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井要是在淺草千束町的一家酒館裏結識尾花藝妓館的次子的。看戲或赴宴後的歸途自不必說,哪怕為相當正兒八經的事情造訪他人後回家,隻要天色已晚,山井就怎麽也不願直接回到出租屋去,晃晃悠悠漫無目的地在各處的花街柳巷裏遊**。不過,由於所欠的老賬沒還,常常被酒館婉拒,囊中空空,再也掏不出去吉原、洲崎妓院的車費時,那麽就是再陰慘的魔窟,他也會不管不顧地趁著酒醉進去過夜,有時一覺醒來,才會感到慚愧後悔。然而,常年的**荒唐使他的肉欲完全呈現病態,並不是他的意誌力所能駕禦的。山井把自己這一弱點所帶出的種種情感寫成短歌加以吟詠,用上“肉體的悲哀”、“接吻的苦澀”等新式表達,肆無忌憚地發表所謂“生命的真實自白”之類的言論。所幸的是此類自白受到總愛追求新奇的文壇的歡迎,有的淺薄冒失的批評家居然把山井要說成“新時代中真正的新詩人”。他還自稱自己是日本的魏爾倫(1),酩酊之時情緒就會激昂起來,心情顯得格外豪邁,他最終會為了這般藝術的功名心強迫自己在這種頹廢的感情中沉淪下去。本來他隻有初中學曆,且成績不佳,至於外語方麵的知識更是完全不靠譜,但自我感覺良好,既非撒謊,也不擺譜,覺得自己是越來越像個西方藝術家了。早在兩三年前,他患上了梅毒,蔓延至兩側橫痃,不知他從哪本書上讀到的,法國文豪莫泊桑也是因患梅毒才精神錯亂的。他說,一想到自己也同樣成為這種惡疾的犧牲者,在萬分恐懼和深深慚愧之中,又滋生出一種難以遏製的藝術**般的亢奮,吟出數十首自己頗感得意短歌,還題名為《沃土保兒膜(黃碘)》結集出版。這本短歌集也獲得好評,山井用這筆稿費付了醫院的醫藥費,竟然沒有賴賬。
淺草公園植物園後麵那條臭氣熏天的小河浜旁邊,有一家掛著寫有“鶴菱”二字燈籠的小酒店。山井沒錢到茶館酒樓去泡藝妓,又懶得去吉原洲崎妓院的時候,就到鶴菱來投宿。當家的阿姐叫阿歲,年方二十四五,她有從事這種卑賤營生的女人中少有的一頭好發和好氣色,身材高大,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和兩道遠山似的濃眉彌補了鼻梁低矮、嘴角下垂及麵孔扁平的缺陷,多少有點可看了。最初山井被阿歲隔著花欞窗“喂,喂,進來吧,這位戴眼鏡的老爺”那樣招呼時,發現阿歲梳一頭銀杏卷式的發髻,披一件重新染過的小花紋上衣,一副好似藝妓的打扮。山井覺得自己占了撿漏的便宜,立刻走進店裏。稍事休息一圓,留宿三圓,他也沒有還價,第二天早上還請吃了一頓泥鰍火鍋後才回去。山井去了三四次後,關係熟了起來。有一天早晨從吉原妓院回來,在附近喝了點酒,又有點想入非非了,不自主地搖搖擺擺地來到阿歲家。隻見阿歲睡衣未換、衣衫不整,一邊在門口的長方形火盆上烤著竹莢魚幹,一邊與一位身穿茶弁慶銘仙綢和式棉袍、膚色白皙的二十二三歲的英俊男子擁著一張貓足式的食案在喝酒。一看到山井,阿歲馬上啪嗒啪嗒地跑過來摟住他,“好久不來了,老爺,打您上次走後就再沒見到,也太狠心了。行了,坐吧!來,喝一盅吧。”說著把山井朝貓足食案邊用力一推,讓他坐下,山井一看,那年輕男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山井原本並非迷上阿歲才到這裏來的,所以這局麵使他有些不自在,便問那位客人怎麽了。阿歲回答說,他不是客人,而是自己的弟弟。說著顯出比平時更加親熱的樣子,肉麻地偎依過來,不由分說地把他拽上了二樓。說是二樓,其實名不符實,隻是在平房天花板的隔層裏鋪上三帖草席,又在屋頂上貼滿壁紙,防止煤灰和鼠糞掉下來。這是一間密室。
