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當了!”

“被騙了!”

燕信自信非凡,但是這一次也忍不住一直在責備自己,他趕緊就地打了一個滾,撤到了一邊。不出所料,一支箭破空而來,落在了他剛才所在的位置。

火邊根本不是魚朵朵本人。

她撿了那麽多的樹枝樹葉,拚成了一個人坐著的形狀,然後把自己穿的衣服脫下來罩在了上麵。反正這麽黑的夜裏,從不想被人發現的距離,根本看不清她到底在架火還是在做偽裝。生起來火,魚朵朵把酷似自己的披著衣服的木頭架子拉起來,自己一個骨碌滾到了斜坡底下,拿著弓弩,再也不敢動。

雙方,都在蟄伏待機。

尤其是山風陣陣,吹動著火苗上上下下跳躍著,恰似人心浮動。而魚朵朵在火邊的木頭架子也微微顫動著,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就像是一個人在微微點頭打著瞌睡。

小時候,魚朵朵晚上偷偷地叫虞定襄出去玩,但是虞問劍是個極為嚴厲的人,一定要求虞定襄在家裏讀書。兩個人苦思冥想,就用木頭架子掛一件虞定襄的衣服在燈底下。光從窗戶上看,完全沒有破綻,就算是推門而入,虞問劍常年讀書看壞了眼睛,也根本難以分辨。

知道有一次虞問劍一直問虞定襄問題,這才露餡兒。

虞問劍教導虞定襄,做學問讀書一定要持之以恒,斷然不能投機取巧。他這個做父親的不需要當兒子的如此欺瞞,這是在自己欺騙自己。

又有什麽用呢?

人這一生,無所謂他人的非議,最重要的是自己要無愧於心。如果一個人連自己都欺瞞,自欺欺人,掩耳盜鈴,即使是將來有錦繡文章,高登廟堂,也不過隻是個欺世盜名之輩,於國於家無益

虞問劍字字擲地有聲,把兩個小孩子訓斥的一句話都不敢說。

後來虞定襄做完了所有的功課,大大方方的和魚朵朵出去玩,做不完想出去也會出去,隻是在更深的夜裏會把功課給補上。

時至今夕,猶言在耳,世殊時異,沒想到小時候的手藝居然能用在這個時候。

欺騙自己不行,但是欺騙敵人絕對能行呀。

一對一單挑,魚朵朵是真的打不過燕信。

那一箭出去之後,魚朵朵又趕緊順著聲響的方向補了一箭,遠遠地傳來了一聲悶哼。顯然是箭矢射入了皮肉。

燕信少年得位,總是受到排擠,但是身為王上的尊嚴還在,他真的沒有挨過揍。否則隻靠著以傷換傷這一個方式,就能把魚朵朵給活生生的熬死。

他認為自己身嬌肉貴,舍不得受傷呀。

魚朵朵手提君子劍,朝著燕信的方向過去。隻見草叢裏突然竄出來一道敏捷的身影,和魚朵朵纏鬥在了一起,魚朵朵這才看到,燕信的身上根本就沒有傷。

她也被燕信給騙了一下。

“兵者,詭道也。這是我父汗和爺爺在世的時候,最喜歡的一句大周的古話。韓愈早已說過,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依我看,大周的水平,也不過於此。”燕信提著白刃,自信道。

“嗬,取其糟粕,棄其精華。我大周的精髓,在於固土安邦,與鄰為善,而不在於以鄰為壑。你們這些人,不當乞丐,當強盜!”魚朵朵劍鋒指著燕信道。

“你!”燕信是北王庭的汗王,哪裏能受這樣的指責,氣的臉上哆嗦,隨後又笑道,“昔日曹孟德得陳琳檄文,怒發衝冠,冷汗連連,治好了久不愈的頭痛頑疾。曆史會證明,到底誰更勝一籌,你會選擇明主而投!”

