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內,桌子上放著兩顆棋子,一黑一白,黑白分明。粗糙的盤子裏放著四五片兒西瓜,歐陽子展把西瓜往前推了推:

“在下跟對了人,選對了路,來日方長,他年有的是機會吃西瓜,趙大人多吃一片,生津止渴,甘甜無比。”

“那我就不客氣了。你一個武人,用得著這麽文縐縐的酸我麽?”趙耀前端過來西瓜,大口大口的吃著,吐了一地的黑色油亮的子兒。

“沒有辦法,大周的規矩,都是你們這些文人製定的,我們這些武人想要做事,就隻能按照你們的規則去做。我倒是想上午上朝會,下午回家裏在自家的院子裏重點兒瓜菜,但是我如果真的那麽做了,就會有禦史參我一本,說我不務正業,粗鄙不堪,隻能手中轉著兩顆棋子,聊以**,不斷提醒自己,別忘了這世上的黑白之分。”歐陽子展無奈的一攤手。

“你們這些人鬥起很來,可比我們這些文人厲害多了。”趙耀前道。

“我們提著刀在前頭殺蠻子,完了還得提著筆回到朝堂殺你們。也是真的太累了。”歐陽子展的眼中,也盡是疲憊。

“嗬,當我看到孫破虜,就是我們的永靖帝,我就知道太後肯定是要敗了。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將來的天下,是這些敢作敢當的人的!我很慚愧,當年趙家人並未給虞世平一個體麵,而你給了我一個體麵。感激之情,難以言表,等我下了閻王殿,一定會給你向閻王走走關係,給你占個好位置。”趙耀前笑道。

“我們這樣的人,隻求今生,不求來世,賭上了能賭的一切,可還會在乎死後到底是天堂還是地獄嗎?都到了這一步了,你還在想著走走關係。人果然一生都不會改掉自己的習慣。”歐陽子展笑著搖了搖頭。

“能改掉的,叫做缺點,改不掉的叫做弱點。我們這些人,不就是被你拿到了這一個弱點了嗎?我隨你而來,原本最大的任務就是殺永靖帝,太後正當盛年,在京城另立其他宗室子,我大周又可得二十年盛世。但是當我看到了北蠻子,看到了武人,看到了永靖帝,我就後悔了。我的那條路錯了,可是再也沒有回頭餘地。

一朝是反賊,一生是反賊。我怎麽就成了大周的反賊呢?”趙耀前搖了搖頭,連帶著瓜皮也啃了個幹淨。

“寸土不能讓,氣節不能失。一步退,步步退,直到將我大周的盛世拱手相讓。總是選簡單的路子,自然都走的是下坡路。”歐陽子展道。

“可惜,當年虞世平不是三甲及第的狀元,也不是世家大族,妻族不過爾爾。他本人隻不過是個鹽戶之子,不過是國戰時靠著軍功起家,暴發戶一樣的人,哪會兒會有人聽他的。”趙耀前語氣中不是不屑,而是扼腕。

“世人追隨權勢,而不是追隨真理。”歐陽子展道。

“時辰不早了,我要走了。”趙耀前道。

“一路好走,我會保你身後名,讓你死而瞑目。往後十年,每年我都會把大周文治武功一樣一樣寫好燒給你看。”歐陽子展起身拱手行禮,完全是儒士的做派,儒雅到了極點。

“多謝。”趙耀前仰天大笑,“那個人最不在乎的一切,我看的比我的命都重要,那個人最在乎的一切,在我的眼中,不過隻是進身之階。這沒辦法,刻在骨子裏的,根本改不了了。我謝謝你,可以讓我死而無憾。古往今來,多少人是因為壯誌未酬,被活生生的氣死在了自家的**。而我可以死得其所,已經比大多數人要好的太多了。”

“那位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本可以得到想得到的一切的善良人,因為太多的陰差陽錯而生生的錯過。他自己不想錯過,也不想讓別人錯過。而我們,絕對不允許十五年前的故事再度發生在眼前。”歐陽子展道。

