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大白氏才用完早膳,正要去小跨院瞧陸念眉,就見安嬤嬤麵帶笑意的從廊下過來。

“什麽事情?讓你這樣高興?”大白氏笑著問道。

安嬤嬤走上前來,笑著說道:“夫人,榮安郡王世子來了。”

大白氏麵上帶了一抹了然的笑意:“好歹是郡王世子,我以為怎麽也要抻著幾日,沒想到,倒像個毛頭小子一樣,一天都忍不住。”

“還是夫人料事如神。”安嬤嬤奉承的說道。

大白氏滿意的點了點頭說道:“行,我替眉丫頭搓搓他的銳氣,去打發他回去吧,就說眉丫頭病中不見客。”

“這個……怕是不成。”安嬤嬤語帶為難,麵上卻俱是笑意:“郡王世子是帶了元智大師來的,說是來給表小姐瞧病。”

大白氏“哈哈”一笑:“這小子可比瑾瑜聰明多了啊,哪兒跟瑾瑜那個愣頭青是的。”

安嬤嬤攙扶著大白氏說道:“那您看,要不要老奴親自去迎了郡王世子與元智大師?”

大白氏點了點頭說道:“行,你去吧,但隻讓元智大師去小跨院,讓褚洛然那小子,到我這來,我與他好好的分說分說。”

“是,夫人。”安嬤嬤領命而去,一會兒功夫,就將褚洛然領了來。

“坐吧,我這裏,沒那麽多的禮數。”大白氏指了指下首的太師椅。

褚洛然恭敬行了一禮,這才落座。

大白氏一本正經的端坐道:“昨個兒淺丫頭來,我話難道說的不清楚?”

褚洛然同樣一本正經的說謊道:“夫人昨日與舍妹說過什麽嗎?在下昨日並未回府,因而不知,可是關於在下的?”

大白氏語氣一滯,深看了褚洛然兩眼,偏褚洛然正襟危坐,看著比誰都要正經的樣子。

褚洛然裝傻,大白氏索性說道:“既然淺丫頭沒跟你說,那我便重複一遍說給你聽就是。”

“願聞其詳。”褚洛然拱手作揖,姿勢行雲流水,沒有半分不自在。

大白氏眯了眯眼睛,心裏頭暗暗稱讚,榮安郡王倒是養了個好兒子,嘴上卻半點不顯現,板著臉說道:“眉丫頭這病,多半是上回在榮安郡王府嚇出來的,若不是你非要拉了眉丫頭去看死屍,她也不至於就這麽一驚一乍的,這個,你自己心裏有數吧?”

褚洛然裝傻,大白氏也不是不會,褚洛然既然說褚芷淺什麽也沒跟他說,那大白氏就能把陸念眉被陸家嚇著了的事情,引到褚洛然身上去,反正褚芷淺昨個兒也是拿這件事情做由頭的。

褚洛然頷首:“夫人說的是。”

大白氏倒是很滿意褚洛然這個態度,心氣平和了些,說道:“眉丫頭就是個普通的官宦小姐,看到可憐的人會同情,看到蛇蟲鼠蟻會害怕,莫說是眉丫頭,便是你讓我去瞧那刑部的死屍,我也是害怕的。”

褚洛然端起茶盞來,並沒有喝,隻是輕輕摩挲著說道:“夫人也知道陸二小姐跟旁人不同,她不該害怕,而且她心思縝密,比旁人更容易注意到細枝末節……”

褚洛然沒說完,就被大白氏打斷了:“怎麽就不該害怕?這害怕,還有該不該一說嗎?她入了京,突然害了這樣的病症,是她甘願的?”

大白氏重重的歎了口氣:“我索性與你攤開了說,眉丫頭府裏是什麽情形,我沒有瞞過淺丫頭,想來淺丫頭也都跟你說了,眉丫頭一直與她父母親在任上,她母親一心撲在她父親身上,鮮少理會她,你說她心思縝密,比旁人更容易注意到細枝末節,是,我也承認,但她為何會如此?

還不是因為她從小爹不疼娘不愛的,打小養成了察言觀色的本事嗎?我倒寧願你說眉丫頭是粗枝大葉,萬事不放在心上的人。”

褚洛然被大白氏說的一怔,顯然大白氏這樣的話,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褚洛然沉默了下去。

大白氏便繼續說道:“這孩子打小心細,什麽事情都窩在自己心裏頭,不肯讓旁人操心,我頭一回領了元智大師去的時候,她小小的人兒,眼下烏青烏青的,偏偏塗了厚厚的脂粉瞞人,我問她,為什麽不肯說,她告訴我,說了隻會讓旁人徒增煩惱,她的病,卻也不會好,所以才會不說。

我說句寒心的話,眉丫頭怕是以前就有過類似的事情,被她的母親敷衍過,她不想滿心期盼的去尋母親,卻被母親幾句話打發回來,說到底,她是害怕,害怕自己的期待落了空,害怕受傷,所以寧願守著自己的傷口躲起來。”

褚洛然的思緒隨著大白氏的話,漸漸飄遠,想起在竹林見到陸念眉的那次,陸念眉顫抖的像是才出窩的小奶狗,她害怕成那個模樣,卻還要瞞著人,隻自己一個人強撐著?

