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流端急,懸崖峭壁,觸手所及都是陡峭的無法攀援和落手的石壁。顧昌黎被魚朵朵托了一把,已經上岸了。魚朵朵想要上去的時候,腳腕卻是被抓了一把,整個人栽倒在了水裏,耶泓踩著她往上爬。耶泓往上一爬,就被顧昌黎給踹下去,魚朵朵扯著耶泓的鞋,對著顧昌黎大喊道:
“顧昌黎,搬一塊石頭,砸死他!”
水已經到了魚朵朵脖子的位置,一張嘴,就吞下一大口。顧昌黎抬手就抓了石頭,朝著耶泓猛砸下去,但是這一砸,耶泓落下去了,魚朵朵也跟著被衝出去幾米遠。
顧昌黎又搬起來一塊石頭,猶豫了一下,狠狠的砸到了水裏:“我哥因為喜歡你救你。我雖然恨死了你。可我是個男人,不能做小人那落井下石的勾當!”他隻能先把耶泓給拖過來,魚朵朵才能順著水流也到岸邊。她嗆了好幾口水,現在隻是憑借著本能,在抓住耶泓的腿。
她死也不能放過耶泓上岸。
顧昌黎筋疲力盡的把耶泓拉上來,再把魚朵朵給拽上來,回過頭來一看,就看到了耶泓舉著一把殘刀,朝著魚朵朵劈下來:“我看出來了,你小子就是虞世平的翻版。我能殺了虞世平,就也能殺了你!”
顧昌黎顧不上喘一口氣趕緊擋在了麵前,雙手奪刀,但是被耶泓一腳踹到了一邊。魚朵朵手裏拿著一塊石頭,想要拚命但是因為已經沒有力氣,爬都爬不起來了。這個時候,鄴清河拉著蕭容從另一個方向過來了,同樣是狼狽不堪,九死一生。
“攝政王,我我們隻是偶然碰到的。我們現在就把這兩個周人給解決掉。”蕭容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趕緊往鄴清河身後躲了躲,手中狠狠的抓著一把匕首。
“鄴先生,你覺得這治國,到底是我這個經曆兩次國戰的人更強,還是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耶信更適合?”耶泓看到了叛逆,當然是優先解決眼前的叛逆,他對於鄴清河帶著他的兵,打著燕信的旗號尤其不滿。
“攝政王應該成為輔政的周公,而不是成為奪權的曹操。”鄴清河不慌不亂,拖著一條瘸腿,對著魚朵朵一揖到底,“我汗王陛下以為我北王庭應該和大周從三百年前故事,和睦相處,稱兄道弟,才是天道。如今這些人倒行逆施,已然到了人神共憤的程度,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對不起我北王庭的長生天。還請小將現在裁奪。”
魚朵朵回頭看了一眼,水麵上大周的戰船已經駛來。
“攝政王,我對您忠心耿耿,我們現在一定要選個活路,我記得您一直都喜歡和我講大周的文化,尤其是喜歡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呀。怎麽到了您這裏,就不行了呢。咱們隻要殺了耶信,和大周交好,眼前的困局立刻就解了……”蕭容溫溫柔柔的走了過來,臉上全部是順從的懇切。
“周人與我,不死不休。你年紀小,未曾見過二十年前開始的那場國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耶泓搖了搖頭。
蕭容歎了口氣,走過來搖了搖耶泓的手臂:“攝政王,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周人開挖自己的灌溉渠來淹死我們,但是汗王陛下和周圍的兵馬沒有來一支。足以說明他們早就和我們不是一條心了,還不如我們自己換一個天下太平。”
“我想想。”耶泓的話還沒有說完,嘴角噴了一口血,刀落在了他腳尖前,他狠狠的一腳把蕭容給踹到了遠處,“你這個該死的奴隸,如果不是我,你現在還在牲口棚裏掃馬屎。居然敢和我作對。”
“你怎麽知道,我就不想翻身當主人呢?和你的每一次阿諛奉承,怕被你殺死的每一個晚上,都讓我覺得害怕,我整個部落都是你滅了的。隻有你死了,我才能活的更好!”蕭容門牙跌落一顆,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還把匕首撿起來朝著耶泓砍過去。