“你們能追隨虞世平,是你們的幸運。”趙耀前道。

“你能選一條你想要的路走到頭,也是你的幸運。”歐陽子展坦然道。

永靖十四年夏,翰林院大學士趙耀前,隨斥候親自勘探北王庭逃散騎兵行蹤,不幸與隊伍走散遇上了北王庭的潰兵,殺五人,力竭而死,後被發現,隨行另一欽差歐陽子展悲慟大哭,親自扶靈而還。

魚朵朵被召集到縣衙,書房內空無一人,歐陽子展正在摩挲著手中的黑白兩顆棋子。他坦然的把計劃全部向魚朵朵說完。

“什麽,你讓我帶著虎鯊六十人,抗旨不尊?”魚朵朵無法理解。

“你手中所持有的是天子信物,自然聽從天子調遣。太後不過隻是暫時替代天子聽政罷了。”歐陽子展淡然道。

“可是這十五年來,整個天下聽從的都是太後的懿旨。”魚朵朵搖了搖頭,“政治清明,國力昌盛,我要抗旨不尊嗎?”

“那調離陸彥青,便是對的嗎?”歐陽子展反問。

“抗旨不尊,是抄家滅門的大罪。”魚朵朵沉聲道,低下了頭。

“倘若陸彥青調離荊襄之地,那麽天子將會禦駕親征,你就是天子的先鋒。”歐陽子展篤定道。

魚朵朵猛然抬頭看向歐陽子展,所有人都知道這到底意味著什麽:帝後不和,已經擺在了明麵上,不再是溫和虛偽戴著麵具,直接把爭鬥擺在了桌麵。

“就因為臨章太後是天子的養母嗎?”魚朵朵皺眉問道,無論如何她都沒有辦法想象,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一個鍋裏吃飯的親人反目成仇,同室操戈。

“就算是親生子女之間,到了這一步,站在各自的陣營裏,也會不惜一切代價打個你死我活。”歐陽子展道。

“為什麽是我呢?你、杜大人,還有樞密院荊襄之地兩淮一線,那麽多的將領,位高權重,說話有分量,我不過隻是個才打了幾個月仗的小卒子而已。”魚朵朵抬起頭看著歐陽子展道,“就算是當炮灰,我都不夠分量吧?”

歐陽子展無奈的笑了笑:“你資曆太淺,年紀太輕,為人也太輕浮了,完全沒有一點可以讓我們能夠依仗的地方。但是你有一個我們所有人都不具備的優點,你是本朝天子第一個封賞的將軍,而我們所有人都是領太後的懿旨走上官位的人。

換句話來說,整個朝堂之上,隻有你一個人是天子的人,其餘所有的人都是太後的人。我們跪了太後的懿旨整整十五年,讓我們去反抗太後,太難了。

從這個角度而言,非你不可,隻有你能抗旨不尊。”

“因為太後的旨意不對,所以不遵照,就那麽難嗎?”魚朵朵猶疑道。

“跪的太久了的人,根本就站不起來了。十五年來,太後詔令所過之處,無不是四海臣服。我樞密院效忠天子,但是我在聽到了臨章太後的詔書到,依然會渾身僵硬,做好三跪九叩的準備。”歐陽子展道。

他對著魚朵朵拱手道:“襄陽府那邊,拜托你了,虞將軍。”

徽定初年,虞世平以軍功開始上位,與士卒同吃同住,上下一心,令出襄陽府,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們往來臨安府襄陽府,見到虞世平,都會尊稱虞將軍。

十五年過去了,久居臨安府,幾乎再也沒有提起那個名字。

到今日,他對眼前的年輕人尊稱道:虞將軍。

“你怎麽知道我肯定不會拒絕,如果太後強勢,那我父母怎麽辦。你自己都說了,滿朝文武都是太後的人,天子隻封了我一個人為將軍。如果失敗,天子還是他臨安府中龍椅上衣食無憂的天子,而我可能就會被千刀萬剮。”魚朵朵依舊是拒絕的。