褚洛然想起陸念眉每次死死攥住菩提子的樣子,難道在她的心裏,活人竟還比不得一個死物嗎?就算她的生母靠不上,不是還有姨母?大白氏很疼她,她感受不到?為什麽不肯與大白氏說一說心裏的害怕?

大白氏見褚洛然神色動容,知道說到了褚洛然的心裏去,便不肯停下來:“眉丫頭也是個普通人,見到陸家的事情,會受到驚嚇,會後怕,便是見到她生母穿著一雙綴東珠的繡鞋,都要左右思量著,心裏害怕的不得了,卻不知道該怎麽說。

你這個孩子,有膽識,有魄力,明明可以同你父親一樣,做個閑散的郡王,可你要爭氣,要往刑部裏頭去,要自己撐起來,但你不能讓所有人跟你一樣,尤其是眉丫頭,她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嬌小姐,並不因為看到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膽子大的撐破天。”

“我懂了,多謝夫人教導。”褚洛然站起身來,他迫不及待的要去陸念眉身邊,他一早與元智說過,要元智將菩提子要回來,菩提子在陸念眉看來,就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若是元智開口,她會不會心裏也害怕的要死?

“哎,這孩子,我話還沒說完呢。”大白氏看著褚洛然走出去,頗為無奈,但想著方才的這些話,對一個外人來說,已經過了,遂擺了擺手道:“罷了,下回再說吧。”

褚洛然第一次這樣著急的往一個女子的閨閣走去,他很擔心,元智是個直性子,慣不會和緩著說話,陸念眉聽了元智的話後,會如何?

可褚洛然到底是在大白氏的正房耽誤了會兒功夫,元智已經把自己要說的說完了,一臉汗顏的站在那裏念著“阿彌陀佛”。

陸念眉穿著見外客的淺碧色褙子,端端正正的坐在羅漢榻上,眉目帶著淺淺的笑意:“大師不必羞愧,這菩提子手串,本就是大師的,大師肯給我戴上一段時日,已是難得。”

陸念眉將手落在菩提子手串上,心裏極不舍得,但想來這手串也非凡物,褚洛然那個郡王世子都把這個當做寶物一樣,她貪心占為己有,著實不對,更何況,現在元智大師前來討要了。

陸念眉緩緩閉上眼睛,想要狠心將手串摘下來,可手背上卻落了一個溫熱的掌心,阻住她,不必摘掉。

陸念眉睜開眼眸,便落入褚洛然烏沉沉的眼睛裏,聽得他清潤的聲音說道:“元智大師想要跟你討要手串不假,但也不是現在,他會將這手串在你這裏寄存一年的時間,一年之後,你不再需要這手串的時候,再還給元智大師。”

“真的嗎?”陸念眉險些激動的從羅漢榻上蹦起來,眼睛亮閃閃的看向元智大師:“大師是要給我戴一年的,是嗎?”

元智不解的看向褚洛然,就見褚洛然氣定神閑的點了點頭,元智無奈,隻能也跟著點了點頭。

陸念眉高興極了,連忙喊了顧媽媽:“媽媽準備些素齋,我記得姨母這裏的素腸做得極好,給大師備一些,一會兒帶回去。”

褚洛然就那麽看著陸念眉眼底裏的歡喜,那雙眼眸裏,似是帶著散落水麵的陽光,細細碎碎的,讓人移不開眼。

元智不懂褚洛然是什麽意思,但還是老實厚道的跟著顧媽媽去拿素腸了。

晨露心裏另外有本賬,她是褚洛然送到陸念眉身邊的,自然會為兩人守在外間的落地罩外。

陸念眉這會兒仍是歡喜的,隻是臉頰上有些許的紅暈,一看便知道身子還沒有好利索。

褚洛然下意識的擰了擰眉,將掌心落到陸念眉的額頭上,陸念眉本激動的要親自為褚洛然斟茶,被褚洛然這樣突然的動作,弄得神情一滯……

下一刻,褚洛然卻是將手掌落在自己的額頭上,兩相比較了溫度,冰冷道:“高熱還沒退嗎?燒了幾日了?”

陸念眉被褚洛然問的一愣,看褚洛然做的這樣自然,倒好像又是她多想了,細細想來,褚洛然與褚芷淺相處的時候,便是這樣的吧,那麽,淺姐姐要成為自己的表嫂了,所以褚洛然覺得,她是家裏人,才會這樣對她,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