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洛然一路鎖眉不語,元智跟在他身後,半句不敢多言,他這個師弟平日裏瞧著脾性好,但若真的發起脾氣來,怕是師傅在,也奈何不得他。

兩人一道進了金禧閣,安嬤嬤早就候著了,也沒想到陸念眉好好的走著出去,回來的時候,就變成了這個模樣。

褚洛然麵色陰冷,安嬤嬤不敢追問,隻能問元智:“大師,表小姐這是怎麽了?”

元智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卻也不知道該怎麽作答,他給陸念眉用了安神香,陸念眉倒是睡得快,哪知道醒的也快,醒來之後,見褚洛然不在,便追問起來。

也怪他失策,先前突兀的用了安神香,讓陸二小姐有了防備,出家人不打誑語,元智少不得與陸念眉說了實話,真正害死白氏的,根本不是蘭姨娘,而是陸二老爺與張氏。

褚洛然手中的信箋,是張家通敵的證據,而陸二老爺與張大人這個上峰,狼狽為奸,所以張家出事,陸二老爺不得不保住張氏,更別說張氏與陸二老爺早有首尾。

白氏應該是撞破了陸二老爺與張氏的事情,張氏容不得白氏,便讓陸二老爺痛下殺手,白氏畢竟是大白氏的妹妹,真的身故,大白氏不會不查,這件事情又被蘭姨娘撞破,陸二老爺才會利用與蘭姨娘的情份,轉移禍端……

隻是陸二老爺沒想到,褚洛然的暗線查到了暗室,連帶著張家通敵的證據也拿到了手裏。

褚洛然不願意告訴陸二小姐,是怕陸二小姐承受不住,已經失去了母親的人,若是知道罪魁禍首是自己的父親,心裏該如何承受……

然而……陸二小姐七竅玲瓏心,如何能被蒙在鼓裏?

褚洛然將陸念眉放到架子床裏,喊元智快些看診,眉宇間的戾氣,難以散去,若不是因為陸宏裕是陸念眉的父親,他說不定真的要手刃了他,連人帶信的送到皇上跟前,謀逆大罪,張氏,陸氏滿門都難逃一死。

元智診了脈,又用金針刺穴,折騰了良久,褚洛然始終站在一旁,擰眉瞧著,不言不語。

他曾聽說過,有鬼魂占了人身,聽說這樣的事情,是極其耗費人氣血的,說不得還要耗費了壽元,他很擔心,擔心陸念眉會因為此事,短壽,甚至殞命。

他一直不信天命,卻又解釋不了,自己是如何死而複生,重活一世,隻恨他沒有安排妥當陸念眉,便急急的去捉陸二老爺。

褚洛然現在後悔不已,想要處置陸宏裕,什麽時候都可以,為何要如此心焦?

元智收了金針,想要與褚洛然說一說陸念眉的病情,褚洛然卻是一擺手,請了元智到外間來說話,生怕吵到陸念眉。

“如何?”褚洛然壓低了聲音問道,眉宇之間,有掩不住的焦急。

元智如實答道:“氣虛血弱,才會給惡靈可趁之機,要好好休養一陣,最好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褚洛然沉默下來,看著顧媽媽小心落下一半的銀紫色帷帳,一時無言。

元智看著褚洛然,沉聲說道:“張家通敵,此乃謀逆大罪,陸宏裕與張家同流合汙,這通敵賣國一事,他也有份參與,你若揭發此事,對郡王府,對你是一大助益;可你若是為了兒女情長,遮掩此事,怕是就此埋下禍根。”

褚洛然一撩錦袍,在羅漢榻上落座,沉聲說道:“師兄不必擔心,陸宏裕所犯,乃是謀逆大罪,我不會替他遮掩,公是公,私是私,這個我還分的明白。”

元智鬆了一口氣,他是真的怕褚洛然因為陸念眉一人,裝作不知道陸二老爺為人行事。

“我隻是擔心念眉,此次蘭姨娘之事,不知道是意外還是念眉的體質如此,若是體質如此,那麽……”褚洛然眉心擰成“川”字,擔憂都寫在了臉上。

若是陸念眉被這麽頻繁的鬼上身,那麽陸念眉的壽元就說不好了。

“不知道師傅何時歸來。”褚洛然與元智都不能解,隻將希望落在天意大師頭上。

元智搖頭說道:“師傅回信,尚有事情需要處理,暫不入京,但師傅來信言明,送回一物,讓陸二小姐佩戴在身,可以壓製邪祟,一切,待他歸來,再說。”

“是什麽東西?”褚洛然想著,能讓天意大師派人送回來的東西,該是確定能有奇效之物。

“尚未拿到,小徒兒還未歸來。”元智算了算道:“信箋總比東西要快一些,算來,一月之內,小徒兒應可歸來。”