“好意思說師不必賢於弟子,你北王庭就沒有聖賢嗎?處處引用我先民舊故事。”魚朵朵這句話,就是完全在誅心了。

北王庭,真的沒有自己的文字,燕信作為正統的最強大的北王庭一族首領,他們往上推五代,沒有自己的姓氏和文字,隻是以部落逐水草而居的位置命名。

“你!”這戳到了燕信的痛楚,拔刀而來。魚朵朵橫劍相迎,毫不畏懼,兵刃相交,錚錚有聲,落下一陣火花四濺。

三戰以後,兩個人誰也勝不了誰,燕信把火堆挑散,在剛剛下過雨的林子裏,火堆迅速熄滅,魚朵朵根本找不到燕信的方向,而燕信也根本找不到她的位置。

魚朵朵氣的直跺腳。

往四麵看,稀鬆的月光之下,一片黑暗。魚朵朵手叉在腰上,摸到了玉笛。既然她之前能做到以傷換傷,那現在能不能做到暴露位置,把燕信重新吸引過來。

思及此,魚朵朵摸索著找到了一棵大樹,靠著樹單腿坐下,這樣能盡可能的放低自己的位置讓對方不好瞄準,而她發現了對方的位置可以即刻彈起來撲上去。

玉笛在手,曲聲悠揚。

熟悉的旋律響起,很簡單的《小放牛》和《江南之春》,這是魚朵朵從小就熟悉的調子。

小時候她發熱生病,整晚整晚睡不著,虞定襄就在隔壁吹笛子給她安枕,後來又把這支笛子送給她。

閉上眼睛,不看到眼前的黑暗一片,似乎還在自己那間小小的院落,每天家裏的頭等大事就是能不能賣掉一百碗麵,虞定襄就在隔壁,給她吹笛子,下盲棋。

當時隻道是尋常。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快樂的曲調裏,多了濃的化不開的哀愁,兩行淚水順著已經有些粗糙的臉落下來,一滴一滴的砸在了地上。

燕信原本掉頭就走,他不想繼續和這個貧寒的魚家女纏鬥。但是在聽到了這個曲調時候,又返了回來,閉上眼睛,腦海裏也有一番無窮盡的風景如畫。

他家和那個人開始的爭端,怎麽可能僅限於國運之戰,早在國運之戰以前,就已經結下了梁子。

可偏偏,那個人如光如炬,令人無法挪開眼。

“這簡單的曲調裏,譜盡了江南春,就算是我小時候沒有到過江南,也能從這支曲子裏看到綿綿草色,無盡芳菲,城中往來絡繹不絕,村間犬吠雞鳴。可惜那個人告訴我,在這溫暖如畫的土地上,我永遠隻能是客人,而不能成為主人!”燕信說著,拔出了刀。

寒光閃閃,陰寒一片,朝著魚朵朵的方向越來越近。但是魚朵朵隻是輕蔑的看了他一眼:“我大周的文化博大精深,其實你這樣的蠻夷可以理解的。”

她並沒有起身和燕信對抗,反而是盤腿坐在了地上,君子劍、馬刀、弓弩、匕首全部放在了地上,手中隻有一支翠綠色的近乎晶瑩剔透的玉笛,玉笛在唇邊,眼睛微微閉上,完全沉浸在江南水鄉的世界裏,把之前吹過的曲調,又重新吹奏了一遍。

“嗬,我確實是落了下乘。千百年前,這片土地上的戰爭,何其光明磊落,敵方遠程奔襲而來,還會讓整裝待戰。到如今,隻剩下了無所不用其極的刀兵相見。”燕信手中的馬刀,卻是扛在了肩上,不是直接拒敵的姿態。

曲調平穩而悠揚,不見絲毫凝滯。

其實魚朵朵是真的累了,需要暫時拖住燕信,稍作休息,養精蓄銳再打。她身上的多處傷口都在滴血,長途奔襲一天,疲乏至極。

但是她真的不能放過燕信。

“你打什麽主意我知道,但是因為你會吹這支曲子,我願意和你定一個君子協定,天亮之前不會和你動手。”燕信閉上眼睛,也像是看到了江南春。

魚朵朵放下笛子,疑惑的看著他。她隨時準備從地上拿起來一件趁手的兵刃,和眼前的北王庭的汗王拚了。

“你還沒這麽重的分量,重要的是那個人。”燕信不屑道。

那個人,故人。這已經是魚朵朵聽到第幾十次關於虞世平的稱呼了,上一代邊軍守將,幾乎不約而同的避諱了他的名字。

虞世平,被釘在了恥辱柱上,本朝修奸臣傳,文臣一冊,武將一冊,分門別類,唯獨隻有一個虞世平,不列入文臣武將的行列,單獨一個人占據了一冊。

投敵叛國,開門納降,做盡了人神共憤的事情。

這些,是魚朵朵自小到大耳朵聽出了繭子的舊故,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不管是陸彥青還是歐陽子展,甚至是林夫子,都對這個人頂禮膜拜,評價極高。就連敵國的汗王,也對這個人推崇有加。