“你這樣的人,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會放手,隻要是你認定了的事情,絕對不會回頭。在東水營我就發現了,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看的更遠,耐力更持久,學東西也更快。不是天子選擇了你,而是你選擇了天子。”歐陽子展笑道。

“我當盡力而為。”魚朵朵不願意再多說,歐陽子展隸屬於樞密院林薪甲治下,魚朵朵和林薪甲還有一筆虞定襄的賬要算。

出了縣衙書房的門,抬頭一看,四四方方的院落把天也切割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塊。曾經在襄陽府,虞定襄也說過,人如果一輩子都在院子裏,就隻會以為天空就是四四方方的形狀。

魚朵朵跨出了門。

顧昌黎為國子監學生,鹿門書院學生在襄陽府牽扯頗多,為了避嫌不給魚朵朵拖後腿,歐陽子展一個人都沒有留。反而是把就地招募的一些窮凶極惡的賴子都給編入到了虎鯊裏,其中包括兩個劊子手王老八和秦老六。

講真,王老八和秦老六兩個人在街麵兒上的餛飩攤吃飯,攤主從來不敢要錢,隻求著他們哥倆能趕緊吃完了走人。

杜十郎愧疚不已:“我原本是想要把飛龍甲、護衛、精銳、鹿門書院的那些學子給編入。但是歐陽大人盡挑著絕戶給你塞,我也沒有辦法。你看這人數上我幫不了什麽,倒是可以在裝備上可以給你多些便利……”

魚朵朵卻是笑了笑:“杜大人不必客氣,這已經是極好了。”

杜十郎還有些歉意,但是魚朵朵不以為意,象征性的多拿了一百兩銀子用來犒軍。顧昌黎在豐安城中領了差事,恰好路過,對魚朵朵道:

“歐陽大人選你,確實是選了一個聰明人。”

“不用誇我了,你再過兩年,和我現在不相上下。你看得出來,隻有選身無牽掛的人,才能在襄陽府中緊跟著我,不會有任何幺蛾子。如果和襄陽府、臨安府的利益往來千絲萬縷,那麽到時候我怎麽死的都不知道。反而是這些人都出身底層,拚一把說不定有個錦繡前程,若是就這麽一直在城門打仗,出頭之日反而不知在什麽時候。杜大人已經是當年國戰中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佼佼者,如今不過隻是個縣令,領著他們在守城門而已。

大家都是人,憑什麽他們就不能去看看臨安府的景色萬千呢?”

魚朵朵正色道,早就一眼看得清楚了。

“你才幾歲,眼中就已經全都是利益了。”顧昌黎皺了皺眉頭。

“不用誇我……”魚朵朵擺手。

“不是在誇你,而是在難過。我哥最喜歡你的,就是意氣風發,敢作敢為。如果知道了你如今有如此深的心思,如此的不快活,那他該有多難過。”顧昌黎搖了搖頭。

“自北王庭踏破我大周的國門那一刻開始,我就不快活了。”魚朵朵轉身就要走。

“我想麻煩你一件事情。”顧昌黎道。

“請講。”魚朵朵道。

“我知道你並非池中之物,憑著自己的本事肯定會青雲直上。我爹西成門李守備之前對你多有冒犯,還請你多多海涵,如今同在襄陽府共事,不要為難他。”顧昌黎道。

“李大人待我很好。”魚朵朵說完,就跨出門去,她回過頭,對顧昌黎笑道,“若是北王庭大兵壓境,那我就死在李大人前麵,如此才能報答李斌救我之恩。”

“喂,我告訴你,好好活著吧。我哥救你時候,隻想著讓你能順著自己的心願過這一輩子,可沒想過讓你替他去當孝子。”顧昌黎笑道,

“人各自有自己的責任,別把不該你扛的都扛了。”