山井掏出一把昨晚結賬後找回的銀、銅幣零錢,好不容易湊夠了一圓錢遞給女人,鬼鬼祟祟地逃生般地溜出門外。來到陽光底下被風一吹,山井的心情為之一變,恰似撐飽肚子的漢子馬上會忘記片刻之前的饑餓那樣,此刻山井身上再也看不到用身上僅有的一圓錢買春的模樣,他悠然地夾著那根拐杖,走在公園的樹下,不一會兒,又停下腳步,一邊抽煙,一邊擺出一副美術家的功架眺望起聳立在自己正麵的那座觀音堂的建築物來。不過他這並不是在裝腔作勢,而是極其一本正經的,這是因為他曾經在某一本雜誌上讀到過人稱“西班牙左拉”的布拉斯科·伊巴涅斯(2)以托萊多市的大教堂為中心,描寫其周邊人們生活的小說《教堂》的評論,他立刻想到可將它移植到淺草的觀音堂來創作一部長篇小說,山井總是能從各類雜誌上發表的西方文學的介紹文章中得到啟發,而且文思敏捷,具有迅速將其化為自己的掌控之物的才能。但是,他從來沒有讀過原著,他的知識能力不足於閱讀原著,也就是說,這正是他的幸福。是他得以幸免剽竊罪、不必擔心原著限製自己空想力的原因所在。
一支煙快吸完了,山井還是茫然地呆立在那兒看著觀音堂出神。突然,背後有人叫“山井先生”,讓他嚇了一跳,回頭望去。
一看到叫他那人的臉,山井不光驚訝,刹那間還有一種令人不快的恐懼。叫他的人就是剛才在鶴菱小酒店的長方形火盆邊和阿歲一起吃茶泡飯的膚色白皙的年輕男子。
“幹嗎?找我有事嗎?”山井不停地打量著四周。
“先生,突然叫住您,真是抱歉。”年輕人稍稍彎了彎腰,“我就是那個……投稿人……去年您擔任評委的時候,我曾在某雜誌入選。我一直想無論如何也要見您一麵。”
山井稍稍定了定神,在附近的長凳上坐了下來,接著他從來者本人的詳細的講述中得知這個青年男子就是尾花藝妓館的次子瀧次郎。
直到十四歲那年秋天,瀧次郎一直生活在父親、說書人楚雲軒吳山和母親十吉身邊,並由新橋藝妓館去附近的小學上學。到了要升初中那年的秋天,父親吳山提出,老是讓兒子待在這種地方不好,母親十吉也隻好同意,在與不少老主顧商量之後,決定拜托一中小調的老搭檔、法學博士出身的一位律師收兒子為學仆,住進律師家。這位博士在駿河台有一幢漂亮的房子,瀧次郎從那兒去上中學,這恰恰成了他一生被貽誤的原因。本來,吳山認為把今後需要努力學習的年輕人長期留在自己的藝妓家並不合適,這個想法有其道理。然而,與其把瀧次郎的一生交給別人家,還不如由自己這個尚未失去武士氣質、有點固執、難以通融的父親來管得強。後來吳山和十吉都很後悔,但這事正如“事後諸葛亮”這諺語所說的那樣。