這個人,還很可能是虞定襄的父親。

那這個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魚朵朵忍不住問道:“虞世平,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

“若為我臣,我能與他分國而治,若為我敵,我隻能舉國滅了他!”燕信施施然的坐下,從腰間取下水囊,喝了一口酒,似乎這樣就能找到大周文人士子意氣風發的氣質。

“啊?”這和魚朵朵的認知出入太大了。

“那個人攪動天下風雲的時候,你不過隻是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哪裏見過這樣的人的風采。你之所以聽到的都是罵他的話,是因為當年支持他的人都死在了荊襄之地、兩淮一線、巴蜀之地,那些不支持他的人都退在臨安府。等到虞世平把我們這些北蠻子驅逐出境,話語權自然是在京畿之地的人的手裏,你覺得他們會怎麽去書寫曆史?當年那一戰打到了最後,我們帶兵入襄陽城的時候,你知道最後一波抵抗的人是誰嗎?是鹿門書院的學生,他們應該是東華門唱名的那一波人,文章寫得極好極好,他們一個個的戴著通天冠,穿著白衣白鞋,拿著刀劍弓箭,看起來違和又可笑。沒想到三五成群結隊而行,居然能把我們的人圍而殲之。我們動用了兩千人,在方圓不到十五公裏的襄陽城內搜捕了大半個月,才把三百人的學生盡數殺死,至此再也沒有人能用手中的筆,為虞世平發聲!”燕信笑道。

“怎麽可能,陸彥青,林薪甲,他們不瞎呀!鹿門書院的林夫子,話語權很重!”魚朵朵搖了搖頭,讀書人的風骨氣節,是大周的魂,曆代薪火相傳,朝代更迭,從無間斷。

“嗬,陸彥青林薪甲要是對臨安府的人說個不字,他們就別想從臨安府中帶出來一兵一卒。比起來虞世平的身後名,他們隻能選擇保住兩淮一線。林夫子?他當年倒是找了個禦史大夫的飯碗,臨安府的人踢了一腳,多次羞辱排擠,他就辭官了。你當所有人都有那麽硬的骨頭,那麽能忍辱負重嗎?你知道什麽叫做國運之戰嗎?就是事關一個王朝的興敗,如果贏了,那麽繁榮昌盛,帝祚永存,如果輸了,就是宗廟被毀,帝室被屠戮殆盡,舉國為奴,永世不得翻身。要打這樣一場仗,不傾舉國之力,不下生死決心,怎麽能打的贏呢?所以,能打的人,盡可能的放在重要的位置,不能打的人,要不殺掉,要不扔在後方讓他們不要添亂。”燕信言語中,頗有些對臨安府的不屑。

魚朵朵沉默,這確實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她知道鎮守襄陽的十萬英魂,知道陸彥青和林薪甲是從屍山血海中拚殺出來的,但是她不知道這背後,還會有廟堂之爭的權謀。

“襄陽城兵甲不足,屢次增補,陸彥青和林薪甲不過隻是副將,要聽從臨安府樞密院調遣。當時你們之前的那個皇帝,徽定帝李琦親自指揮,所以每一次都能讓林薪甲和陸彥青帶兵出去。他們兩個人帶出去將軍,將軍戰死,帶出去校尉,校尉戰死,你當隻有我們北王庭怕他們兩個人嗎?臨安府的人也怕了他們,因為隻要他們回來要人,自家的兒郎就會戰死沙場。這樣的兩個人,在打完了國運之戰以後,如果還想要在朝中站穩腳跟,就應該閉嘴,什麽都不要說。給死者封賞,自然也會給他們這樣活著下來的人榮耀。

陸彥青和林薪甲兩個人的左膀右臂,同袍,都戰死在了沙場,就算他們想為虞世平說話,誰又能和他們一條心呢?”燕信說完,又喝一口酒,還搖了搖頭,“你實在是生的太晚了,沒有見到當年的那一場國戰,將星雲集,群星閃耀。陸彥青算什麽?林薪甲算什麽?拾人牙慧,不過隻是蕭規曹隨,照著之前的人趟過的路走就行了,有什麽值得大書特書的?不過隻是因為他們兩個人還活著,矮子裏再也拔不出來高個兒了,才成了大周如今的中流砥柱。”

