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坐在白氏的腳踏上做針線,聽得白氏這話,便想起來陸念眉在廂房裏頭的樣子來。
小小的人兒,在方桌前坐著,眉目如畫,卻帶了些衙門老爺的威嚴,讓她當時便腿軟了,後頭給她銀票的時候,二小姐也是高高在上的,那銀票更像是記下來的板子,不定什麽時候就要落到她身上來。
青竹是真的怕,怕陸念眉哪日不高興,在白氏麵前將那番話說出來,讓二老爺與二夫人知道,她不是甘願來做通房的……
到時候,說不得她還是要被打發出去,可是她已經不是完璧的身子,出了府,她該怎麽辦?
想到這裏,青竹手下的針直直的戳到指腹上,疼的她猛地抽回了手。
白氏注意力根本不在她身上,隻一個人慢悠悠的繡著二老爺的衣裳,白氏手中的是二老爺的,她手中的是白氏的……
“二夫人,奴婢倒是覺得,姨夫人教導二小姐這些,原是應該的,二小姐跟大小姐,三小姐不一樣,將來必定是要嫁入官宦人家的,學這些東西,也是省的二小姐吃虧。”青竹將指腹上的血跡抹去,笑著與白氏說道。
白氏聽後,愈發的歎氣:“成日裏算計來,算計去的,一算計就是幾十年,誰願意過這樣的日子?要我說,還是嫁個本本份份的人家,不受欺負才好。”
青竹一聽,便知道白氏是有心為陸念眉議親了,想著陸念眉隻要嫁出去,輕易就不能回一次府裏,更不會與白氏說這件事情了,因而眼眸一轉說道:“二夫人說的是,不知道二夫人可有相看好了的人家?”
白氏被青竹問的一愣,她先前沒想著要給陸念眉議親,隻顧著給二老爺走動,二老爺前兩日突然說起要給陸念眉議親,她便想起來老太太已經挑了幾戶人家,雖說是給月姐兒的,但是都是陸家的女兒,眉姐兒占去,想來老太太也不會說些什麽。
可老太太後來說的也對,月姐兒畢竟是庶女,眉姐兒要挑的話,可以挑更好的,可若說論好,也沒有那麽現成的,她先前走動的幾戶人家,倒都是官宦人家,若是能結了親……
白氏突然想到一個人,心裏越想越覺得是個不錯的主意,便撂下手裏的針線道:“我去眉姐兒那一趟。”
青竹急忙起身,恭送著白氏出去,後怕的拍了拍心口,但願二小姐暫時不會與二夫人提及她的事,想來該是不會提的,二小姐親口告訴她,不許她跟老太太和二夫人提的……
白氏這邊往金禧閣來,陸念眉才剛剛躺下,一夜沒睡好,總聽著人哭,早上才一個時辰,精神便撐不住了。
白氏到的時候,陸念眉才睡著了,顧媽媽領著晨露,晨蓉兩個在廊下做針線,雖說天氣還沒那麽暖和,但這會兒太陽出來了,倒也溫暖的很。
“二夫人,您怎麽來了?”顧媽媽麵朝外坐著,一見白氏的身影,急忙迎了過來:“您怎麽隻帶了一個丫鬟?您現在有身子,可要格外小心謹慎著。”
“沒事,哪兒就那麽嬌氣了?”白氏說著問道:“眉姐兒呢?”
顧媽媽歎氣,低聲說道:“昨夜沒睡好,剛剛才睡著了。”
白氏聽得皺了眉:“又怎麽了?”
“說是做了一夜的噩夢,但好歹是睡下了,可能是才回金禧閣住著,不適應吧。”顧媽媽私心裏覺得,許是這個金禧閣風水不好,要不然怎麽二小姐在別處住著,沒有這麽明顯呢?
白氏擺了擺手說道:“那算了,讓她好好睡一覺吧,等她醒來,我再來與她說,我倒是想到了一個人,許是與眉姐兒正合適……”
白氏有心要說,又覺得這樣的事情與顧媽媽說不好,因而住了嘴,擺了擺手。
顧媽媽忙道:“二夫人懷著身子,哪裏能來回這麽走動?總也要等夠了三個月才好,一會兒二小姐醒了,老奴服侍二小姐去毓靈院見二夫人就是了。”
“也好,還不知道她到底要睡幾個時辰。”白氏應下,又原路回了自己的院子。
白氏一邊往回走,一邊低聲嘀咕著:“怎麽好端端的,又做噩夢了?”
白氏想了又想,便想起自己的那雙繡鞋來,才回了毓靈院,便吩咐丫鬟道:“上回二老爺給我買的那雙綴東珠的繡鞋呢?”
丫鬟忙回道:“放在後頭的立櫃裏,二夫人不是說,要收起來,不穿了嗎?”
