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氏震驚不已的看向陸念心,最後沉著臉問道:“你確定我去迎周太太的時候,紅纓也去迎了?”
陸念心沒好氣的說道:“若不是紅纓也在,她何必今個兒用那樣的神色來瞧我與三妹妹?分明就是將事情聽得真真的了,母親也真真是的,怎麽就不知道避諱著人?這次是被紅纓聽了去,說不定還有旁人也是兩頭聽了的,母親就算是不怕她們說出什麽去,難道不怕她們背地裏嘲笑於你?”
丁氏若有所思,片刻眼底閃過一抹寒光:“若真的如此的話,那麽紅纓這個人,也不必留了。”
丁氏這樣的目光,陸念心以往就瞧見過,這會兒見了,隻覺得心底裏冰涼一片:“母親,你……你不會是想像當初的婉姨娘一樣,將她……”
丁氏白了陸念心一眼:“她一個丫鬟,也值得我費那樣的力氣?”
“那母親想要如何?”陸念心壓低了聲音說道:“母親要速戰速決才是,若是紅纓一個想不開,將事情告訴了祖母,那我與母親便倒黴了,母親也別想再打理陸家的中饋,你該知道,祖母前陣子話裏話外的意思,是想要母親將手中的中饋,交給二嬸娘的。”
丁氏如何不知,心裏頭不舒坦的緊,壓低了聲音說道:“行了,我還能不知道這個嗎?你好好學著就是了,將來你嫁去官宦人家,少不得有那不聽話的丫鬟或姨娘,你若是任由她們做大,就隻有被欺負的份。”
丁氏理了理身上的大紅色蝴蝶牡丹褙子,挺直了脊背,往暖閣裏頭去了,不一會兒功夫,其身邊的玉蓮趁人不注意,出去了一趟。
待午膳用完,丁氏沒有忙著指點幾個丫鬟收拾膳桌,反而各個屋子走動起來。
老太太少不得問道:“老大家的,你這是做什麽呢?轉的我眼暈。”
丁氏眉心微蹙,顯得有些擔心:“老太太,我那個赤金嵌紅瑪瑙的鳳釵也不知落到了何處去,明明一早帶了的,方才媳婦兒覺得沉,就放在花廳的高幾上了,想著伺候完,再戴上,可不知怎麽的,就找不著了。”
“那就好好找找,還至於丟了不成。”老太太渾不在意的說道。
丁氏含笑應下:“是,媳婦兒好好找找,肯定就在這屋子裏,跑不出去的。”
白氏萬事不放在心上,拉著陸念眉說了幾句話,叮囑她不要在褚芷淺麵前丟了體麵,又叮囑她在褚芷淺麵前要伏低做小些,陸念眉雖然聽不慣,但還是一一應了下來,白氏便道,還有幾戶人家要送了禮去,便急急忙忙的走了。
陸念眉坐在東梢間的羅漢榻上,繡抹額,酒紅色的絨布麵上,一針針細細密密的縫,絨布麵不比錦緞好下針,要在日頭好的時候,才能做。
顧媽媽煮了熱熱的普洱來,遞給陸念眉,搬了個小杌子來,坐在一旁,給陸念眉分線。
陸念眉縫了一小段,覺得眼睛酸,便抬起頭來,指了指雕花窗子道:“媽媽將這扇窗子支起來,光線能好一些。”
顧媽媽擔心陸念眉著了涼,先給陸念眉披上一件灰鼠皮淺石榴色出毛坎肩,才去支了窗子。
窗子一打開,顧媽媽就發現廊下人來人往的,往各個丫鬟的屋子裏翻騰:“大夫人不過是找個鳳釵,這架勢倒好像抄家一樣。”
這會兒老太太正在午睡,外頭的聲音極小,但打開窗子,還是能看的真切的。
陸念眉擰了擰眉,看著外頭的丫鬟婆子們,小碎步挪著,低聲吩咐了顧媽媽幾句。
顧媽媽奇怪的瞧向陸念眉,就聽陸念眉說道:“媽媽快去吧,我瞧著,今個兒的事,不能善了。”
顧媽媽雖然心有疑惑,但還是放下針線笸籮,繞過後堂,無聲無息的出去了。
顧媽媽才走了一會兒,陸念眉就見丁氏站在院子中央,有個小丫鬟拿著赤金嵌紅瑪瑙鳳釵走了出來,捧到了丁氏眼前,又指了指身後的廂房。
陸念眉打眼一瞧,便認出來,那是紅纓與碧落的屋子,不一會兒功夫,紅纓便被人從暖閣裏喊了出去,丁氏也不在院子裏頭說話,讓人拖著紅纓,往紅纓的廂房去了。
陸念眉眯了眯眼睛,小口的抿著茶湯,半盞茶落了肚,丁氏還是沒有領了人出來,反倒是有個婆子拿著一根棍子,往廂房去了。
廂房裏,丁氏坐在玫瑰椅上,輕輕的吹著茶湯:“紅纓,你也是老太太房裏的老人了,我也聽說,你最近認了個弟弟,身子不大好,但你要是想給人瞧病,直接跟老太太或是我說一聲,府裏也不至於那麽刻薄,不給你半分銀錢,但你這樣偷主子的東西,卻是不可饒恕。
旁的東西倒也罷了,這鳳釵,還是老太太給了我的,你連這樣的東西也敢拿,這府裏還有什麽是你不敢拿了的?莫不是你以為,老太太寵著你,我便拿你沒法子了?”