耶泓氣力更大,奪過來匕首,就要把蕭容砍死。但是魚朵朵撲了過來,一石頭砸在了耶泓的頭上,耶泓整個人震了一下,回過頭來,指了指魚朵朵:“我殺死過虞世平,更何況你!”他朝著魚朵朵走了兩步,魚朵朵手無寸鐵,身體極度虛弱,也隻能擺開了架勢,顧昌黎接了耶泓一刀已經爬不起來了。
“來呀!犯我大周者,雖遠必誅!”魚朵朵聲嘶力竭道。
耶泓走了兩步,整個人轟然倒地,跪倒在了魚朵朵的身前,血從他的頭頂流下來。
“北王庭的攝政王,死了。”顧昌黎爬過來,探了下鼻息,這才全身放鬆,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著。
挑起了這一場戰爭的北王庭的攝政王,帶著五萬人馬,就這麽死在了這裏。
遠處江麵上,確實有幾艘正在巡邏打撈的船隻,插著大周的旗幟,迎風招展。天光大亮,整個水麵上一層金燦燦的顏色,空氣中彌漫著大戰過後的硝煙味和血腥味。
這一場保衛豐安城的戰爭,結束了。
魚朵朵等人登上了回程的船,北王庭的騎兵不善水,基本上全軍覆沒。而大周的兵甲大部分出身江南,自小就是在水邊長大,出來偷營的人都在。
魚朵朵大聲呼喊著,從一個個的小山丘過去,把人都給帶了上來。王老八的手裏還拿著那把不離身的鬼頭刀,擦了擦臉上的血汙,對著魚朵朵笑道:“虞將軍,我拿著這把刀,還能繼續殺蠻子。這一仗,打得實在是痛快呀。”
魚朵朵放火燒糧,擾亂了後方的布置。顧昌黎拖住了耶泓,讓他不能親臨指揮。城門杜十郎發起的猛烈地攻擊,更是把上萬人都吸引到了城門下。
每一個人都在拚命。
而他們搏命的姿態,讓這些北蠻子相信他們是沒有援軍的,放心的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死磕。萬萬沒有想到,酣戰中,居然會有人以水為兵,水淹大營。
虎鯊中將士十人存八九,這些曆經戰火洗禮的將士,現在已經是生死與共的兄弟。
搖櫓的人是子襄陽城而來的,細說之下,魚朵朵這才知道豐安城中並不太平。守住了城門,卻沒有守住其他的方向。耶泓很聰明的使用了各個擊破的法子,早就安排人從其他方向繞道幾十裏,翻過了懸崖峭壁,從另一個方向潛入城中一千餘人。
這些人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懷著必死之心,進了城中見人就砍,燒毀了整整一條街。豐安城中所有的力量都已經在城門口,所以如果隻盯著城門口的話豐安城也失守了。
寧修帶著兩百鹿門書院學生,六百兵甲,持刀和這衝進來的一千人展開了巷戰。原本傷病員也全部提刀衝了上去,整整打了五個時辰,死了三分之一的學生,現在還在全城搜捕藏著的北蠻子。
魚朵朵靠在甲板上,靜靜的聽著,看著已經趨於平靜的水波。她十歲開始就在鹿門書院門口賣字帖,那些年紀輕輕的,白衣飄飄,衣帶當風的學子,是一個個的江南士族的希望,是將來在大周臨安府要出將入相的文臣。
兩百人,死了三分之一。
六十多人。
這不是數字,是實實切切的人,是每一個家庭的希望,是父母辛辛苦苦養大的孩子。
魚朵朵紅了眼眶。
“江南學子,文能提筆安天下,武能上馬定乾坤。我在臨安府國子監讀書。”顧昌黎道,他握了握魚朵朵的手,“天下士子,都一樣。”
魚朵朵點了點頭。
………………………………
樊城外,已然堅壁清野,陸彥青早就讓人把半熟的稻米和麥子提前割了,一顆沒有給北王庭的騎兵剩下。同時把所有適合騎兵奔馳的鄉鎮的小老百姓全部轉移了,城中有八千人的兵馬專門用來保護他們,臨時征調了三萬民夫幫助村民搬家,還臨時在襄陽府中實行禁止殺牛的命令,好讓牛車能把老百姓和老百姓的東西拉走。
空****的鄉野,什麽都沒有,他們路過的城池下,盡是高聳如雲,城門緊閉,他們從極遠處的山上往城內看,還能看到城中商鋪林立,往來之間幾乎沒有受到影響。
“二十年前,我北王庭初次南下,這些周人幾乎沒有一點抵抗力。打過去的城池,走一座降一座,最厲害的時候,我們二十多個人就能把一座城池給拿下。還沒有進門兒呢,縣官就在城門口跪著,脫了官服等著我們呢。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求我們不要屠城。”有年紀大的首領參加過當年的國戰,回味無窮。