………………………………

襄陽府。府衙,門外是來自臨安府的欽差傳太後詔書,但是被擋在了府衙之外。以陸彥青身體不適,不能即刻動身前往臨安府為由,沒有接旨。

第一撥人回臨安府複命。

第二撥人抬了八人軟轎而來。

第三撥人帶了騎兵,直接在襄陽府衙門前紮起了行軍帳。

肅穆非常,形式迫人,往來人等無不側目,議論紛紛。

“這太不像話了。北王庭騎兵已經列陣於城門口,居然不問退敵良策,追責我守城將領。太後如此昏聵,他年漢文帝屈賈誼,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今臨章太後枉我襄陽知府。”林夫子長歎一聲。

“高閣垂裳調鼎時,可憐天下有微詞。覆舟水是蒼生淚,不到橫流君不知。臨章太後是先帝的青梅竹馬,自小就養在深宮中,她能和三朝元老臣工共謀盛世,卻不能和我們這些一身鐵血的武人同舟共濟。隻因為太祖是以臣子身份兵變起家,曆來臣子勸今上,都會有一句:太祖當年也是前朝的忠臣。防我等,勝過於防賊。”陸彥青倒是淡然了,“夫子如今倒是肯為我說句話了。”

“昔年,我總以為是自己的氣節過人,於朝中得不到應該有的位置,就憤而離京在鹿門書院得了一個教書的閑職。如今看來,你和林薪甲,才是我大周的中流砥柱。我這十五年,虛度了。”林夫子搖了搖頭道。

“夫子何出此言,進士三分之一出自鹿門書院,鹿門書院學子源正流清,守豐安城,幾乎是人人踴躍參與。如此景象,我以為此生都不會再看到了。”陸彥青道。

“不向關中興帝業,卻來江上泛漁舟。慚愧呀。”林夫子又搖頭歎息道。

“逢盛世,求榮華富貴,大敵當前,那仁義禮智信為先。今守豐安城,鹿門學子無人問榮華富貴,隻問忠義。文臣不愛財,武將不惜死,如此,甚好。”陸彥青不以為然,隻當做是尋常。

“也是,如此,我大周才能薪火相傳。”林夫子點了點頭。

突然聽到外麵一聲小校的聲音:“大人,第四撥催您動身前往臨安府的欽差來了,他們全部是太後身邊的侍衛軍,還帶了,帶了……”

“帶了什麽?”林夫子把茶杯擱在了桌上。

“帶了棺材!”小校說完,一個頭噗通磕在了地上。

“嗬,臨章太後如今已經完全沒有耐心了嗎?”陸彥青仰天大笑。

林夫子氣的哆嗦:“這頭發長見識短的女人!趙文鳶怎能如此行事,這是要把人把死裏逼呀,就用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嗎?”

………………………………

日影西斜,牛肉麵館裏,魚小強夫妻倆正在擇菜,大鍋裏燉著噴香的牛肉,王大美時不時起身去嚐一口鹹淡。等午睡的點兒過了,城中販夫走卒謀生活的人,格外需要這一口鮮香麻辣,濃鬱的湯澆麵。

“你看你,現在這麽熱的天兒,水裏也舍不得擱點兒梅子和茶葉。這味兒太寡不好喝。”魚小強喝了一口,砸了咂嘴,沒滋沒味兒的。

“朵朵又不在家,梅子要兩錢銀子呢。省著點兒。也不知道朵朵什麽時候回家呀,等她回來,我要給我姑娘買大黃魚,給我姑娘燉整塊兒的大骨肉。”王大美把孔明菜修剪好,封到了壇子裏,坐下悶悶的喝了一大口水。

“也不知道襄兒什麽時候回來。”魚小強道,手上的勁兒也小了許多。

“哼,襄兒一定會回來的,朵朵也會回來的。他們要是不回來,咱們家這牛肉麵的牌子,誰來繼承呢。”王大美篤定著,虞定襄一定會回來,“我一定要把麵館開好了,等著襄兒回來,等著他一進門,就能吃上一口熱乎的勁道的家裏的麵。”

