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衣怒馬,得勝歸朝。

薑若渝做夢都想不到這輩子還能有被百姓夾道歡迎的時候。他隻不過在戰場上走了一遭,所經曆的一切還比不上錢玉巧一半。

托大軍的福,今時今日他有幸感受到了這份熱切。

縱使現場人頭攢動,薑若渝還是第一時間捕捉到了最前方那一抹耀眼的光。

在一眾糙老爺們兒當中,顧槿是如此與眾不同。

一身戰甲襯得她英氣非凡,可那一抹淺笑中又帶著女子的溫婉。她身形瘦小,身上看不見半點武將的粗蠻淩冽,偏偏叫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這一路上,薑若渝偷偷看了她很多次。

除了現在的明媚張揚,還有她策馬奔騰時的瀟灑,戰場上指揮若定的激昂,以及她殺死敵人時的狠辣。

每一次顧槿都能帶給薑若渝全新的震撼,而他的每一次窺視,都沒能逃過錢玉巧的眼。

要是剛剛離京時的錢玉巧得知了薑若渝的隱秘心思,或許會憂傷,或許會自卑,又或許會放低身段將自己隱藏。

可是現在,她的人生不隻有小兒女心思。

在內心深處,她依然很喜歡這個溫柔善良的公子。可這份感情不會影響她上陣救人,亦不會影響她對顧槿的敬重。

順著薑若渝的視線看去,錢玉巧覺得,那樣一個女將軍,就算會吸引再多人的目光也都是正常的。

她也沒跟薑若渝說話,和同學們一起學著顧槿的樣子撿拾地上的鮮花和手帕,享受這一刻屬於他們所有人的榮光。

顧槿在自己腰上掛了一圈香囊,轉頭看向陸庭川,卻發現他正握著自己剛剛遞過去的那把花發愣。

她遞過去一個香囊,笑道:“小姐姐們的心意,陸將軍好歹看一眼啊。”

陸庭川啞然失笑,卻沒接:“香囊和手帕畢竟不是普通物件,我要是收下了,顧將軍醋了可如何是好?”

顧槿粲然一笑,在這熱鬧的街市上,他們的眼中隻有彼此。

“那庭川哥恐怕很多年都用不上香囊了。”

“本就是累贅的東西,不戴也罷······”

大部隊呼呼啦啦走過後,緊跟著便是關押廢帝的囚車。

鮮花和歡呼在此戛然而止,廢帝也得到了百姓給他準備的禮物——牛糞和咒罵。

不過這一路上他收到這樣的招待也不少了,早已麻木,真正讓他絕望的是最終的刑罰。

大部隊回城之後的第三天,一大早,廢帝就被帶到了城外一處亂石河灘。

這裏等著無數百姓,看著他進入視線,人群中響起一陣**。

廢帝不知道陸庭川準備對他做什麽,他在人群中招了一圈,看見那幾個人穩坐高台,看他就像看一隻畜生。

這一路走來,他心中的滔天恨意和怨氣已經被消磨得差不多了。或者說他已經沒有了反抗或者恐懼的氣力,整個人麻木得像一條死魚。

這副場景,很明顯就是要行刑了。陸庭川著實可惡,死囚到頭來還能吃一頓好的,而他卻不給自己半點體麵。

廢帝被押著他的人踢了一腳,整個人立馬跪倒,正好麵對著百姓。

他從那些屁民的眼中,看見了憤恨、譏諷,還有奚落。

這樣的眼神他看過太多,沒什麽感覺。隻是視線掃過他們的手時,廢帝赫然發現,每個人手裏都捏著石頭。

他突然反應過來這些人想對他做什麽,眼睛一下子瞪大,心底升起一股子恐懼。

身旁押著他的兩個人走遠,也就是在這時,第一塊石頭砸在了他的身上。

那石頭大小不一,最大的也不過雞蛋一樣。可當成百上千的石頭從四麵八方一齊砸在身上時,廢帝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他感覺到自己腦袋上已經有了好幾個傷口,有血順著他的後腦勺流下,也有往前麵流到眼睛裏的。

落在身上的石頭仿佛根本沒有停歇的意思,身上就沒有一個地方是不痛的。除了疼痛,還有不絕於耳的咒罵,不過他已經聽不清具體罵的是些什麽東西了。

這一刻,他腦子裏突然閃過很多東西。

戰士們攻城時被投石器砸中。

采石場的勞工被鑿崩裂開的石頭擊中眼睛。

發生山崩時被落石擊中的過路人。

陸庭川真狠啊,他完全不給自己痛快死去的機會,要讓自己感受到世間民眾所經曆過的疾苦。

恍惚中,他看見不遠處的另一個刑場,他的兒子、侄子,不管有沒有成年,全都人頭落地。

他甚至分不清鼻間的血腥氣是自己的還是所有人的。

這一刻,他無比渴望自己能跟別人一樣死個痛快。

可惜被他傷害甚深的百姓不會滿足他這個願望。

不知過了多久,廢帝周邊的石頭已經堆得老高,整個人被埋了一半。也就是這個時候,所有擊打停下來了。

人群開始散去,陸庭川一行也不見了蹤影,遠處隻有幾個士兵在看守。

他們升起了火堆,看上去無比溫暖,可廢帝隻能在寒風裏硬撐著。身體僵硬無比,疼痛神經卻一直在給他傳遞信號,他現在唯一的願望就是死。

可他偏偏多活了一夜。

清晨第一縷陽光刺醒了昏迷中的廢帝,身體機能被喚醒的第一時間,無邊的疼痛再次席卷。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又有百姓拿著石頭過來了。

他不知道的是,聽到所有受害者都能處決他,好多百姓連夜從冀州其他府城趕過來,就為了能親手給這個殺死他們親人的惡魔一石頭。

要不是為了留他一條命,就憑那滔天的民憤,也絕不可能讓他在晚上有片刻喘息。

喬禦清在第二天晚上過來了一趟,蹲下來時隻聽見廢帝發出了一聲微弱的:

“殺了我,求求你。”

喬禦清看著這個年少時期也敬重過的兄長,心頭有過一絲不忍,緩緩拔出了劍。

廢帝眼裏閃過一絲希冀,可頃刻間那劍又收回了劍鞘。

喬禦清想起,在百姓處決他的第一天,他在人群中看見了茵娘。

那個弱不禁風的姑娘眼裏全是憤恨,一連朝廢帝扔了三塊石頭。

雖然不是每一個都能打中他,可喬禦清知道,那三個石頭一個是為了父母,第二個是為了枉死的族人,第三個則是為了她自己。

廢帝在位的短短十六年間,害得無數人入了地獄,給人世間帶來了數不清的絕望。他憑什麽痛快死去?

第三天早上,顧槿聽說有百姓主動把已經掩埋在石頭堆裏的廢帝扒了出來,又讓他享受了半天的刑罰。

等到下午時分,就有士兵回稟,人已經死了。

顧槿過去看了一眼,除了一個變形的頭顱,廢帝的其他地方都埋在了石頭堆裏。

除了天上的禿鷲,沒有人會幫他處理屍體。

這個為禍世間的皇帝,終於得到了他應有的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