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花藝妓館的十吉在昏倒後第三天的拂曉終於撒手人寰,她被安葬在四穀鮫橋的某某寺院,頭七的法事已經完成,收下奠儀後用作回禮的豆沙包也分送完畢,所有後事要告一段落時,很快年關就迫近了。生意上的事情幸虧有熟悉能幹的跟包在,但畢竟大姐不在了,靠吳山老人一人如何才能為藝妓館的藝妓、雛妓們準備春衣呢?對萬事感到一籌莫展的吳山,在頭七的晚上,趁著親朋好友相聚的機會已不經意地流露出自己的決定。單靠一個男人,這個藝妓館無論如何是維持不下去的,所以若有中意者,藝妓館要麽轉讓,要麽出售,自己到什麽地方去租一間二樓的房間,再登一次說書講台,然後安度不會太長的餘生。

跟包阿定昨晚幾乎一夜沒睡,準備好各相關酒樓的歲末禮品,今天上午已先分送了幾家重點的地方。吳山每天都在櫥櫃和書架裏查閱賬單和字據,隻見阿定走回家來,大冬天的,她卻不住地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

“真是讓你受苦了。”吳山摘下那副寬邊的黃銅框老花眼鏡說,“差不多的話就歇會兒吧。要是把身子累壞了,你再一病倒,那我們才束手無策呢。阿定啊,有空時到我這裏來一下,我還有許多事要向你打聽呢。”

“什麽事呀?隻要我知道的。”

“其實也就是藝妓們的安置問題……樓上的人應該都知道事情的大概了吧?我還沒有正式對大家說,有沒有誰跟你商量過什麽啊?”

“花助說,要是老爺提出來的話,她可以搬到別處去住。”

“是嗎?菊千代湊巧去年贖了身,現在這裏有花助和駒代兩個人,剩下的還小,比較好辦。”

“聽說駒代說什麽想回鄉下去。”

“什麽?回鄉下去?她不會神經有毛病吧?我正琢磨呢,要是駒代不久嫁到瀨川家去的事最後定下來的話,這事咱們在這兒講……正好趕巧了,我就把她的字據、文契全部還給她。”

“哎喲,老爺呀,已經不會有那種好事了。他們倆的事早就黃了!”

“哎,真的嗎?吹了嗎?我覺得有些事也幫不上什麽忙,可也想替她做好準備。是已經徹底告吹了嗎?”

“詳情我也不太清楚,總之,男方的母親好像很難說通。”

“原來這樣。人一上年紀,就什麽都不行了。對男女之間的事更是一竅不通啊。”

“聽說瀨川的太太,明年春天起,怎麽說呢,就由以前湊家藝妓館那個叫君龍的人去當,這事已經弄得滿城風雨了。”

“嗯,是這樣啊。在這兒待不下去了,所以才說要去鄉下。怪可憐的。不過駒代的自尊心也太強了,怎麽連一句氣話也不說呢?”

“我也不大清楚,不過聽花助說,一時鬧得也挺厲害,她在旁邊直替駒代擔心,怕萬一會發生什麽事情。不過,後來趕上大姐病倒、辦理葬事什麽的,看來駒代反而因此得到了排遣,現在她本人似乎也看開釋然了。”

“剛才你說的那個女人很出眾嗎?”

“您問剛才說的君龍我知道,談不上是多少出眾的女人,不過,人高馬大的,身材頎長,長得挺搶眼的。而且老爺哪,比起她的姿色,據說男方更看上她巨額的陪嫁錢,瀨川也是為此而一下子變心的。”

“嗯,是這樣啊,見錢眼開嘛。這種家夥呀,還不如主動跟他一刀兩斷。不過,駒代肯定挺難受的吧?真是怪可憐的。”

“老爺這樣說,駒代聽到還不知道怎麽高興呢!”兩人正說著,電話鈴響了起來,跟包阿定站起來,拉上紙槅門。六鋪席的起居室有點昏暗,雖然冬季日短,但現在是剛剛吃完午飯的時候,佛龕上的長明燈照在嶄新的金箔牌位上,明晃晃的十分惹眼。吳山搓揉著腰部,站起身來,擰亮了電燈,為燒剩的線香點上火,又清點起抽屜裏的東西來。

“嗯,這就是駒代的文契。”吳山看著附有公證書的戶籍謄本,一邊念道,“‘真佐木駒,明治二十某年某月某日出生,父已故,母亡’,父母都不在啦。”

駒代上小學的時候母親就死了,後來受到繼母的虐待被老家的祖母領養,在那兒長大成人,其間當泥瓦匠的生父也死了,祖母在駒代嫁到秋田後也死了,所以如今她沒有任何兄弟姐妹和親人,完完全全的孤單一身。