瀧次郎住進了博士家的學仆房間,在他十六歲前大約兩年的時間裏,他還真是個勤奮有前途的年輕人,但是就在那年年底,博士夫人患了心髒病,帶上唯一的小姐住到大森的別墅去養病了,為此,博士也自然經常要住到那邊去,這邊的公館成了他每天上午來工作的辦事處。如此一來,學仆和女傭們趁著主人不在開始猴子稱大王、無法無天起來。學法律的學生原本大多品行不端,加上五六個人湊在一起,很快學仆的宿舍便成了每天晚上花紙牌的戰場。其中有捷足先登的家夥早就下手把一個做飯及搞綜合雜務的女傭勾引到手,於是其他的落伍者醋勁大發,半夜三更前去搗亂。贏了牌懷裏揣了幾個錢的小子則公然各隨己願地跑去吉原、洲崎、淺草、郡代或者浜町、蠣殼町找便宜的妓女嫖娼。瀧次郎畢竟有莫名的恐懼,被人硬拽去時還哭過鼻子,不過,那也是暫時的,沒多久他就受影響而出道,一年後他十八歲之時,早就成了不可救藥的浪**公子。一到夜晚,他在家裏就待不住,去附近監視跟蹤那些冰店、牛肉店、香煙鋪的小媳婦和大姑娘。半夜三更還和其他學仆為家裏的女傭爭風吃醋,白天坐電車去上學的路上總是煞費苦心地想方設法去引誘同車的女生。一天晚上,他正要去神田明神神社後街勾引附近香煙鋪的姑娘時,不巧正碰上當天布控抓捕流氓阿飛,警察對他一番盤問後,不由分說地拘留。這事當然被校方知道,很快瀧次郎就被勒令退學,而後就被博士先生家相當體麵地逐出了家門。
父親吳山火冒三丈,母親十吉斥他不成器,痛哭流淚,卻一籌莫展。瀧次郎姑且先被領回了新橋的藝妓館,被罵作是往父母臉上抹黑的太不像話的不肖子,父親嚴令其不準外出。然而,如今的瀧次郎已經不再是那個對父母言聽計從的瀧次郎了。吳山每天午飯後,總是在一隻信玄手提袋裏裝入那件黑紫色的五所紋外套和一把折扇,風雨無阻地去赴曲藝的日場演出,晚飯時回來一下,立刻又去趕夜場,有時交通擁擠,一下日場立刻就趕去夜場。母親又因為本身是藝妓,每晚都要外出應酬,所以再怎麽嚴令禁止外出,事實上家裏沒有一個人能實施監督。當時,尾花藝妓館已是演員的長子市川雷七還健在,但他也是一吃完早飯,不管有沒有演出就直奔師傅家,整天排演練功,夜裏不過十點不回家。
說到藝妓館,在外人看來是散漫、鬆垮的地方,但是進到裏麵一看就知道,以老板夫婦為首,上至契約包雇的藝妓,下至專管洗涮燒飯的用人,個個忙忙碌碌。老板娘十吉每天輾轉奔忙於各種應酬,總要忙到深夜十二點甚至淩晨一點,精疲力竭地回到家裏,第二天早晨還得早起,否則趕不上當天的練功。她每天早晨都要分頭去常磐津、清元、一中、河東、薗八、荻江、哥澤等各流派的掌門人處接受指導,回來後還要教自家的雛妓練習。她還要照管自家的藝妓們的和服,有事得與她們商議,出局時彈奏的曲目也要事先征求其他藝妓的意見。十吉是當地的老資格,所以遇到演藝會的排練,也得常常去幫忙。就這樣一刻不停地忙碌之中,很快就到了該梳頭、洗澡的時間,幹完這些事,剛要抽袋煙,又該準備晚飯了。家裏藝妓也是同樣的忙,跟包的負責記賬、接電話,還得管藝妓的和服及日常起居的雜事,即便分身有術也應接不暇。女傭則要負責大家的飲食、洗衣和沐浴,這也是一個人兩隻手做不過來的。