“就是,老婆子,我也是這麽想的。隻要咱們的麵館還在,孩子們不管什麽時候回來,咱們家就還在。”魚小強揉麵的手,立刻就有勁兒了。

“我現在隻擔心,要是陸知府被調離襄陽府去了臨安府,城外可是有三十萬北王庭的騎兵呀!這一道一道的詔書,可都送到了府衙,就算是陸知府不走,手不是手腳不是腳的,被捆的死死的,還打個什麽勁兒呀。”王大美道。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魚小強道。

“高個子,不知道這一次出頭的是誰呀,你忘了十五年前的舊事了,虞將軍……”王大美欲言又止。

“襄兒呀!”魚小強又歎了一聲氣。

虞定襄這個名字,在孩子未出生以前,就已經取好了,先帝親自取字定襄,平定襄陽,虞氏兩代人,都能鎮守襄陽,護佑大周國運。

當年的虞世平,曾經護佑大周國運十五年。

到如今,又是一個十五年,可以平定襄陽的人,又會是誰呢?

“咱小老百姓的日子,不就這麽過來的嗎。十五年前我們能扛過來,這一次應該也能扛過來。隻要這一天到晚的還能忙活咱們的麵攤,日子就不會差到哪兒去。”王大美安慰丈夫道。

就在他們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魚朵朵已經在回家的路上。

魚朵朵高頭大馬,將軍服製,腰配天子劍,她本人身形高挑,眉眼俊秀看著正派,但是沒個正行,挎著劍,斜歪在馬上,活似個江湖上說評書的。

而她手底下跟著的那一百號人,拎著路上買的毛桃甜棗,長的也像是歪瓜裂棗,一路吃一路扔,圍在魚朵朵周圍聽故事。

一輩子沒去過大地方的鄉民,隻看到了魚朵朵奮勇殺敵的本事,再加上這一路上講的他們沒聽過的故事奇聞,坐穩了這虎鯊的頭把交椅。

不過這麽一群人,沒有人把他們當成剛從豐安城下來的英雄,都繞著道走。

因為這群人實在是太橫了。

“不是我吹,我家的麵館,襄陽府獨一份。什麽孫家牛肉麵,李家牛肉麵,都不是襄陽府最好吃的牛肉麵。隻有我家的麵勁道,肉入味,是真正的襄陽牛肉麵。要是誰家的說自家的才是真正的襄陽風味,那就去我家裏走一趟,打假去。”魚朵朵颯然道。

“這世上真的有那麽好吃的牛肉麵嗎?”眾人不禁交頭接耳。

“不光有牛肉麵,還有烤魚、羊肉串、纏蹄、盤鱔兒、麵窩……想吃的東西,全都有,大家夥兒進了過軍營街上,報我家的名字,襄陽牛肉麵館,隨便吃。”魚朵朵笑道,倒不是她多有錢,而是走的時候,歐陽子展又給她塞了一千兩銀子的銀票,這就是一百個人放開了吃,吃大半年也吃不完呀。

有錢,底氣十足。

魚朵朵到底是帶著天子劍回來的,王老八秦老六作為旗牌官先進城打探消息,告知襄陽府衙,順帶再去過軍營街上她家報信。

這陣勢,像極了當初虞定襄得了襄陽府試第一名,騎著高頭大馬傳令的衙役穿過整個襄陽府,到處張貼告示。

她頂著虞定襄的名字,回來了。

浮生若驚夢。

驚夢歎浮生。

自北門入襄陽府,魚朵朵還沒有來得及喟歎一下命運的神奇多變,打探消息的王老八就回來了,鬼頭刀扛在肩上,凶神惡煞的無人敢接近,他報告給了魚朵朵一個人讓她極為震驚的消息:

“臨安府派人來拿陸知府了,頭一撥人拿著是詔書,第二撥人帶的是肩輿,第三撥人直接在府衙外頭安營紮寨了,這第四撥人可就是真的過分了,直接扛了一口金絲楠木的棺材過來,這不是催命符嗎?一道比一道厲害。我打聽過了,這幾撥人的間隔都在三天,不是七天,也就是說這之前的人還沒有走呢,新的人就已經在路上了。”

“什麽?”魚朵朵隻覺得火氣直接衝到了天靈蓋上,“就算是閻王爺的催命符,也沒有這麽快的吧?”

