈瑾豪這麽快就消了怒火,她自己覺得郭大娘人好,又聽沈瑾豪說了不少林進與林大嫂子的好話,還真以為是多良善的人呢,結果,到了這裏,竟是聽到了這樣的話,米冬兒自己也是氣的,她五十兩銀子,能給郭大娘買三個死契的丫頭了,哪裏還用著林大嫂子伺候?
沈瑾豪突然間想開了,米冬兒倒不知道說什麽好了,一時尷尬的隻能去喝茶。
這種茶寮的茶湯,著實算不得多好,米冬兒剛剛見沈瑾豪一口悶下去,以為不會太差,哪知道一口喝下去,澀的要命,米冬兒好容易才咽下去。
沈瑾豪笑著起身道:“這家茶寮的茶,的確是差了些,不過他們家做的小籠包子,特別好,這茶米大小姐請,小籠包,我請。”
沈瑾豪說著,招呼小二,上兩籠包子。
包子上的快,也沒容米冬兒拒絕,米冬兒如今是個沒人管的,倒也不怕在外頭耽擱的時間長了,因而待這小籠包上了來,便與沈瑾豪一道吃了起來,吃著當真是極好的。
米冬兒連吃了兩個,喊小二道:“再來四籠包起來。”
沈瑾豪震驚的睜大了眼睛:“你吃這麽多?”
他記著,褚芷淺與陸念眉最多也就吃兩三個的樣子。
米冬兒笑著說道:“兩籠給郭大娘帶回去,另外兩籠給你,一籠給眉妹妹,一籠給縣主,你一會兒回去的時候,要快一些,涼了不好吃。”
沈瑾豪笑著答應下來,卻沒注意到米冬兒眼底的狡黠,如此一來,一會兒吃完包子,沈瑾豪就得立刻回鎮國公府了,也免得邵姨娘與陸念眉擔憂。
沈瑾豪吃著包子,看著米冬兒,實在忍不住,說道:“其實米大小姐人很好,我會同母親說,幫著米大小姐挑個不錯的人家,你放心,我母親挑的人家,都是極好的,絕不會坑了你。”
米冬兒正吃第三個,聽到沈瑾豪說著與陸念眉說的一樣的話,自然而然的說道:“那可不一定,隻看鎮國公夫人為你選的周瑩瑩就知道了。”
沈瑾豪一愣,米冬兒也愣住了,咬著包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隻恨自己一不小心,就將真話說了出來。
沈瑾豪盯著米冬兒看了半晌才道:“你知道了?”
米冬兒尷尬不已,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接這話,更不知道怎麽解釋,自己與陸念眉聽了個真真切切,到底沈瑾豪是個男子,男子哪兒有不要麵子的?
米冬兒吃完了嘴裏的包子,突然拍了桌子說道:“虧得我還將周瑩瑩當成手帕交,我在大牢的時候,她沒來瞧我,便也罷了,她祖父是刑部尚書,她為著避嫌,受祖父轄製,來不得,我都信了,哪成想,她竟然能說出那番話來,我本就沒什麽名聲可言,她又是我的手帕交,這些話從她口中傳揚出去,我還怎麽做人?莫說是嫁人,怕是我要立刻死了,才能不牽累我們米家的那些個女孩子們。”
米冬兒生怕沈瑾豪不信,咬牙切齒道:“我從前還與眉妹妹說,我等好好玩了這幾年,任憑我父親做主,尋個三五十的當官的人嫁了,即便是繼室,好歹也是正頭主子,隻衝著一個牌位磕磕頭也就是了,如今有這樣的話傳出來,我還嫁的什麽官家,做什麽官太太?怕是連老頭子也不肯要我了,她這是逼著我去死,逼著我被父親隨便找個南邊的商人為妾呢!”
米冬兒越說越生氣,今個兒這話是在鎮國公府裏說的,傳不出去,但周瑩瑩那般的,大白氏也不會輕易放過,等哪一日,大白氏把周瑩瑩給處置了,周瑩瑩自己日子過得不好了,可不是要把她也拉下水,這才是陰險小人!
沈瑾豪聽得皺眉,對周瑩瑩的行為愈發不齒,同樣拍案道:“隻可惜她外表功夫做得足,我便是想休妻也不成,這般兩麵三刀的婦人,在我枕邊,我都不知道,什麽時候要被她捅上一刀。”
“其實你也不用太著急,這事兒慢慢來也就是了,你母親也不是吃素的,在京城裏,誰提起你母親,不是豎起大拇指的?周瑩瑩再怎麽厲害,也還年輕,你且瞧著吧,你母親是一定會給你出氣的。”米冬兒保證道。
沈瑾豪此刻倒也輕鬆了不少,算起來,自己不過是瞎眼瞧錯了人,米冬兒才是受害最大的那個:“你放心,我回府便將她跟前的兩個丫鬟發作了去,她被母親拘著,倒也出不得門去,若是再有那些胡亂話說出來,我索性挑了她的舌頭,讓她再也不能說話了。”
沈瑾豪是武將,講道理,唇槍舌戰不成,但動武卻是極麻利的。
米冬兒也沒想到,最後勸成了這個樣子,也不知道好還是不好,但她也隻能做到這裏了。
小二上了包子來,米冬兒拿了兩籠在手裏,另外兩籠交給了沈瑾豪,兩人各回各府。
陸念眉正在雅旭園裏,與大白氏,邵氏說著話,沈瑾豪便拎了兩籠包子走了進來,一籠給了陸念眉,一籠給邵氏,讓邵氏交給褚芷淺。
大白氏三人詫異不已,這才出去一會兒的功夫,轉眼就高高興興的回來了?這是遇到了什麽人?竟是還有心情,買小籠包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