白氏想了想道:“拿去庫房裏鎖起來吧,不要放在正房裏,免得衝撞了什麽。”
丫鬟聽後,去後頭立櫃裏拿出來,又拿了庫房的鑰匙,抱著繡鞋走了出去,到門口打簾子的時候,正見張氏進來,急忙行了一禮,手裏的繡鞋險些沒掉落在地,還是張氏幫著扶了一把。
“張姨娘。”丫鬟見了禮,便往庫房去。
張氏進了暖閣,給白氏見了禮道:“鋪子裏的繡娘去給兩個丫鬟量尺寸,妾身特來給夫人道謝,又給夫人添麻煩了。”
白氏笑盈盈的讓張氏在對麵坐了,笑著說道:“這算的了什麽麻煩?若不是你本來就帶了兩個丫鬟來,我還要讓人牙子進府,給你送了人來的,也不知道你身邊隻有兩個丫鬟,夠不夠使。”
“自是夠的,我現在就是個姨娘,這樣就很好了。”張氏輕聲說道。
白氏愈發憐憫了兩分,拉著她的手道:“總之缺什麽短什麽,都讓丫鬟來告訴我,千萬別委屈了自己才好。”
“夫人事事想的周到,哪裏會短缺了我的?”張氏柔柔一笑,提起方才那丫鬟來:“剛剛瞧見一個丫鬟抱了一雙極精致的繡鞋出去了,難道夫人不要那雙繡鞋了?”
白氏歎了口氣說道:“那種綴了東珠的繡鞋,不大吉利,眉姐兒又開始做噩夢了,索性鎖起來清淨。”
“這是怎麽話說的?綴東珠的繡鞋不吉利?尋常人家該是買不起才是。”張氏抿了口茶,隨意說道。
白氏一邊做針線,一邊與張氏閑話:“聽說在榮安郡王府死的那個庶女,便是穿了那麽一雙綴東珠的繡鞋,眉姐兒瞧見後,便要做噩夢,那雙鞋子也是太過奢華了些,尋常穿不著的,也不必放在正房裏頭了。”
張氏微笑頷首,便也不再說了,又謝了白氏一番,才回落雪院去了。
陸念眉睡了一個半時辰才醒來,聽顧媽媽說,白氏來尋她,心裏擔憂是張氏或是青竹的事情,畢竟白氏一心一意的撲在自己的父親身上,若是突然回過神來,心裏頭不好受的話……
陸念眉套了件檸檬色銀邊褙子,便往毓靈院去,白氏正撂下針線,要往福壽園去,便拉了陸念眉一道,往老太太的院子去用午飯。
“眉眉兒,我仔細想了想,如今倒是有個極合適的人,就是前任戶部尚書的嫡次子,張家犯了事,被皇上貶到南邊去,張家的嫡長子也判了流放,將來這張家,必定是由次子繼承。
咱們府裏這個時候對他們張家施恩,定下你們的婚事,等張大人將來被起複的時候,你便是張家說一不二的主母,不會吃虧不說,身份上也是尊貴的,母親想來想去,沒有比張家更好的婚事了。
你不願意低嫁,那就定張家,你父親說過,張大人早晚要起複,說不得就兩三年的事情,原本張家的婚事,也排不上你,現在張家落魄了,咱們正好能……”
白氏張口,就沒停下,根本沒有發現,陸念眉的臉色漸漸凝結成冰。
陸念眉本來一夜沒睡好,頭就疼的很,好容易補了個眠,仍是沒睡好,聽說白氏尋她,擔心白氏有事,急急忙忙的趕來,可沒想到,白氏竟是與她說這個……
“母親,我在你眼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比不得大姐姐,比不得三妹妹?”陸念眉壓抑著怒火,停在原地,盯著白氏問道。
白氏被陸念眉問的一愣,知道陸念眉這是不滿意這樁婚事。
白氏歎了口氣,皺眉說道:“眉眉兒,我說這話,你定是不愛聽,可你不能因為你父親此番升遷,便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畢竟不是京城裏長大的,哪裏比得上京裏的小姐們……”
“所以我就該低嫁?就該嫁那些誰也不要的?母親你一向覺得自己比不上旁人,但我卻是不同,我不會高傲,卻也不會自卑,覺得自己誰都不如,婚事的事情,還請母親不必操心,我暫時還不想嫁人。”
陸念眉強壓著性子,把這番話說完,大步往福壽園去。
白氏還從來沒有被陸念眉這樣搶白過,幾步追上來說道:“你這是怎麽與我說話呢?我是你的母親,難道還會害你?你若是能嫁給張家的嫡次子,將來你父親在朝堂上便有了助力,你父親也不至於被說成是攀龍附鳳之輩,你嫁的好了,將來你弟弟出生,娶媳婦便能娶更高門楣的小姐……”
“所以在母親心裏眼裏,父親是第一位,弟弟是第二位,我呢……我就是來給父親和弟弟鋪路的是嗎?”陸念眉終是再也忍不住,將自己的委屈說了出來,見白氏直愣愣的盯著她瞧,陸念眉一咬唇,扭身往回走:“我去姨母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