要說這尾花藝妓館的主人吳山老人還真是個愛嘮叨、喜挑剔的人,還被大家起了個“囉嗦幸兵衛”的綽號。所以,生意上的事自不必說,家中的事情不論大小一概安排得井井有條,整個新橋地區恐怕沒有一家能勝過他們的。而且,他對學藝練功,就像對劍術的練習一樣嚴厲要求,決不含糊,因而他的藝妓館早就遠近聞名。吳山這種暴躁易怒的脾氣,使他不管做什麽都不會敷衍馬虎。在說書先生裏,他也算是數一數二的老資格了,卻沒有收進一個弟子,也有人說之所以這樣是因為他的訓練太過嚴厲。因此,吳山對自家藝妓的訓練也像專業訓練一樣極為認真,一絲不苟。聽到別人家二樓彈奏的三弦,他時不時會皺起眉頭不屑地說:那彈的是什麽呀!他認為藝妓和演員是社會的亮點,走在大街上,萬一讓人覺得你儀容不整,那就是人生最大的恥辱。嘩啦一聲拉開格子門,上街之前,人的內衣和貼身內裙務必穿上新的出門,而和服和隨身攜帶物絕不要奢華。這就是吳山對藝妓的家訓。不過,老婆十吉卻是個溫柔體貼、寬容大氣的女人,從而極大地緩和了倔強的丈夫所造成的緊張感,巧妙地協調著家中藝妓和上下左右的各種關係。
在一家人如此繁忙的時候,隻有瀧次郎一人每天打著哈欠,除了翻閱那些散亂的報紙、雜誌外,沒有任何事可做。吳山思忖,打現在起對兒子嚴加管教,讓他回心轉意,好在今後還可檢查身體去當兵,將來總還有個指望吧。學習途中被學校勒令退學,事已至此,實在別無他法。他也想到幹脆把兒子送到本分規矩的商家去當個學徒,並到處找門路托人,但是對方一聽是藝妓家的公子,又被學校退學,就沒有一家肯要。母親十吉說,俗話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他也長大成人了,讓他去學點藝,當個藝人也不會錯的。但說是說當個藝人容易,可究竟去當什麽樣的藝人呢?設身處地地為瀧次郎著想,這事也不是立馬可以決定的。他的親哥哥已經是相當有名的演員了,現在要他弟弟屈居人下,從跑龍套學起,豈不叫人窩火!若跟父親吳山去學藝的話,那非被平時就挑剔的老爺子整死不可。讓這麽個大小夥子從現在去學三弦也屬強人所難,而他對去當新派演員或曾我乃家(3)的喜劇演員的門生也不感興趣。瀧次郎整天胡亂翻著到手的雜誌和報紙,有一天忽然起了何不去當個小說家、文人試試看的念頭,但如何才能走上那條道路則全然不得要領,這個想法也就這樣煙消雲散。就在瀧次郎自己也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麽辦的時候,遇到一位經紀人,為了改變自己當下的心情,瀧次郎聽從了對方的勸說,住進他的店裏當了店員。
最初的半年,瀧次郎還是老老實實地幹活的,可後來,他就在附近的蠣殼町到處買春嫖娼,並一點點地“揩油”店裏的金錢,很快被發現後遭到解雇,再次被領回新橋家中。此時的瀧次郎漸漸地自暴自棄起來,在嚴厲乏味的父母身邊再忍耐也待不了三天。一天夜裏,趁著家中無人,他卷走了母親和家中藝妓們的衣物頭簪等物,逃之夭夭。
注釋:
(1) 魏爾倫(Verlaine, 1844—1896),法國象征主義代表詩人,作品由上田敏翻譯後,在日本廣為人知。
(2) 布拉斯科·伊巴涅斯(Blasco Ibanez, 1867—1928),西班牙作家,參與政治,作品有社會批判傾向。
(3) 曾我乃家五郎(1877—1948)為創始人、在大正初年成立的喜劇劇團,確立了上方喜劇的新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