“今時不同往日,我們所過之處,不但不能不戰而屈人之兵,這些大周的肩不挑手不能提的文人,居然寧可投湖自殺,也不願意給我們牽馬。”另一個首領哼了一聲,極為不滿。
“我們可是從過了潼關,走武關,穿過了伏牛山、禹山,千辛萬苦,路上碰到了想搶的地方都沒有敢動手,這才好不容易到了荊襄之地。怎麽,就是隔空和陸彥青對峙嗎?他背靠江南,能大魚大肉,就算是守十年也也是老了十歲而已。我們帶過來的這些兒郎,實在餓的慘了,可就隻能吃自己**的戰馬了。”這不滿,已經到了極點。
“怎麽,我們屯兵在樊城之外,就是為了天天在這兒看著陸彥青是怎麽把襄陽城真的造成了鐵打的襄陽,殺我們的威風嗎?”
“汗王陛下,如果我們的士兵再看不到破城的希望,可是什麽事兒都幹得出來。長生天並不是最偏愛耶姓一族,而是偏愛最兵強馬壯的兒郎。”
……
大帳之下,耶信坐在主坐,十一個首領圍在他周圍,如同西席先生在教導不聽話的剛開蒙的學生。
耶信不以為意,自有自己的節奏。
檀香木的茶案上正在用炭爐煮著錫壺,裏麵的水倒出來澆在水晶盞裏,深綠色的茶葉瞬間如同開花一樣,舒展枝葉有了新春的氣象。
這樣的恬靜的茶道和逼仄到了極點的氛圍,格格不入,但是這就是他在祖父和父親去世以後的生活。
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已經濃烈似火,還得強迫自己平靜如水,於這樣的亂世的局麵之下,掙得一方休養生息的機會。
“諸位叔伯稍安勿躁,如今襄陽城做了十足的準備,我發現在一腳踢在這個鐵桶上並不合適。踢完了還會被陸彥青這條瘋狗再咬上一口,再等一等。”耶信道。
“等,等什麽時候?等著陸彥青這條老狗在襄陽城裏老死嗎?”另一個首領毫不客氣。
“人人都有爭強好勝之心,各位叔伯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被長生天青睞的人,自己的部落發揚光大,都不希望自己的鄰居把自己給吞並了。最好雪災隻在旁邊的部落而下不到自己的帳篷上。”耶信不慌不忙道。
“汗王陛下,你這是什麽意思?”有人臉上掛不住急得跳腳。
“沒什麽意思,我就是想說,周人和我們沒有什麽區別,也有太多的利益之爭。為了得到京西南路安撫製置使的權利,陸彥青可是把趙家人給殺了。如果我們在臨安府大肆宣揚陸彥青和我們隔空對峙,就是不出兵,為的是大權獨攬,攘外必先安內,清君側先除掉趙家,然後挾天子以令諸侯。那麽諸位叔伯以為,京城會有什麽樣的動作?”耶信道。
“臨安府的那個老妖婦,肯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先把陸彥青這廝給調走,不要讓他繼續興風作浪。”有人回應道。
“對呀,陸彥青如果贏了,那麽死的就是趙家人。他如果輸了,不過隻是和我北王庭和談,劃江而治罷了。危險驟然來臨,做英雄容易,但是如果整日憂心忡忡,人私心裏都給做個貪生怕死的縮頭烏龜。我現在不打襄陽城,是因為我的戰局在臨安府,還沒有到襄陽城。”多年的忍辱負重,在各方勢力夾擊之下臥薪嚐膽,燕信對於人心的把控,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
他還年輕,有勇有謀,有的是耐心,絕對可以帶著北王庭打下大周的花花江山。
“可是,我們的兵馬撐不了那麽久。”有人猶豫了,如果可以從臨安府擊破,那可比從襄陽府要有價值的多。
“國戰,不僅僅是在戰場上的血肉相博,還有兩國之間人心的較量,君臣之間的謀劃。是要把所有的能動用的力量,都用上,賭上了整個國運,贏了就是坐擁正朔千秋萬代,輸了就是割地賠款,幾十年沒有翻身之日。才叫做國運之戰,一定要慎重。”燕信道。
“那我們還得等多長時間?”就算是外麵下著雨,帳子內也是心浮氣躁,悶熱難耐。
“一個月之內。”耶信道。
“如果一個月之內,襄陽府還是被陸彥青守得像個鐵桶呢?”
