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陸念眉送走了褚洛然,日頭已經西斜了,晨蓉跟在陸念眉身邊,輕聲問道:“二小姐,咱們要回小跨院去嗎?”
陸念眉看著雅旭園方向,當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沉吟片刻,問道:“迎客院那邊,沒什麽吧?”
晨蓉搖了搖頭:“晨露姐姐一直在那邊伺候著,應該是安安份份的,顏娘子午膳的時候,往那邊送了兩壇子青梅酒。”
陸念眉詫異的看了晨蓉一眼,又想著顏娘子不愧是大白氏與安嬤嬤都看重的人,邵娘倒也罷了,那個少年,卻不像是個坐得住的,兩壇子青梅酒,也能睡上一日一夜了。
“走吧,姨夫歸家,我還沒有給姨夫見禮。”陸念眉輕歎口氣,領著晨蓉一道回了雅旭園。
陸念眉才走到正房的抄手遊廊上,就見從正房走出一人來,身高七尺,留著絡腮胡子,看著很是強壯,許是察覺了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在陸念眉的身上一掃而過。
陸念眉福身行禮,輕喚道:“姨夫安好。”
“哦,哦,是眉丫頭啊。”沈國誌笑得有些勉強,又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與陸念眉說話的尷尬,抿了抿幹裂的唇道:“我還有些事,你先去你姨母那兒玩。”
沈國誌幾乎是落荒而逃,陸念眉看著沈國誌的背影,無聲的歎了口氣,理了理心緒,方才往正房去了,安嬤嬤已經回來伺候,正在明間吩咐小丫鬟們收拾,暖閣裏,一片狼藉,打碎的茶盞,散碎的茶葉,連帶著整張猩紅毯絨都要被換了去。
安嬤嬤衝著西稍間努了努嘴,陸念眉會意,提裙往西稍間去了,西稍間倒是清爽利落的緊,窗台上還擺著一盆海棠花,開的嬌豔。
大白氏斜倚在美人榻上,閉目小憩,陸念眉輕手輕腳的走進去,坐在紅泥小爐旁煮茶,待茶湯得了,大白氏聞到茶香,才睜開了眼眸:“是眉丫頭啊,這些事情,讓小丫頭做,沒得你一個小姐,做這樣的活計。”
陸念眉捧了一盞熱茶,放在一旁的楠木小幾上,輕聲細語道:“我瞧見外頭的茶盞都打了,想著姨母該是有大半日沒有喝茶了,旁人煮的茶,定不及我煮的好。”
大白氏心軟了幾分,看著坐在繡凳上的陸念眉,擺擺手道:“我都聽安嬤嬤說了,你做得極好,就該將他們娘兩安排在迎客院,瑾瑜大婚前,她要是敢給我添堵,我讓顏娘子拿菜刀剁了她們。”
陸念眉被大白氏此言,唬的一跳,卻見大白氏神色平和至極:“你安心,等你表哥大婚之後,我再料理她們兩個,若是在府裏敢與我玩貓膩,我定要她吃不了兜著走。”
陸念眉擔憂的看向大白氏,莫說是大白氏,便是她心裏頭都擰不過這個勁兒來,想不出自己怎麽就突然間多了一個小表哥,大白氏在鎮國公府裏坐鎮這些年,若是冒出一個姨娘也就罷了,如今可好,一來就是個十七的二公子,擱誰心裏能受的住呢。
大白氏看著陸念眉小心翼翼的神情,突的“噗嗤”一笑:“你這丫頭,瞧著竟是比我還要犯愁,你放心便是,她們娘兩要是在邊關,許是我還沒法子,可如今她們人在京城,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再想鬧幺蛾子,也得看我依不依了,想上族譜,得先過了我這關才行。”
大白氏上下打量了陸念眉一眼說道:“你今個兒也累的緊了,去換了衣裳,咱們娘兩一道用晚膳。”
陸念眉溫婉的點了點頭,起身往小跨院去,沁雨,沁雪見陸念眉回來,急忙迎了上來,輕聲說道:“二小姐可算是回來了,今個兒正房那邊,鬧出好大的動靜,奴婢兩個都不敢出去。”
陸念眉由著沁雨服侍著自己淨麵梳洗,熱氣騰騰的帕子落在臉上,去除了一天的疲憊:“府裏出了什麽事情,你們也聽說了,這陣子謹言慎行一些,但也要替姨母盯著那對母子,免得她們在表哥大婚時,鬧出什麽來,讓府裏上下沒臉。”
沁雪嘟囔著說道:“如今已經夠沒臉的了,還能怎麽沒臉法兒?國公爺也真真是的,騙了夫人這麽些年,也難怪夫人這般氣惱,也不知哪兒憑空蹦出來一個十七歲的公子哥,張口就說是國公府的孩子,夫人沒有將人立馬打出去,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陸念眉往後頭箱籠裏去,挑了一件淡粉底繡五瓣梅褙子,配了一條月白留仙裙,聲音放輕,說道:“姨母心裏已是極難過了,你就不要再說這話了,既是人已經來了,若真的是姨夫的兒子,那入族譜是早晚的事情。”