迄今為止,吳山一直把藝妓館的事情全部交給十吉去打理,即使偶爾有事需要商量,吳山也總是說女人的生意要男人插什麽嘴呢,女人的事情還是讓女人們自己解決為好,從不深入幹預。像現在這樣親自拿著藝妓的文契瀏覽還是破天荒的頭一遭,因而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駒代的淒涼身世。吳山意識到老伴十吉這一次恐怕沒救的時候,曾經想到那個離家出走的兒子瀧次郎,他想讓兒子在母親還有一口氣的時候,雖然無法開口講話,但至少最後看上一眼,於是忍辱含垢地對藝妓管理所的人如實講了家裏的情況,請他查訪兒子所在的那個家,但回話說因為今年春天以來,由於警方嚴厲管製取締,瀧次郎和公園六區的娼妓生意做不下去而去了神戶,現在下落不明。聽到這樣的消息,連一向固執剛毅的吳山也因為種種變故而痛感晚境的孤寂淒涼和世事的虛妄無常。正當他如此感慨之時,偶然得知了駒代的身世,她在這世上也是孑然一身,無依無靠,就憑這一點,吳山自然而然地不能不對駒代寄予深切的同情。

這一天日落西山天色漸暗,刺骨寒風將電線刮得啪啪作響,路上的車鈴聲響成一片,猶如臘月的腳步聲一樣急促。二樓的藝妓和雛妓各自外出應酬去了,隻有駒代一人因為心情不佳而窩在家裏,吳山趁機悄悄把駒代叫到六鋪席的起居室裏。

“怎麽啦,是感冒了嗎?”

“沒有大事,隻是鼻子裏麵疼得厲害。”駒代的聲音裏夾著鼻音,臉色憔悴,孤寂地垂頭坐著。佛龕下方用綢緞做的隔扇上映著已經蓬亂的梳著島田髻的剪影,吳山甚至連她兩鬢和腦後紮不起的散發也看得一清二楚,使他覺得駒代格外孤單。“人常說病從心頭起呀,你得振作起來。還有,聽說你要到鄉下去,不是我要對你提什麽建議,隻是希望你別冒冒失失地幹傻事。你的事情其實我都知道了,旦角瀨川的事我也全知道了,你覺得自己的心上人被人奪走,在世人麵前抬不起頭來,所以想遠走他鄉的心情,我是十分理解的。不過,事情總要有個商量嘛。隻要能挽回麵子,並非一定得去鄉下吧。”

駒代低著頭,隻是一個勁地點頭稱是,吳山沒有意識到,不知不覺之中他已經換成一副講人情故事的說書口吻了。

“實話對你說,剛才我是第一次看到你的文契,才知道你呀,既無父母也無兄弟姐妹,是個孤苦伶仃的女人。再怎麽要強,去那麽個舉目無親的鄉下,隻會覺得心中沒底,能有什麽出頭之日呢?還不如留在這裏,留在這個家裏暫時熬一熬、忍一忍,挺過這一陣子,你覺得如何?其實這家裏的情況,我想你都知道了,十吉一走,我也成了孤身一人,根本做不了家裏的生意。還有家裏的那個小子,即使找到他,男人到底幹不了這工作,所以,我已決定有了合適的買主,就全部出讓這個家的權利。本來,眼下也不要什麽大的開銷,我憑著這張嘴,無論到哪兒總能填飽肚子,所以,你看怎麽樣?願不願意拚一下,當這個尾花藝妓館的老板娘,幹出點名堂給周邊的人看看,行嗎?”

吳山的這番話實在太出乎意料了,駒代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或許是老人性急的習慣,見駒代並沒有不樂意的樣子,吳山就大包大攬地作出了決定。“藝妓館裏住著個老頭子,煞風景不行,我找個地方搬出去住。哎,駒代呀,這房子可不是租來的,現在這模樣還是我十年前翻修過的。土地有十坪,地價是五圓,所以,包括店裏的招牌連帶房租,由你隨便說個數字給我就行。我再把這事正式對花助等藝妓、跟包她們講一講,萬一她們不樂意,就放她們去別處好了。你再收一些新的藝妓,重新開張,想怎麽幹就怎麽幹。要是能這樣,我不知道會有多麽舒暢呢。等你拚命幹上一陣,掙出個小金庫來,尾花藝妓館的招牌費也好,其他什麽也好,隨你叫什麽,可要向我繳納哦。哎,駒代啊,這事咱們就這麽說妥了,好嗎?”

“老爺,真沒想到我竟會遇到這樣的好事,我個人對此簡單是無話可說呀。”

“放心吧,不管什麽事,我都會先搭好架子,總之,這件事能定下來,我也就好放心鬆口氣了。勞駕,一會兒你幫我給按摩師打個電話,我這就去洗個澡。”

吳山向目瞪口呆的駒代撂下這句話,往手上搭上一塊舊手巾就平靜地去了澡堂。駒代打完電話,往火盆裏加了一些木炭,然後靜靜地坐到佛龕前,一時間不知是喜還是悲,隻覺得百感交集,突然用衣袖掩住顏麵。

(本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