“那就是長生天要我親自謝罪,我可以以自己的血來祭旗,為我北王庭的騎兵鼓舞精神,衝破這江南大門!”燕信拍案而起,錫壺中沸水滾動。
“汗王陛下何必把話說的這麽嚴重,我們怎麽可能不相信您呢。”有人出來打圓場,很快人就都全部散開了。
燕信看著這些人出了他的帳篷,眼裏卻是殺機四伏。
這天下,沒有能和他共患難的人,更沒有能和他共富貴的人。
………………………………
豐安城,魚朵朵等人的船到了豐安城門下,不能開城門,便是從竹筐上去。鄴清河和蕭容兩個人被捆縛著,也提溜了上去。攝政王耶泓的屍體,反而得到了足夠的重視,城牆上已經有人抬過來一口棺材,可以直接入殮。這個消息已經著人快馬加鞭,送到臨安府。
孫破虜在第二波攻擊的時候,也提刀上了城牆,激烈砍殺之後,刀鋒卷刃,身上又添了好幾個傷口,正靠著城垛休息著,當他看到了魚朵朵乘船從遠處過來,激動的對著城牆又拍又叫:
“虞定襄,你回來了!你可算是回來了!”
虎鯊出去執行燒毀北王庭糧倉和偷營的任務,幾乎是不可能回來。
這是一個必死的任務,隻是誰也沒有說出口罷了。
當魚朵朵被提起來,不顧身上的傷口,連滾帶爬的去魚朵朵的身邊,狠狠的抱住了魚朵朵。激動的語無倫次道:
“虞定襄,虞世平當時沒有回來,你回來了,很好,很好。你就是我的虞世平!”
“切,我要是虞世平,你不是就是皇帝了嗎?別打這樣的比方,犯上呢。”魚朵朵擺了擺手,隨意道。
孫破虜不和她計較,在看到了牛大錘和王老八從其他的船上上來,也趕緊過去抱了一把,激動地熱淚盈眶。
他們不止守住了城,還活了下來。
她看到了蕭容一身濕漉漉的衣服,幾乎全部在大水裏被衝爛了,身形若隱若現。在全部是男人的城牆上有些尷尬,更多的是恐懼。
女子在戰場上成為俘虜,受到的非人折磨勝過男子無數倍。蕭容見到過北王庭的騎兵抓到了周人女子是如何處理的,所以她現在怕了。她想要用軍機大事來換取生存,但是偏偏現在被綁的像個粽子一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魚朵朵徑直走到了歐陽子展的旁邊,俯身下拜:
“我大周曆來為禮儀之邦,以仁義禮智信治國。如今北王庭攝政王死,她的王妃蕭容有意歸順,還請歐陽大人施以援手。”
魚朵朵壓低了聲音道:“蕭容這樣在城樓上不便,末將鬥膽,想求歐陽大人身上的披風一用。”
歐陽子展身上的披風也被割開了幾道口子,但是勝在寬大,他看了一眼蕭容,對著魚朵朵點了點頭,解下了身上的披風:“你倒是細心。昔年那個人也如同你一般,我們曾俘虜過幾個剛出生的嬰兒,他們的父母是因為和我們打仗死了。虞將軍把這些嬰孩送到了江南普通人家,隻道是我大周的子民。我前兩年去過那個村子,那幾個孩子都成了我大周的農人,日子過得富足幸福,尊老愛幼,平和溫厚。”
虞世平,這個人的言行,幾乎影響了所有人。歐陽子展提到虞世平時候,語調也變得堅實了許多。
“多謝大人。”魚朵朵從歐陽子展手中接過了披風,隻覺得心頭一震,隱隱作痛,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麽。
可能,她家和虞世平,也有著莫大的淵源。虞定襄,也姓虞。或許虞定襄也是虞世平照拂過的孩子?