“大夫人,奴婢沒有拿這鳳釵,真的,奴婢也不知道,這鳳釵怎麽就到了奴婢的櫃子裏頭。”紅纓死命的搖頭,她是真的不知道啊。
“你的意思是,我誣陷你不成?用午膳的時候,碧落一直服侍著老太太,中間隻有你去過一次茶水房,不是你,難道是碧落不成?”丁氏氣恨道:“看樣子,你是覺得我太好性了,不會與你計較,便以為抵死不認便成了,可這鳳釵非同小可,我若是這次輕易接過,這府裏也沒什麽規矩可言了。”
丁氏說著,看了眼身邊的玉珠,玉珠會意,衝著那新進來的婆子點了點頭,棍子便劈裏啪啦的打了起來,丁氏怕紅纓喊叫,喊醒了老太太,命人堵住了紅纓的嘴,不過一會兒,紅纓便覺得臀部以下都木了,嚶嚶的哭不出來。
正在紅纓覺得,自己怕是這次要死了的時候,卻是碧落走了進來:“大夫人,老太太來問,是怎麽回事?”
丁氏才喝了半盅茶,掃視了周圍一眼,想知道是誰那麽不長眼,去老太太麵前告了狀,可她這個廂房裏,似乎也沒有少了人。
“唉,別提了,我原是不想驚動老太太的,可……可這紅纓實在是過份了些,竟然拿了我的鳳釵,藏在了自己的包袱裏頭,若不是讓人搜了出來,我都不敢信,虧得老太太這麽疼她,罷了,罷了,既然老太太問起,還是跟老太太說個明白,隻是怕老太太心裏頭寒心,竟是養了這樣一個眼皮子淺的東西。”
丁氏說著站起身來,搭著玉蓮的手,往暖閣裏頭去,一邊與碧落說話:“老太太不是睡著嗎?怎麽就醒來了?我還特意讓人堵了紅纓的嘴,就怕吵著老太太。”
碧落憂心忡忡的看了眼紅纓,不動聲色的答道:“哦,老太太渴了,要喝口茶,發現紅纓不在,便遣了我來問。”
丁氏深看了碧落兩眼,沒發現什麽端倪,便以為是真的。
其實,丁氏不知道的是,是陸念眉喊了碧落,要吃茶,聲音有些大,吵醒了老太太,也是陸念眉提出,怎麽紅纓還不回來,出去好一會兒功夫了,老太太才讓她來問……
今個兒若不是二小姐,這會兒紅纓是不是要被打死了?
碧落與紅纓一個屋子裏頭住著,多少有些情份在,這會兒見紅纓被打成這樣,心裏頭也不好受,怎麽想,都覺得紅纓不至於那麽眼皮子淺,又不是沒見過好東西,老太太庫裏的東西多著呢,平日裏都是她與紅纓管著,紅纓若真的有心,拿了庫裏的東西,豈不是更好?
碧落滿懷心事的進了暖閣,老太太一見紅纓這樣,便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把紅纓打成這樣?”
丁氏添油加醋的將事情說了一遍:“老太太,媳婦兒原是怕您寒心,才想著自己先問個清楚,可紅纓她這樣,著實是辜負了老太太一番教養之心。”
“大伯母,是不是弄錯了?”陸念眉從東梢間而來,手裏還拿著一個縫了一半的抹額,慢條斯理的道:“紅纓房裏的鳳釵,不是大伯母的那一支,是我母親的。”
“眉姐兒,你不清楚事情始末,不要胡說。”丁氏沉著臉看向陸念眉。
陸念眉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說道:“我清楚的啊,是我將那個鳳釵給了紅纓姐姐,要紅纓姐姐替我清洗幹淨,我想要明個兒見縣主的時候戴了的。這鳳釵,不是母親一個,大伯母一個嗎?”
這鳳釵是一對兒,老太太給了丁氏一個,給了白氏一個,陸念眉方才發覺不對勁的時候,便讓顧媽媽去白氏妝匣裏取了來,白氏一心撲在陸二老爺身上,對這些東西,並不在意,自來是由著陸念眉用的,因而也不必說些什麽。
丁氏眯著眼睛看向陸念眉,神色不愉:“可我的鳳釵,著實是放在高幾上,不見了的。”
陸念眉側過臉去,看了眼丁氏所指的高幾,一步步徐徐走去,往高幾後頭的花瓶探了眼,笑盈盈道:“可不是落到花瓶裏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