“可不是麽,陸大人可是我們荊襄之地的守護神,朝廷這是逼著老子動刀子呀!”王老八很是窩火,他嗓門兒大,吼一聲一百多個人紛紛響應。

這些人,平時就是靠給賭坊秦樓楚館看場子過活的,和老實巴交的莊稼漢不一樣,這摩拳擦掌一下,聲勢一下子就起來了。

劊子手的邏輯,就是這麽簡單粗暴,提起來鬼頭刀就是幹他丫的,沒有念過書的那些書生意氣長篇大論。

立馬有路上的老百姓看熱鬧:“嘿,你們要是能攔住了京城裏來的潑皮,我請你們上我家裏吃胡邊兒。”

魚朵朵現在理解了歐陽子展的良苦用心,她拔出天子劍,指天振臂一呼:“走,我們先上府衙,我倒要看看誰敢動我朝天子欽點的人。”

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魚朵朵整個人的氣質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更高挑健壯了一些,臉上的棱角多了,皮膚更黑了,眼眉真的鋒利,看上去特別不好惹。

這一路走來,因為沒有了鹿門書院的人,又不在過軍營街上,襄陽府的人認識虞定襄的人並不多,隻是聽說過虞定襄的才名。

打馬而過,有人興奮的高呼:“小虞才子立下大功回來了!”

一言激起千層浪。

虞定襄,原本就是襄陽府這個軍戶起家的城池的頭籌,如今又以守城著稱,更成為了襄陽的驕傲。

魚朵朵看了看天空:如此,你可滿意嗎?

一行百人的虎鯊營,朝著襄陽府衙的方向而去。

抬棺而來的人,是當今太後的族弟,戶部侍郎趙新穀,管著朝廷的錢袋子,軍餉由兵部上報,樞密院批示,最終還得戶部審核,最終才能到了將官們手中。

所以,一向來陸彥青也會對這位年紀輕輕的戶部侍郎以禮相待,做盡了禮數,畢竟隻要程序在戶部扣押個十天半個月的,邊軍上萬人就可能隻能靠著喝粥度日了。

趙新穀本人過來,本身就是一種威懾。

他正站在棺材前麵,對著府衙門口字正腔圓苦口婆心道:“人在做天在看,太後心裏明鏡兒一樣,您就到臨安府,好吃好喝好伺候幾天兒,什麽都調查明白了,我們用八抬大轎再把您給送回來……”

衙門門口守門的李捕頭幾個人叫苦不迭,臉都成了菜色,看上去比在沙場征戰還要苦。他看到了魚朵朵,驚訝的眼珠子都快要掉下來了,魚朵朵卻是搶先翻身下馬,一個抱拳道:

“淮軍豐安城虎鯊營驃騎將軍虞定襄,奉天子令,攜天子劍,前來參見襄陽知府陸彥青,共謀襄陽府之事。”

“這位小將軍,煩請進府衙請陸大人和我們去京城走一趟。”趙新穀捋了捋被汗水浸泡的已經有些皺了的葛布袖子,他實在是吃不得這樣的苦。

他確實震驚,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裏見到虞定襄。但是東華門唱名的相公們都見過不少,一介武夫,又不是有三頭六臂,有什麽可害怕的。

虞定襄,不就是一個被太陽曬的黑不溜秋的泥猴?

