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暖閣裏的幾人才安靜下來,就聽得顧媽媽在廊下輕喚,陸念眉看了安嬤嬤一眼,安嬤嬤會意,起身去開門,就見顧媽媽站在外頭說道:“二老爺請二小姐去書房說話。”
安嬤嬤點了點頭,陸念眉在暖閣裏聽得清楚,站起身來,就要往外走,褚洛然看了她一眼,沉聲道:“我送你過去。”
“府裏那麽多人……”陸念眉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會被府裏的人看見,可話說了一半,就見褚洛然披上了一件玄色鬥篷,幾乎將整個人裹起來。
他這個樣子,走在夜色裏,還真的是很難被發現,想想之前,褚洛然也曾經將她從金禧閣送到福壽園,陸念眉終是什麽也沒說,安嬤嬤給陸念眉也披了件鬥篷,卻是銀白色的,在夜色裏格外紮眼。
青石小徑上,安嬤嬤提著燈籠走在前麵。
陸念眉與褚洛然並排走著,兩人誰也沒說話,隻是腳步幾乎一致,兩人落下來的步子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走了一會兒,陸念眉才發現這特別之處,倒好像這條青石小徑上,隻有她一個人在走。
陸念眉停下腳步,看向身側的褚洛然,卻見褚洛然一雙眼眸一直瞧著她:“心裏還是難過嗎?”
陸念眉輕輕的眨了眨眼眸,還難過嗎?好像已經麻木了。突然被人問起來,就像是心底裏有根毛茸茸的刺,一直被包裹的很好,突然被人戳了一下,將那些茸毛都抹開了,露出嬌嫩的傷口。
陸念眉無聲的張了張嘴巴,卻沒有發出什麽聲音來。
褚洛然抬起溫熱的手掌,在她的眉心按了下:“不想答,就不要答,不必非要說自己沒什麽,因為我都看得到。”
陸念眉是想說自己沒事的,但麵對褚洛然那雙烏沉沉的眸子,她有些說不出。
陸念眉慢慢的轉過身去,繼續往前行,跨過垂花門時,輕聲說道:“我一直知道母親的性子,還勸說過姨母,母親活得那樣簡單,沒什麽不好,今天送母親走的時候,我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以前與母親說的話極少,若是我從一開始就告訴母親,她很多為人處世都是錯的,這世上的人,也不是人人都那麽單純無害,母親也不會這麽早離開。”
“想來你姨母也說過你母親,但你母親沒聽進去,每個人自有自己的命數,即便你說了,你母親也防不住。”褚洛然站在二門外,聲音清朗無雙:“許多的人都在說後悔,如果她這樣了,或者說,她那樣了,事情就不會如此,然而,這世上,從來沒有一種藥,叫做後悔,而且也不是你真的那樣做了,結局就會更改。”
陸念眉清澈的眸子望向褚洛然,最終什麽也沒說,跟著安嬤嬤往陸二老爺的書房去。
褚洛然看著陸念眉銀白色的身影,微微凜眉,他是不是將話說的太過冷硬,會不會根本沒有安撫的效果,隻會讓她更加難過?
他也有過陸念眉這般念頭,若是自己厲害一些,若是自己沒有病,若是自己能夠撐得起郡王府,郡王府是不是就不會被誣陷,不會被抄家滅族,然而,那些也隻是如果而已。
他改變了妹妹褚芷淺的婚事,卻因為和鎮國公府聯姻,被皇上猜忌,鄭柔兒的案子,就像是一個引子,褚洛然了解當今皇上,這件事不會那麽輕易的解決,也許還有許多的事情等在後麵。
曾經的陸念眉,與他並無交集,這一世,他想要牽著她的手,天荒地老,也不知將她帶入這樣的漩渦裏,是不是她願意的,可他別無他法,隻能一步步牽著陸念眉的手,讓她越站越高,越走越遠……
安嬤嬤偷偷的往後瞧了一眼,見褚洛然就站在原地,目送著陸念眉,忍不住張口說道:“榮安郡王世子待表小姐很好,每日在刑部查了案子,晚上來陸府為表小姐解惑,若是表小姐能跟了郡王世子,二夫人泉下有知,也能閉上眼了。”
“嬤嬤。”陸念眉停住腳步,認真的看向安嬤嬤,柔聲說道:“郡王世子是看在與鎮國公府是姻親的份上,才會幫我,我不能因為郡王世子相幫,就黏住郡王世子,那樣太過份了。”
安嬤嬤這才發覺,一不小心說漏了嘴,好在陸念眉自己沒往那方麵想,安嬤嬤急忙說道:“是老奴胡言亂語了。”
陸念眉緩緩垂下頭去說道:“以後這話,再不許說了,讓淺姐姐知道,怕是以為我與大姐姐沒什麽不同了,郡王世子與淺姐姐待我這樣好,若是寒了他們的心,我愈發的過意不去。”