褚洛然長歎一口氣,一個月的話,他不敢保證,一個月的時間沒有任何邪祟找上陸念眉,但如果……薛榮之在的話……

褚洛然走到陸念眉的床榻前,看著陸念眉深睡之時,仍緊緊蹙著的眉宇,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出了暖閣,與焦急的安嬤嬤說道:“嬤嬤準備車馬,明日就讓念眉往鎮國公府去吧,陸家再待下去,也沒什麽意義。”

陸宏裕牽扯進了通敵賣國裏,白氏已死,陸念眉有大白氏護著,該是無礙,陸家這次是徹底的倒了,陸宏裕若是能夠親自去皇上麵前揭發張家,還能為陸家爭得一線生機。

褚洛然負手而立,站在金禧閣門前良久,吩咐初一道:“去五城兵馬司尋薛榮之,讓他這個月在鎮國公府住下,幫忙打理郡王府與鎮國公府聯姻一事。”

初一雖然有些弄不明白,但褚洛然如此吩咐,必有其道理,隻是看著自家世子並不高興,倒好像被逼如此一般。

初一離去,褚洛然扭頭看了眼金禧閣,冷臉問初二道:“陸二老爺在何處?”

“回了書房,應該是進了暗室。”初二一直吩咐人跟著陸宏裕,免得人跑了。

褚洛然應了一聲說道:“去看看。”

初二看著褚洛然右臂上的劍傷,擔憂道:“世子還是先包紮一下為好,陸宏裕不傻,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那張氏又是與陸宏裕有情的,張家已經沒了人,還能跑到哪兒去?”

褚洛然看著手臂上的傷痕,並不放在心上,初二卻是又道:“讓陸二小姐看到世子手臂上有這麽大個傷口,怕是醒來,又要被嚇壞了。”

人總是在驚懼中,是很難回神的。

褚洛然這才應了下來,與初二一道往一旁廂房去,衙役早已經準備好了金瘡藥與棉布,給褚洛然清理傷口的時候才發現,張氏那軟劍竟是淬了毒的,褚洛然一直擔心著陸念眉,竟是沒有發現,傷口早已經不對勁了。

好在褚洛然隨身備著百毒丹,用溫水服了一粒,剜肉去毒,重新包紮妥當,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初二擔心褚洛然,希望褚洛然能睡一會,再去看陸宏裕,這件事情最終要陸宏裕自己選擇,褚洛然便是去,也不過是勸陸宏裕幾句而已,可現在褚洛然顯然對陸宏裕有氣,這個時候勸,也不一定能說出什麽好話來,倒不如不去的好,讓陸宏裕自己想明白,什麽樣的選擇才是最好的。

褚洛然並不讚同,站起身來,忍住手臂上的痛楚說道:“陸二老爺與常人不同,他籌謀多年,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做到這一步,讓他自己選擇去皇上麵前揭發張家,怕是不易,不給他一些壓力,他很難做出這樣的選擇。”

褚洛然從丁氏的事情後,開始查陸家,一直以來,不拘是他,還是朝堂上的人,都認為,陸宏裕被升遷,是因為鎮國公府的緣故,怕是誰也想不到,陸宏裕早就成為了戶部張大人的人,細細翻查,在陸宏裕中進士後的第三年,陸宏裕就開始與張大人走動了,那個時候的張大人,還隻是戶部侍郎而已。

陸宏裕如今補缺,看似是鎮國公府的功勞,卻不知這早已經在張大人是陸宏裕的謀算之中,原戶部尚書刑家出事,戶部補缺,張大人成為戶部尚書,陸宏裕成為戶部侍郎,兩人隻手遮天,可以隨意修改戶部文案……

若不是出了丁氏的事情,陸宏裕為保官名,到刑部走動遮掩,他怕是也發現不了,還會以為陸宏裕是碌碌無為之人……

褚洛然緩步走向外院書房,想著兩日前,他曾與陸念眉一道走過這條路,然而此時,隻餘下他一人,未來的一個月,他怕是因為張家通敵一事,走不開身,薛榮之卻可以陪伴在陸念眉身側……

是不是事情兜兜轉轉,最終都要回到他原來的位置上去?

褚洛然第一次生出無力感,他曾經以為,他可以為陸念眉做一切事情,薛榮之能為陸念眉做的,他一樣可以,他隻會比薛榮之更好,然而此時……

褚洛然還沒有走到陸宏裕的書房,就見初三狂奔而來,隻看初三麵色,褚洛然便知,出事了!

“怎麽回事?”褚洛然凝眉負手而立,神色冷峻無雙,若是陸宏裕臨死都要給陸念眉添煩憂,他第一個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