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天後,《都新聞》上以“發狂的駒代”為題刊出一段長短適中的桃色新聞,說駒代在去年秋天的歌舞伎座劇院演藝大會及今年春天演出《隅田川》(1)時,相繼以瘋狂的演出連獲成功,名聲大噪,而今在整個新橋,這位尾花藝妓館的名妓駒代已家喻戶曉。然而就在戲院首日演出的當晚,與她傾心相愛的最寶貴的名旦瀨川卻被他人奪走,使之輾轉難眠,直至翌日日出。哎喲喲,神魂顛倒的駒代妹啊,若非泥偶,就無法不生嫉妒,無法忍氣吞聲!踏爛舞扇,狂亂又瘋狂的這一夜。通篇都是報紙記者模仿保名的淨瑠璃《深山櫻高不可攀》唱詞的搞笑文字。但是這則消息的報道內容反而叫人更加不明事實的真偽。在從事這一行當的業內人士眼中,這本來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一般說來,流言一經傳播就會隨即被人遺忘。奇怪的是,這一次的流言在澡堂、梳頭店、酒樓的樂器間、師傅的練功房等所有藝妓聚集之處甚囂塵上,舊的流言不斷繁殖出新的流言來。從新橋去看戲的人可以說沒有一個沒見到過君龍,場場爆滿的演出不知不覺中已到檔期正中的那天,正如街坊鄰居打招呼時所說:“你也看見了?”“我也看見了。”君龍自上演首日以來,一天不拉地出現在觀眾席樓座、走廊通道、後台或茶館與餐廳裏,總有人會在戲院的某處見到她。上演首日和次日不曾看到的那幅漂亮的緞子舞台大幕上,繡著贈予名旦濱村屋瀨川,具名者由湊家藝妓館的力次挑頭,還有該館五名藝妓的名字,據說從第四還是第五天起,每當中間上演《廿四孝》獨幕劇時,都會落下這幅帷幕,個中緣由就在於此。也不知是誰說的,旦角瀨川一絲將在明年春天承襲前代菊代藝名之時娶君龍為妻,還有人說已親眼看到他們交換的聘禮,甚至有人傳出兩人早在君龍當藝妓的時候就已經私訂了終身。

這最後的傳言在誰聽來都覺得言之有理,有些認為從昨天的豔聞到今天的結婚說實在未免進展太快的人們也因此變得可以接受了。

駒代聽到這個流言後,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戲了,瀨川則把這個傳言當作再好不過的口實為自己辯解,結果兩人居然對這個流言是否屬實一次也不曾爭論過。駒代認定瀨川薄情負心,急得冒火,哭哭啼啼地抱怨,男方每次見到駒代,總要忍受她的一番哭鬧,覺得越來越難以擔待,怎麽解釋也得不到理解,萬般無奈之下決定逃避。與此相反,君龍這邊卻是一番新的景象,沒有任何令人生厭的事情,瀨川與駒代之間的齟齬愈烈,與君龍的繾綣愈深。一天,兩人在久津輪酒樓時,瀨川說:

“社會上都傳我們要結婚呢,真是動不動就扯到婚姻上麵去。”

“真對不住你。”

“一定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的是你。”

“喲,我有什麽麻煩?倒想請教你。”

“這樣被人說長道短,恐怕一時半會兒你無法自由走動了吧。”

“所以嘛,我剛才不是說了對不住大哥嗎?本來有一位駒代小姐在身邊,由於我的出現,她若出了什麽問題,我可不好交代噢。”

“帶駒字的話題免談。但是有些傳言才叫人莫名其妙呢。說你我很久以前,早在你還在力次家那時就說好要結婚什麽的,還說你後來有了相好,接受了贖身,所以我們才暫時分手。力次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有人聽到有藝妓去向她確認傳言的真偽,力次竟回答說那全是真的,還說我被別人刨根問底地追問弄煩了,也承認說那是事實。我確實說了,對駒代也這麽說過的!”

“那結果怎樣呢?”

“怎樣?那以後我再沒去過,不知道。”

“真叫人不可思議哪。昨天還是完全不同的心情,怎麽一下子變成這樣了?大哥。”

“什麽意思?”

“大哥,請你永遠不要不管我。”不知什麽觸動了君龍的女兒心腸,她莫名其妙地撲簌簌地落起淚來。

瀨川當晚依著君龍的請求,留在濱町以前曾是妾宅的君龍家中,一夜留宿變成兩夜、三夜,最後瀨川索性每天從君龍家去戲院演戲。這麽一來,跟班綱吉和車夫熊公二人也跟著住了進去。遇到急事,後台總管及其他相關劇團的人也自然而然地找去濱町的家裏,而築地的住房反成了隱居處。濱町雖然沒有對外掛出門牌,卻似乎成了他們居住的主宅,總是梳著圓發髻的君龍已經成為事實上的太太了。

繼母阿半並不計較別的,不知是否看中了君龍的財產,特地趕到濱町,請求君龍好好關照她的繼子,不久,她又盛情款待了前來還禮的君龍,君龍似乎也把阿半當作親生母親那樣敬重。兩人的關係很快親密起來,不僅結伴去新富座戲院,還到帝國劇場、市村座戲院等處去看戲。

與此同時,湊家藝妓館的力次在新橋的各處酒樓茶館向藝妓同伴以及相識的演員藝人們不露痕跡、拐彎抹角地不停地散布對君龍有利,幫她贏得同情的各種消息。

注釋:

(1) 能樂的曲名,著名的瘋女劇,觀世元雅作。描寫拚命尋找被拐走的孩子的母親,在隅田川得知孩子死訊時的瘋狂。亦被改編成歌舞劇、淨瑠璃和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