趙新穀看不出來眼前的人有什麽嚇到了當今太後的地方,仍舊是施施然的口氣。

“京官兒如今都昏聵到了如此地步嗎?本將軍已經告訴了你,我奉天子令,攜天子劍而來,與陸大人共商守襄陽事。陸大人近日離不開襄陽府了,你且回京城複命吧。”魚朵朵目下無塵,走上了台階,居高臨下看著趙新穀。

趙新穀有點兒懵,他可是當今太後的族弟,戶部侍郎,不管是在京城還是地方,都能橫著走。隻是礙於大周儒道文化,所以要看起來謙恭有禮一點。

事實上,他們厭棄的人,棄之如敝履,可以像是碾死螞蟻一樣的碾死。

“虞定襄,你想抗旨不尊嗎?”趙新穀立刻雙目圓瞪。

“趙新穀,你不知禮義廉恥,真不知道你的開蒙西席是如何教導你的。其一,君權神授,天子以德行教化子民,是故我朝天子德行無虧,就是我們要效忠的人,太後不過是在天子年幼時代為掌權,天子已經自行下令,自然是以今上的旨意為準。其二,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就算是今上親臨,我著甲也不用俯身叩拜,你算什麽東西,居然敢在這裏對著我指手畫腳?”魚朵朵橫眉冷對,一個眼神如同刀子一樣鋒利的劃了過去。

趙新穀隻覺得自己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自他長大起,靠著趙家一門在朝中崛起,就算是在考進士的時候,座師也得給他行禮。

如今被眼前小子當頭棒喝,哪裏能忍?

“我大周以仁孝治國,今上是孝子,為人子怎能駁斥母親的旨意?”這個時代,最大的錯就是不孝,這一個帽子如果扣在了永靖帝李暄的頭上,那麽這位皇帝可能會成為大周曆史上非議最多的皇帝。

這個時候,襄陽府衙的門開了,陸彥青拱手行禮,站在門檻後麵,定神看著眼前的魚朵朵。口中隻道:“虞將軍回來了?”

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的歲月,看著另一個姓虞的將軍。

而林夫子,在得知回來的人叫虞定襄,其實是魚朵朵,立刻自己騎了一頭驢,前往過軍營街,去了魚小強的麵館。

歲月輪回,重新回到了當初的節點。

趙新穀有些得意,卻看到魚朵朵對著陸彥青拱手還禮:“兒時仰星光,舉手若能摘。於今七尺身,天高不可即。”

魚朵朵的意思是,從前當你未曾盡全力,如今同在行伍之中,才知道了世事艱難。

陸彥青隻道:“無妨,火燒眉毛,且顧眼下。”

魚朵朵轉過身來,亮出了天子劍:“我就奇了怪了,太祖的劍在這裏,你不賣給太祖幾分薄麵,居然一直在我麵前挑撥離間今上和太後之間的關係。你到底是活膩了還是活膩了?”

“虞定襄,這口棺材我原本不想用的。但是你如果非要到太祖那裏去評評理,我可就隻能成全你了!”趙新穀拍了拍金絲楠木的棺材道。

“我等守大周萬裏河山,大周回報我等金絲楠木棺材。”魚朵朵高聲道,周圍的看客逐漸多了,因為她頂著豐安城守將、小虞才子的聲名,輿論幾乎是一邊倒。

趙新穀看了魚朵朵一眼,立刻對自己帶來的飛龍甲道:“給我把這個亂臣賊子拿下!”

怪不得歐陽子展一個飛龍甲都不讓魚朵朵帶,臨安府的關係,當真是盤根錯節,隻能從外部引進一個全新的力量,才能攪動這一池春水。

魚朵朵讓王老八秦老六兩個人把上衣扒下來,指著上麵的刀疤道:“北王庭的馬刀沒有殺死我們,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守城,如今來守襄陽城。趙大人倒好,來了就要把我們一網打盡。是我大周殺英雄的刀更快一些嗎?”

“你!”趙新穀指著魚朵朵,他還未曾遇到這麽強勢的人,“虞定襄,你的仕途,可就毀在了今日。”

“若是北王庭的金戈鐵馬踏破山河,我等連落腳之地都沒有了,還能有什麽仕途可言?”魚朵朵反問。

“走。”趙新穀氣急了,這裏是襄陽府,就算是太後趙文鳶都隻能一道一道詔書以威壓來逼迫陸彥青卻不敢真的動手。

襄陽府陸續集結兵馬民夫等已經超過了二十萬人,陸彥青一呼百應。

魚朵朵卻是自台階上輕盈的跳到了棺木上,朗聲道:“棺材既然送來了,就給我放下。我虞定襄守襄陽城,就是抬棺而戰,馬革裹屍還,不為升官發財!”