魚朵朵瞪了燕信一眼,她從小崇拜的人,被這麽詆毀,自然是很生氣的。

“你一個北蠻子,我信你奶奶個腿兒!”魚朵朵翻了個大白眼。

“陸彥青不過隻是個紈絝子弟,文不成武不就,隻會在大街上和其他紈絝打架,被虞世平打怕了,跟在虞世平的身邊當個校尉罷了,林薪甲出身佃農,字都認不全,更不要說兵法韜略了,隻會扛著一把大刀一個人騎著一匹馬去當斥侯,帶著十幾個腦袋回來換一把新的刀用。這麽兩個人,不過隻是虞世平手底下最普通的兩個人,其他的參將、幕僚、驍騎將軍,多出身於大族和新崛起的庶族,寒窗苦讀,聞雞起舞,在虞世平的麾下出生入死。隻是刀劍無眼,許多戰爭,本就是用人命去填起來的,那些驚才豔豔的人,和販夫走卒沒有什麽區別,死在了戰場上,漢水之下,可能還有他們的屍骨。

你說我還能覺得陸彥青和林薪甲兩個人厲害嗎?”

魚朵朵沉默不語,陸彥青寡言少語,行事讓人琢磨不透。他總是在追求殲敵最大化,不顧及個人的生死,但是在個人品行上有無可指摘,誰在富庶之地當了那麽大的官兒,會連燒飯的柴火都要省著用,不掛玉房中無裝飾。

魚朵朵恨他,又恨不起來。

國仇家恨之下,她一個小小的販夫走卒的女兒,又能對一個封疆大吏說什麽呢?

“人人都說陸彥青近乎聖人,由奢入儉,他所要求的不過隻是他一個人而已,有什麽可難的?鹿門書院的林夫子影響是很大,但是有什麽用?當年為虞世平多說了幾句話,被太後威脅再胡言亂語就扒了褲子在午門外打,就憤而辭官,再不入臨安府。

人人都計較功名利祿,有所求。

而虞世平不一樣,他什麽都要,什麽都不要。李琦登基之前,他的父親李穎在位,年年給我北王庭十萬貫錢的歲幣,你知道什麽叫做歲幣嗎?”燕信似乎也很久沒有說過這麽多的話,尤其是在父親爺爺過世之後,就再也沒有提到過虞世平。

他們實在是被虞世平給打怕了。

“歲幣,我知道,我們大周年年過年,長輩都要給小輩發壓歲錢,我們給你們歲幣,意思也是長輩給小輩的壓歲錢。有什麽可嘚瑟的?”魚朵朵不以為意。

“嗬,你們賦稅每年幾千萬貫,看不上這十萬貫。但是這十萬貫,我們能拿來冶鐵、做更好的兵刃,能拿來購買糧食,在牲畜被凍死的時候拿來賑濟災民。年年歲歲,我們的人口從幾萬人發展到了幾十萬人,再到幾百萬人。你們的文臣,從不去塞北酷寒之地,不見我們的變化,但是虞世平看到了,對李穎上書,要求停止給我們歲幣,還要加強邊境防線,漢家公主入我北王庭,多鬱鬱而終,就算活下來的還要從我們的習俗,父死子繼,兄終弟及。虞世平認為這是一種侮辱,絕對不能再與我等和親。”燕信言語之中,已經多了幾分欽佩。

“這……”魚朵朵也怒了。

“李穎置之不理,虞世平就再次上書。原本他是受蔭庇的小官,年少氣盛,還能有東華門唱名的機會,但是因為和李穎觀念不和,自李穎一朝,並沒有參加科考。等到成帝李琦登基,虞世平參加第一年的恩科,所寫的《守襄陽》成為了成帝李琦眼中的頭籌,應該是當之無愧的狀元,沒有等到放榜,成帝就迫不及待的把虞世平召入宮中,徹夜長談。

然而,所有人看到的徹夜長談的結果,就是虞世平不過隻是三甲進士及第,幾乎名落孫山,連個官位也沒有,隻說是個候補,卻不知道要候補到什麽時候。

東華門唱名的榮耀,成了別人的。虞世平為了貼補家用,成了一個往來北王庭和大周的商人,倒買倒賣糧食,偶爾還從靈武販賣青白鹽,官商勾結築城牆。可以牟利的路子,他都走了一遍。為士大夫們所不齒,認為鹽戶之子,目光短淺,不過如此。在朝中清流的不斷上書之後,虞世平簡直成了一個笑話,被擼去了功名。

