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看上去比茵娘年紀大些,五官清雅,打扮得溫婉得宜。
看見顧槿進來,她先起身福禮,一舉一動皆透露著端莊大方四個字。
倒是那個外商,還是看在女子行禮之後才匆忙起身,動作慢了半步。
“顧將軍,久仰大名。”
聽著這蹩腳的官話口音,顧槿微微一笑:
“先生不必多禮。”話音落,她又忍不住打量了那女子一眼,對方則低垂著頭,動手涮杯倒茶。
拉回視線,顧槿問道:
“不知先生怎麽稱呼?”
“大人喚我巴達威就好,這位是我的妻子,米斯。”
一個中原姑娘,居然換了一個外國名字。雖然名字可能是隨她丈夫而改,可他們現在畢竟身處大晟境內,按理來說,應該入鄉隨俗取一個這裏的名字才更方便行走。
顧槿微眯了雙眼,直截了當道:“我觀米斯姑娘有些麵熟,保不準還沾親帶故的,姑娘可否告知原本的名姓?”
米斯倒茶的動作一頓,麵上有瞬間的不自然,柔聲回道:
“大人恕罪,米斯嫁與巴達威,就冠了夫姓。”
顧槿並不需要聽她再說一遍改名的理由,不過她這般避重就輕轉移話題,更說明了這個女子有故事在身上。
此行的目的也不是深究這個,顧槿沒再多問,轉向巴達威直接進入正題:
“不知巴達威先生可了解過那批寶物的情況?”
“喬大人給我看了幾張寶貝的圖紙,上頭描繪得很詳細。”
顧槿點點頭,幹脆問道:“既如此,巴達威先生能出上什麽價?”
這直白的問話倒叫喬禦清一愣,暗道應該事先跟顧槿打個招呼的。
談生意是個相互試探的過程,這些外商奸猾,如果不在一開始處於掌控地位,容易被對方壓價。
這還半點沒有試探呢,顧槿就著急要價,倒顯得她急於脫手了。
果然,那巴達威半點不慌,慢悠悠道:
“大人恕罪,我的手上沒有多少現銀。”
他這句話一出,喬禦清先炸了:
“你耍我呢?巴達威,您可清醒一點,在您麵前的,可是朝廷二品禁軍統領!”
巴達威一臉真誠:“正是因為不敢戲耍大人,在下才實話實說。”
“你既然開不出價,為何還要提出見我們顧將軍?”
喬禦清以前跟巴達威有過交易,在他的印象中,這個人也還是有點實力的。
自從與巴達威聯係上,對方看過幾張圖紙後就一直催促著要見顧槿,他這才把人帶來。
要是知道這小子手上沒錢,喬禦清壓根不可能讓顧槿出來跑這一趟。
巴達威顯然知道現在是顧槿說了算,他起身鞠躬,態度相當客氣:
“實不相瞞,要是按照繁盛時期的價位,我手上的銀子隻夠買到一件瓷器。隻是,要是顧將軍不嫌棄,我還有別的東西可以做交換。”
一聽這個說法,喬禦清的臉更臭了。時至今日,他早已不必遵守什麽規矩,也不必再人前扮演彬彬有禮的謙和皇子,當即就嗤笑一聲:
“巴達威,你少誑顧將軍。你那裏還能剩什麽破爛貨?我告訴你,什麽西洋鏡玻璃瓶,想換我們的珠寶瓷器,門都沒有。”
還別說,這句話說在顧槿心坎上了。
在她看來,舊宮裏頭的寶物價值可不是幾個玻璃瓶能比擬的,如果用那些東西換,這巴達威現在就可以離開了。
說實在的,看見來人真的是一個女子時,巴達威對自己的東西還是有些期待的。比起銅鏡來,米斯就很喜歡清晰的西洋鏡。
抱著這樣的心態,巴達威自動忽略了喬禦清的話,從懷中掏出一麵小鏡子遞給顧槿道:
“顧將軍,您瞧瞧,這樣的鏡子能完美展現出您的美麗。”
“這是最小的,我那裏還有一些大塊的存貨,能清晰照出整個人來。”
看著這個在現代價值兩元的貨被巴達威獻寶一樣捧上來,顧槿差點沒憋住笑。
她清清嗓,勾唇一笑:“巴達威先生真的很沒有誠意。”
說是在笑,笑卻不達眼底,眼神相當犀利,仿佛顧槿已經洞穿了一切小心思,看得巴達威心頭一跳。
無奈,他隻能硬著頭皮道:“現在天下太平,貴人們見慣了瓷瓶,應當會喜歡這新奇玩意兒。顧將軍拿到手上,隻要好好操作,不愁買不上價。”
還操作呢?直接說炒作得了。
顧槿沒接這話,直接站起身來:“既然巴達威先生沒有現銀,也沒有真正有價值的物件,那咱們就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說罷,便作勢往外走。
喬禦清生怕顧槿被忽悠了,見狀也鬆了一口氣,暗道還是徒媳婦機靈。
“顧將軍請留步。”卻是米斯開口了,聲音溫婉:“民婦想,我們這裏還是有顧將軍需要的東西的。”
顧槿腳步一頓,決定聽聽這本地姑娘的說法:“有什麽?”
“糧食。”
聞言,喬禦清嗤笑一聲:“你這小丫頭片子不知行市,你可知,多少糧食才能換我們一個瓷瓶?”
米斯並沒有被喬禦清嚇住,雙目直視著顧槿,緩緩道:
“不是我們吃的米麥高粱,是長在土裏的,有兩種,能飽肚子。”
顧槿心念一動:“你有多少?”
“田產有限,種了這幾年,每一種也就隻有三畝地。今年還沒挖出來,民婦也說不好有多少。”
在顧槿冷靜的麵容下,誰也不知道她心頭翻湧到快爆炸的情緒。
按照米斯的說法,顧槿幾乎可以斷定,那兩樣東西是土豆和紅薯。
明明是現代最常見的東西,來到這個世界至今,顧槿再也沒有耳聞過。
沒想到啊,沒想到,這兩樣東西已經經由南洋貨商的手傳入了,卻一直沒能推廣。或者說因為連年的戰亂,沒人知道它們的價值,沒機會推廣。
現在戰亂平息,隨之而來的便是人口發展的需要。
一旦將那兩樣東西大規模種植,顧槿可以想象,景睿帝做夢都想締造的人口繁盛的大平盛世能在他有生之年實現。
而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填飽肚子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情。
短短幾秒的時間,顧槿想到了很多,一直沒開口說話。
米斯頗為緊張地觀察著她的反應,喬禦清不耐煩道:“姑且不論你說的東西有沒有毒,不管是什麽樣的糧食,我們都不換。”
一聽這話,巴達威暗道沒戲,有些憂心地看了米斯一眼,卻發現自己的妻子還在等著顧槿的話。
而顧槿則拆了喬禦清的台:“東西在哪?我需要親眼看見。”
喬禦清瞬間氣血上頭,用一堆寶貝換還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糧食”?
是顧槿瘋了還是他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