安嬤嬤一一應下,繞過抄手遊廊,到了陸二老爺的書房。
“嬤嬤去耳房坐坐吧,外麵多少有些寒氣。”陸念眉指了指廊下侍立的粗使婆子,說道。
安嬤嬤抬眼看了眼陸二老爺的書房,含笑說道:“時辰不早了,想來二老爺不過叮囑小姐幾句,老奴就在這兒等著就是,這裏背風,也沒多冷。”
陸念眉看了眼天色,輕輕點了點頭:“那嬤嬤稍待。”
粗使婆子報了一聲,陸念眉便提裙走了進去,陸二老爺陸宏裕正坐在寬大的太師椅裏,見到陸念眉後,聲音沉悶道:“眉兒來了,坐吧。”
陸念眉看向陸宏裕,母親走了七日,父親整個人都蒼老了些,像是一下子失了力氣的人,半點提不起精神來,曾經的父親,即便人到中年,也是風度翩翩的人物,可現在……
“父親可是有什麽事情要吩咐女兒?”陸念眉小的時候與父親親厚,漸漸大了,才少見到父親,如今母親白氏不在了,她便想替母親多盡一份心。
陸宏裕長長的歎了口氣:“今日靈堂上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陸念眉一時無言,想到那次陸宏裕讓顧媽媽去街坊四鄰說話的事情,輕柔道:“父親,我不是想要與大伯母鬧,也不是想要毀壞陸家的名聲,我隻是想替母親討個公道,總不能母親丟了性命,卻不知道是誰做的好。”
“你的所作所為,都是為著你的母親,我都懂。”陸宏裕聲音沉沉的,在昏暗的書房裏,很是清晰:“但是,你不懂你的母親。”
陸念眉詫異的看向陸宏裕,坐在太師椅中的陸宏裕雙目無神的盯著紫檀書案,似是陷入了回憶中:“你的母親,是個很善良的女人,在她心裏,這世上沒有一個是壞人,每個人對她都很好,我相信,即便你母親現在死了,成了一賠黃土,在她的心裏,也不願意相信,是這府裏的人害了她。”
“你大伯母是個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有數,你那個院子,曾經住著一個婉姨娘,婉姨娘是被你大伯母害死的,這件事情,我說給了你母親聽,你母親勸說我,把這件事情壓下去,不要你大伯母下牢,更不要你大伯母的性命。
你母親這樣的人,你難道還看不明白嗎?她是最想要家和萬事興的人,便是陸家的家業,也不被你母親看在眼裏,你母親懷了身子,還鬆了口氣,想著能有一個合適的理由,將陸家中饋,交回到你大伯母的手裏。
今天,是送你母親離開的日子,沒想到,你終歸是沒讓你母親安安靜靜的走。”陸宏裕重重的歎了口氣,那歎息在沉悶的書房中幽幽吐出,像是一股沉重的怨氣,落在陸念眉的心口上。
“我沒想鬧,更不是想要吵著母親清淨……”陸念眉聲音低低的,有些自責,也有些不知所措。
陸宏裕抬起手來:“眉兒,你不必與為父解釋,你自小與我在衙門長大,是個喜歡事情清楚明白的人,你的本性如此,不喜歡事情擺在那裏,遮掩過去,我都懂得,而且這一次,也是老太太拉著你,去去除府裏的謠言,這本沒什麽過錯,沒道理讓你小小年紀,背負著弑母的惡名。”
陸宏裕一句句將陸念眉的話堵住,讓她無法插嘴。
“隻是,你母親的性子,我了解,她想要府裏是什麽樣子,我也知曉,不拘你如何鬧,你母親也醒不過來了,沒了,就是沒了,你不該為著一個既定的事實,去攪破府中的平靜,眉兒,你聽為父的,將紅纓,青竹,素月,素裳都放了吧,這件事情就這麽揭過去,給她們找了好人家嫁出去,了結了此事,讓你母親走的安生些吧。”
陸宏裕說完,單手捂住臉,陸念眉看到有淚水從父親的指縫中滾落,讓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母親大半生都是為著為父,最虧欠你母親的,是為父,最錯的也是為父,若不是為父沒有照顧好你的母親,若不是為父在你母親懷著身孕的時候,還將你的婚事,青竹與張氏牽扯進來,你母親根本就不會一屍兩命,與其說是你與老太太的錯,不如說是我的錯,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續娶,終其一生,都隻要你母親一個妻子,如此,才能對得起她待我的深情厚誼。”陸宏裕哽咽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