然而,在十年後的國運之戰,虞世平鎮守襄陽,囤積了數年吃不完的糧食,他修築的城牆,銅錢塞不進去,利劍也塞不進去,堅硬如鐵。造出來的配了鐵火炮台的船艦,數次讓我們上萬人的隊伍潰逃,死傷踐踏者不計其數……”

燕信說著就板起臉,這對於他而言,絕對不是什麽好的回憶。

魚朵朵思謀良久,問了燕信另一個問題:“那虞世平的夫人?”

魚朵朵隱約覺得,虞世平的夫人,可能就是虞定襄的母親。她隱約覺得,有些好奇和心痛。

燕信卻是哈哈大笑起來,魚朵朵問道:“難道是個花魁娘子和賣油郎男財女貌的故事?”

“嗬,你們大周的話本子可真沒點兒創新,寫書生就是和丞相之女堅貞相愛,至死不渝,高中以後洞房花燭。寫將軍就是和青樓女子不清不楚。真三貞九烈的好女子,用得著在煙花之地和人周旋久嗎?

虞世平這樣的人,怎麽會走這麽俗的路子,他娶妻,也和旁人不一樣。”燕信年輕的臉上,還露出了向往之色。

“怎麽個不一樣,他的夫人傾國傾城是大周第一美人嗎?”魚朵朵問道。

“不,我見過,長相一般。”燕信搖了搖頭,頗有些豔羨,“但是風采絕倫,女中豪傑,和一般的女子都不一樣。

虞世平的夫人,孫芳慈,被稱呼做孫夫人。隻有極為強硬厲害的女子,才能以自己的姓氏被稱呼,其他的女子都隻能跟夫姓。孫夫人在嫁給虞世平之前,有過三段婚姻,第一段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才進門,夫婿就和人跑了,路遇風浪,被淹死了。有人請孫夫人守節,為當地換一塊貞節牌坊,孫夫人直接把人給打走了,連告鄉、府、州,拿到了和離書。第二段,還未過門,對方就染急病去世了。孫夫人據理力爭,未曾守節。第三段,她倒是嫁了,但是這一次還不如不嫁,對方是個賭鬼,輸的傾家**產,還把孫夫人給抵押到了樓子裏去。孫夫人怎麽可能會認命,她剁了賭鬼一根手指頭,逼著賭鬼和離,把賭鬼綁到了賭坊,讓他自己去刷一輩子的馬桶。孫夫人心灰意冷,出家做了光頭的姑子。

那一年,我們北王庭的人南下去打草穀,恰好遇到孫夫人出家的庵堂。你能想象嗎,我們的騎兵,居然被一群拿著刀槍棍棒的尼姑給趕跑了。

虞世平帶著糧草和家丁來賑災的時候,恰好見到了落發為尼的孫夫人,一見鍾情,天雷勾地火,天天去孫夫人的庵堂裏誦經。孫夫人拒絕他自己已經是三嫁身,克死了兩個丈夫。而虞世平當時有一句豪言壯語:在一千多年前的漢朝,隻有命中帶大富貴注定封侯拜相的男子才能配得上這樣的女子,應該爭相聘娶。

孫夫人之前從孝道,盲婚啞嫁,這一次自己為自己做主,一定要考察對方的人品才學。策論文章,六藝,再加對子詩詞,虞世平都有著不俗的見解,這才得了孫夫人的青眼。孫夫人學富五車,驚才豔豔,一點不輸給虞世平。可惜是個女子,她若是男子,早就有東華門唱名的榮耀了。為女子,三次遇人不淑,隻能青燈古佛了,如果不是遇到了虞世平,恐怕才華就像這木頭,隻能在地底下腐爛,沒有燃燒的一天。

怎麽樣,是不是比你們那些才子佳人,哭哭啼啼的故事精彩得多?虞世平的逆天之舉,不勝枚舉。”燕信伸了伸懶腰道,他有些嫌棄的看了魚朵朵一眼。

他心中對敵國將領的崇拜,不能與人言,卻在今夜,對一個大周的小校斥候全說了。

“孫夫人,也如此厲害嗎?”魚朵朵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