魚朵朵把披風拿過去,搭在了蕭容的肩上,取下了蕭容嘴上困著的麻繩,對她道:“你是個女子,我大周曆來不會為難老弱婦孺,所以你放心,隻要我們有飯吃,肯定不會餓著你。但是你是北王庭攝政王的王妃,隻能把你暫時關押,等到兩國議和,再做打算。”
蕭容有些受寵若驚,驚訝的看著魚朵朵:“人人都道大周是人間天堂,我隻當這裏是個享受榮華富貴的地方,萬萬沒有想到,這裏真的是人間天堂。”說完就笑,都快要笑出眼淚了。鄴清河卻是一言不發,極為鄙視。
他們兩個人當著耶泓的麵出現,關係匪淺,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其中故事。魚朵朵眼底一片寒涼:
“鄴先生,我有很多賬,國仇家恨,要和你慢慢算。你好好的想想,怎麽一句句的和我交代。”
鄴清河頓覺渾身一陣涼意,他看了一眼魚朵朵的眼睛,在這樣的堅毅的強橫到碾壓的人的麵前,很難說出壓人一頭的話。
“大周到底是有怎樣的氣運,才會一直有你這樣的人在?”鄴清河以極其複雜的心情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後被人給拖下去了。
寧修帶著書生登上城樓,那些昔日言笑晏晏,風度翩翩的士子,白衣染上了硝煙,溫文爾雅裏沾上了殺伐。曾經,在襄陽府放榜的時候,全城未嫁的女子都在街上偷看著,托人打聽著,一定要嫁一個如意郎君。鹿門書院的學子,就是最適合的人。
跟在寧修後麵的人斷了一臂,還扛著刀,咬著牙走在後麵。魚朵朵一眼認出來了,那是之前調戲她,引出來後麵許多事情的蕭盛。
這樣的紈絝子弟,居然也有上戰場,悍不畏死的一天。
魚朵朵勾了勾嘴角,頓覺世事無常。
蕭盛顯然也看到了魚朵朵,比看到了北蠻子還驚訝,刀尖指著魚朵朵,想要問你怎麽在這裏,但是又覺得不合適,把刀放下來,一隻手不能指人,格外的怪異。
魚朵朵走了過去,兩個人立在牆頭。
蕭盛有些結結巴巴的問魚朵朵:“你怎麽會在這裏?”
魚朵朵雲淡風輕的笑了笑:“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
蕭盛急切道:“打仗,可是男人的事情。”他還偷瞄了一眼,又道,“自秦國商鞅頒布法令:令軍市無女子,就沒有女子上戰場的記錄。就算是北魏有花木蘭從軍,那也是替父從軍,被發現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我如今,叫虞定襄。”魚朵朵正色道。
“嗬,你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呀。我特麽的當初就不應該招惹你。”蕭盛氣極反笑,沒了一條手臂,他站立不穩,把刀豎在牆邊,才能一手扶著牆。
“你能來,我挺意外的。”魚朵朵道,眼前的這個人,在小半年以前,還是一個十足十的紈絝子弟,看熱鬧不嫌事兒,仗勢欺人……有這個世界上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的所有的缺點。
“你可別誇我了,我受不起。師兄弟們都在請願上前線,我總不至於當縮頭烏龜吧。就算是我自己能丟的起這個人,我爹,我祖宗們可都丟不起這個人。金陵蕭氏,還得在大周的地盤上混呢。”蕭盛看了看魚朵朵,還是覺得和魚朵朵沒什麽話好說,隻道,“好好活著,活著回襄陽。你家的牛肉麵是真的挺好吃的。”說完就從魚朵朵的身邊走了。
寧修和歐陽子展趙耀前等人寒暄過後,這才讓校尉把魚朵朵喊了過去。他深沉的看著魚朵朵,眼中寫滿了滄桑。在硝煙還沒有散盡的城頭上,卻是問了一個魚朵朵不能回答的問題:
“虞定襄,你相信命運嗎?”