這話,要是白麵小生文縐縐的說,沒幾個人信,隻認為他們是為了自己的仕途在鍍金。但是魚朵朵本人和她手底下剛從豐安城下來的虎鯊站在一起,天然的有一股子沙場上的悍然之氣。

一時之間,一陣陣的叫好。

陸彥青也忍不住拍了拍手:“好,好呀,真的好呀。”

魚朵朵卻是從棺材上跳下來,對著陸彥青再次拱手行禮:“陸大人,有我在,您就不用去臨安府。”

“好,多日不見,你和從前不一樣了。你先回一次家,再來。”陸彥青道。

“如今情勢危矣,恐怕您手底下的將領不能全部保全,我們應該趕緊想個辦法,和京城裏的人通個氣兒……”魚朵朵急切道,她回來,是為了幫助陸彥青守襄陽。

“不不不,襄兒,你先回去,見見二老。”陸彥青卻是搖了搖頭。

“那我回去,您能管我這些弟兄們飯嗎?”魚朵朵看了看陸彥青不著急的樣子,隻好壓下了火氣。

“我陸彥青攢了十五年的銀子,別的沒有,就是犒軍的錢特別多。”陸彥青笑了笑,“如果虞將軍不嫌棄,可以自己回家,我帶著諸位英雄定下宴席在府衙。”

“這……”魚朵朵有些猶疑,但是這位軍神一樣的人物,大周雙璧之一的人都發話了,她總不能當街拒絕,隻能拱手行禮道:“多謝陸大人。”

能和國戰中成名的大周雙璧之一的陸彥青同桌吃飯,這得是多大的榮耀呀,就算是隻喝過了一杯酒,都能拿去吹噓。

天知道,和這個陸大人軍神的名頭一樣響亮的,還有他的摳門,那叫一個扣到了極點,扣除了特色,就連府衙裏都很少見一碗熱飯,欽差到了襄陽府也是這個待遇。

他們,能蹭上陸彥青的宴席,那可是一輩子的榮耀呀。

魚朵朵隻好和虎鯊的人作別,獨自回過軍營街上,她想念父母,歸心似箭,但是又總覺得這一切又有什麽不對。

魚朵朵縱馬從府衙前往過軍營街。

此刻,府衙裏,已經在擺席抬酒。即使是已經知道了豐安城守城的艱難,其中各個將領的作用,陸彥青還是想親口聽這些親曆者口述:

“我們虞將軍可太牛逼了,北蠻子藏在牛皮車底下過來把我們的城門都給攻塌陷了,我們將軍硬生生帶著不到百人,那這些北蠻子又給殺回去了。”

“我跟著將軍去偷襲了,那燒糧倉的手藝,和老鼠找耗子似得,一找一個準兒。”

“知道為啥天子著急綬劍天子劍嗎?是因為我們將軍自己就能從那些蠻子的手裏搶來君子劍,給我們將軍個天子劍,天子才能有麵子。”

……

陸彥青一邊聽著,一邊微笑:“這才是,虞將軍的樣子呀。”

此刻,過軍營街上,麵店裏,煙氣嫋嫋。魚小強夫妻在聽林夫子說完之後,兩個人如遭雷擊,王大美手中的陶瓷大碗落在地上砸了個粉碎:

“朵朵,她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呀!”

“可她,是虞定襄。”林夫子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就在這個時候,魚朵朵進門了,朗聲道:“爹,娘,我回來了。”夫妻倆一抬頭,看到的就是長身玉立,一身甲胄的魚朵朵。

銀燦燦、光芒萬丈、如同神兵天降。

似乎,她原本就應該著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