沁雪立刻閉了嘴巴,轉了話頭說道:“奴婢去跟顏娘子說一聲,晚膳還是配了綠豆百合粥,為夫人通通肝肺,免得生了火氣。”
“顏娘子比你想的周到,怕是早已經備好了。”陸念眉換好了衣裳,坐在妝台前,與沁雨說道:“挽個簡單的就成,用過晚膳,我與姨母靠著說會兒話,發髻複雜了,硌得慌。”
沁雨聽後,將陸念眉發頂的頭發分出來,挽了兩個單螺,餘下的就披散著,上頭簪了一對明珠,輕輕簡簡的。
陸念眉又叮囑了沁雨,沁雪幾句,方才往正房去,顏娘子已經在擺膳了,陸念眉瞧了一眼,果然都是敗火氣的東西,因而讚許的衝著顏娘子笑了笑。
大白氏與陸念眉一道用過晚膳,捧著茶在羅漢榻上說話:“姨母,姨夫那邊的晚膳……”
陸念眉偷偷的看了眼大白氏的臉色,按理說,鎮國公頭一日歸府,是要留在正房的,可方才瞧著顏娘子的模樣,根本就沒備著鎮國公的碗筷。
大白氏揉了揉眉心說道:“你姨夫今個兒應該會在宮裏用膳,他有陣子沒回京了,要把邊關的事情與皇上交代交代。”
陸念眉“哦”了一聲說道:“那……晚些時候讓安嬤嬤留著門,讓粗使的婆子去門口接下姨夫,畢竟姨夫吃醉了酒……”
大白氏看向陸念眉,陸念眉便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去,她著實是擔心,鎮國公會被邵氏請去迎客院,那打的是大白氏的臉,她不能預料到這樣的事情,還不給大白氏提醒。
大白氏深看了陸念眉一眼,眼底便露出笑意來,揶揄道:“原本還想好好的教一教你這個,如今瞧著,你竟是無師自通的。”
陸念眉抿唇說道:“在衙門裏頭,看的家長裏短極多,這樣的事情,也不是一樁兩樁。”
大白氏歎了口氣,笑了笑道:“也算是因禍得福了吧,多知道些陰私,也沒有壞處,總比自己經受了的強,你放心,你姨夫還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我也不會將你姨夫趕到外頭去,給旁人可趁之機。”
陸念眉安心的點了點頭,又有些羞愧道:“在姨母麵前班門弄斧了。”
大白氏溫柔的揉了揉陸念眉的發頂:“這些都算不得什麽,以後,國公府不會太平了,你要記著,保持平常心,才能統觀大局,不至於被人牽著鼻子走。”
大白氏這話,有些意味深長,陸念眉隱約覺得,該是與皇上有關,不便明說,隻暗暗垂下了頭,讓顧媽媽拿了針線笸籮來,縫製抹額。
大白氏瞧了一眼,是褐色萬字不斷頭的素錦緞子,溫聲問道:“是給你祖母的?”
陸念眉點了點頭,說道:“素月上回說,祖母一直戴著我上回繡的抹額不肯摘,我便想著多做幾個,給祖母換著戴。”
大白氏鼻尖有些酸:“你祖母也是不容易,白發人送黑發人,府裏活著的,又不成個樣子,你放心,我吩咐安嬤嬤留了兩個手上有把子力氣的嬤嬤,你大伯母想動你祖母,那是想也別想的。”
“恩。讓姨母費心了。”陸念眉手上抿著杏黃銀絲邊,問大白氏道:“邵娘,姨母準備怎麽處置?”
“她若是隻求沈瑾豪上族譜,那也就罷了,若是還想求更多,我自是不依。”大白氏衝著陸念眉擺擺手道:“你在這兒做活計,我去明間會會她。”
陸念眉往纏枝蓮紋落地罩前一瞧,才發現安嬤嬤守在那裏,衝著大白氏微微頷首,竟是將邵娘請了過來。
陸念眉隔著落地罩,瞧著那一抹翠藍色的曲裾,便想起了邵娘腰間的銅鈴,不由得心底一慌,從袖籠裏拿出褚洛然給她的那顆水滴形墜子來,看著那墜子裏頭似是有暗光流動,心裏安穩了些,又見這墜子沒有孔洞,便吩咐顧媽媽去她的妝匣裏,尋個能包了墜子的掛飾。
顧媽媽很快回轉,托盤上擺了四五個,赤金的,鎏金的,純銀的,鎏銀的,陸念眉選了選,鎏銀的剛剛好合適,能將墜子頂頭鎖住,不至於掉落了去。
陸念眉自己動手包了墜子,又配了一條不打眼的淺米色絡子,掛在脖子裏頭。
顧媽媽瞧見了便道:“奴婢倒是覺得,您配個瓔珞圈戴著好看。”
陸念眉想到褚洛然的話,這墜子最好是貼身戴著的,便搖了搖頭,正要解釋,就聽得明間大白氏冷冷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