又似乎不需要魚朵朵的回答,他自己雲淡風輕的笑了一下道:“我聽了一些你的事情,有勇有謀,一直衝在最前麵,有些功勞。很是能鼓舞士氣,大家都很喜歡你。你做的很好。如今軍中需要扶持新的力量,鼓勵大家建功立業,你這樣的人,是個不錯的苗子。”
“我來這裏,是為了靠我自己給虞定襄正名。”魚朵朵看著寧修的眼睛,堅定道。
另一邊,紅袍太監洛清風和他的飛龍甲正在城樓上急匆匆的尋人,扒出來一個人看看不是,再找一個人還不是,越找越是心急如焚。一直到看到了孫破虜和牛大錘坐在城牆根上侃大山,這才鬆了一口氣,裝作了休息的樣子,恭恭敬敬的立在了旁邊。
“大錘呀,你當兵想幹嘛呀?”
“攢錢買地。”
“攢錢買地幹嘛呀?”
“種糧食,攢錢買地,給孩子娶媳婦。”
“然後呢?”
“再攢錢買地,種糧食,攢錢給孫子娶媳婦。”
“哈哈哈哈……”
曠野裏,傳來爽朗的笑聲。
普通小老百姓的畢生追求,也就在於此。兒孫滿堂,有田有宅,糧倉裏有米,豬圈裏有豬,雞籠裏有雞,子女成家立業生活安穩而富足。
天下太平!
孫破虜嘴裏叼著一根草,從地上一躍而起,洛清風趕緊扶住了他,還要下跪。但是孫破虜搶先一步把洛清風給扶住了,急忙道:“臥槽?我都成了這個樣子了,你居然還能把我給認出來,洛大人,你可真是火眼金睛呀。我爹在的時候說那些狗屁不通又臭又長的文書,被你整理一遍,就是文采斐然,重點清晰,無一錯漏,不應該讓你在禦前瞎耽誤時間,應該讓你去館閣修史,絕對可以讓後世的學子們頂禮膜拜。洛大人,什麽風把您給吹來了。我就是臨安府裏一個紈絝,哪兒值得您大老遠的跑這麽遠,我孫破虜都不好意思了……”
孫破虜三個字,被他咬的極重。
洛清風本來有些生氣,但是看到了孫破虜這麽的 抬他的身份,心下寬慰了不少,但是一肚子的心疼根本就掩蓋不住:
“咱家奉天子和太後令,來監軍。孫……孫少爺,您可是讓我們都急死了,你看這現在瘦的,差不多瘦了大半個您自個兒。咱家可是心疼的要死呀,這一身的傷,得有多疼呀……”
洛清風還有話想說,但是看了看這麽多的人,一肚子的話憋在心裏,不能說,隻道,
“咱家這心裏像是被萬箭齊發給射的千瘡百孔了,老大的不痛快呀!您一個人可真真兒的把我們都給害慘了。”
說完,洛清風一跺腳,傲嬌的背過手去。
他是宮中出來的監軍,可以跟在大軍最後麵撿功勞,但是依然來了最危險的已經開戰的地方,為人光明磊落,有傲嬌的資本。
“洛大人勞苦功高,不光太後忘不了您的好,我朝天子肯定也是把您放在心上,不敢忘記呀。要不是您催著襄陽知府陸彥青趕緊調兵過來,我們可能就在這裏殉國了,洛大人的功績,千秋萬代,永垂不朽!”孫破虜說起來好聽話,那叫一個洋洋灑灑,不帶卡殼的。
“您自己玩兒嗨了,不想想其他人是怎麽熬煎心肝肺都給操碎了。”洛清風不領情。
孫破虜非常親昵的拍了拍洛清風的肩膀:“洛大人,您可是看著我長大的,舍得這麽一直叨叨我嗎?讀萬卷書,行萬裏路,我長這麽大還沒有出過遠門兒呢,下不為例,好不好?”
“您一個人在外邊兒,這得吃了多少苦頭呀!”洛清風說著,眼淚都快要下來了。
“我如果不來,就不知道我大周的軍民到底吃了多少苦頭,就不知道北王庭的屠刀到底有多鋒利,就不知道我大周君臣一心所向披靡。”孫破虜正色道。
洛清風看了看孫破虜,俯身拱手行禮:“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今三年又三年,三年疊加又三年。您依然記得!”
“永誌不忘。”孫破虜看了看遼遠的天空,他看到了洛清風帶著的佩劍,越王劍,也是本朝的天子劍,笑問道:“我朝的越王劍和北王庭的君子劍,北王庭攝政王的斬將刀,誰更鋒利一些?”
“越王劍經春秋戰國至今兩千年,不腐不朽,削鐵如泥,為我大周的天子劍。我朝代代天子把天子劍授予開疆擴土的功臣,讓他們行天子令,護佑我大周的百姓。天子劍所在,預示著我大周的文治武功,恩威並施。而北王庭所謂的君子劍和斬將刀,都隻不過是學我大周冶金技術的皮毛而已,華而不實,不足以稱道。”洛清風肅然道,把腰間的天子劍雙手捧給了孫破虜。
“天子劍,本就應該由人君封賜給英雄!”孫破虜把天子劍舉起來,湛湛長空黑,輕吟不止。“虞定襄最年輕,思慮最周全,衝鋒在最前。”孫破虜眼前一亮。
“自古英雄出少年。如此英姿勃發的少年郎,咱家上一次見到還在二十年前呢。我大周代代薪火相傳,生生不息,如此才可無懼北王庭的號稱百萬騎兵南下。”洛清風微微一笑,看到了在城牆上幫助清理戰場的魚朵朵,他慧眼識英雄,親自從刻板的李南手中給了這個人特批,否則豐安城的守城門、突襲、燒糧草,哪裏會這麽順利。
“他應該得到天子劍!”孫破虜道。
洛清風沉思片刻,勸阻道:“官家可知道天子劍意味著什麽,如今這位不過弱冠之年,哪兒能承受得起。就算是綬劍,也應該再過幾年……”
“你不是也說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據我所知,原本虞定襄是被李南拒絕了,但是你力排眾議親自試過了虞定襄這才從軍。你也對我的飛龍甲說過,此人他年會成為天子劍的主人。大秦甘羅八歲拜相,霍去病二十三歲大敗匈奴,我把天子劍給二十歲的虞定襄怎麽了?現在正是用人之際,我還指望著朝中那些七十多歲老眼昏花的老頭兒來給我帶兵嗎?北人犯境擄掠我大周的百姓和財物他們一聲不吭,倒是我在園子裏折柳編個草帽能讓他們伏闕罵我小半個月。讓我指望他們,還不如指望他們老死了來得清靜,一群迂腐不堪的老東西。”孫破虜說的非常激動,一拳打在城牆磚上,心疼的洛清風直抽冷氣。
“可權柄就是在他們的手裏,官家……”洛清風急切道。
“朕,是天子!”孫破虜劍眉星目,眼中有著和越王劍一樣鋒利而隱忍的光芒。
“官家難道忘了十五年前的舊故事嗎?那一位也是執天子劍替君王戍邊,落得屍骨無存的下場,隻因為朝中根基不厚,無人可替他說話,天子劍,也是要了他的命的劍呀!再等幾年,這小將羽翼豐滿,有兩淮一線荊襄之地大小官員背書,就不會在京城中為難了。”洛清風不顧身份勸阻道。
“嗬,等?今年複明年,年年複此生,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兒?朕如今已經到了親政年紀,身體好得很,君臣魚水遇,能創造真正的盛世。”
孫破虜不再和洛清風爭辯,手中折柳,鬱鬱青青,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