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怕冷,盼天熱,就像星星盼望月亮。可是,天一熱就容易變臉,孩子的臉說變就變。那天下午,我騎著電動三輪車拉客,到了京郊昌平蝶苑莊園大門前,老天哢嚓扔出一個響雷,天突然大黑,雨點子就落下來了。我縮著脖子眯著眼,想找個避雨的地方。我扭頭的時候,聽見路邊一個女人的尖叫,看見一位牽著藏獒的婦女暈倒,男人緊緊抱住她喊著:“許琴,許琴!”藏獒也急瘋了,一跳一跳地吼叫著。
我急忙掉了車頭,雨水太滑,差點翻了車,趕到病人跟前,那女人臉色跟白紙似的,雙手捂著胸口,喘不上氣來。我就對那個男人說:“大哥,送醫院吧?”男人點了頭:“快,快!”關鍵時刻,我這破舊的電動三輪竟成了救命稻草。男人讓門口保安牽走了藏獒。我們七手八腳地把病人抬上電動車,朝一家醫院飛奔而去。
女人被送進急救室,我和那男人等候著。男人頻頻給我遞煙,我吸著煙觀察他,這男人嘴闊,粗眉毛,目光凶悍。他很胖,胖得結實,臉上油光光的。過了一會兒,醫生輕輕走出來,欣慰地說:“多虧你們來得及時,這要是再耽擱三分鍾,你老婆就沒救了。”男人充滿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病人好了,我想拔腿就走,說不定還能拉兩個活兒。男人轉頭過來握了握我的手:“真得好好謝謝你呀,我姓雷,叫雷書懷,有什麽事情就找我!”男人掏出一張名片遞給我。我看見工貿公司經理的字樣,甭說,就是大老板。過了一會兒,雨住了,雨水唰唰消失得太快,伴隨一道道閃電。醫生對雷老板說,你太太蘇醒了,想請你們進去說說話。雷老板對我說:“恩人,我老婆請你進去一下!”我愣了愣,跟著雷老板走進病房看見了女主人。我從雷老板嘴裏知道女人叫許琴。許琴長得可俊了,圓臉、大眼睛,皮膚保養得好,白白嫩嫩的。她的美麗超凡脫俗,讓人不得不折服。她的臉漸漸有了血色,安詳、肅然,看不到半點悲喜。許琴輕輕一歎,臉上漸漸有了溫情:“唉,想不到的事兒,大白天撞見了鬼哩!多虧了你呀!”說著,她給雷老板遞了個眼色,雷老板掏出一遝錢塞給我。這厚厚的一遝錢,起碼得有一萬塊。我的心像是要從喉嚨口裏蹦出來。我連連推托說:“太多,太多,給我坐車錢就夠了!”許琴說:“你拿著吧,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我還是不拿,心想佛家說了,逢善必為,罪滅黃沙。我大咧咧地說:“大姐,跟你們比,我是窮人,可是,人窮不能誌短。做人不能眼皮子太淺,總得講一點情誼。”許琴和雷老板都感動了,問我是哪的人。
我接著話茬說:“我叫張五可,老家是延慶小王莊的,在昌平城裏拉點活兒。過去家窮,靠東挪西借過日子,莊戶人家都幫過我們。我對別人好,別人就會對我好,人幫人,說不定我幫過的人還會幫助別人,這不就是一個善緣嗎?”許琴沒再開口,眼淚輕輕流了下來。我娘說我從小就善良,會有出息,可是長大了,沒啥文化,折騰了幾年也沒啥起色。但是,我不後悔,咋活不是活著呢?
雷老板留了我的小靈通號碼,我就走出醫院拉活去了。
隔了兩三天,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我在街上拉腳兒,許琴大姐出院了,她給我打電話,讓我晚上到她家裏去一趟。我奓著膽子就去了。一進他家600平方米的大別墅,富麗堂皇,我都看傻了眼,邁不開步了。我們在大客廳裏說了說話。許琴讓保姆端來紅櫻桃給我吃。許琴和藹地說:“吃吧,五可,以後你就是我家的常客了。”我感動了,一陣車軲轆話說得沒完沒了。過了一會兒,雷老板開著奔馳汽車回家了。見到我,雷老板也非常客氣,但是,我從他眼神裏看出了嚴厲,這雙眼如同歲月一樣陰險。我怯怯地回避著他的目光。
許琴和雷老板上樓去了。
我剛才喝了普洱茶,吃了櫻桃,就想撒尿了。我走進一樓的衛生間,這衛生間好大,比我住的房子還大。從這裏能聽見樓上的說話聲。
我聽見許琴大姐說:“我想把五可留下來。”雷老板的口氣忽然變得僵硬了:“除了他說的,我們別的一點都不了解,這人靠譜嗎?”許琴說話愛抽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啥靠譜不靠譜的?人家是咱救命恩人,養著都應該。跟你說啊,人家是窮點,但是,不準你嫌棄人家!”雷老板嘿嘿一笑:“我不會碰他那根敏感神經的,我們是知恩圖報的人。”過了一會兒,許琴對雷老板說:“充一饑不能供百飽。還是給他差事幹吧!我們就去美國了,藏獒帶不走,就讓他給咱們看房子吧!”雷老板說:“我沒意見,這要看人家願意不願意啦!”許琴說:“我們每月給他開2000元工資,再給他留下夥食費,保準比拉三輪強吧?”雷老板說:“好吧,這主意不錯。”許琴停頓了一會兒說:“我跟他說,他要是答應,這幾天就讓他住過來,先適應一下咱家裏的情況。”雷老板沒有聲音了。我趕緊回到客廳,乖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坐著,腦袋的血往上湧著,一時語塞,不知不覺,兩行熱淚就滾落下來。
我終於住進了蝶苑莊園。這裏是豪華別墅區,住著北京的富人。我常常做夢,夢見自己和老婆住進城裏的高樓,可是,夢醒的時候,總是望樓興歎:狗×的,這樓裏住的都是啥人?房價這麽貴,他們哪兒弄來的錢?今天,機會終於來了,夢來了,我也住進了樓房。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不是夢。雷老板讓我住保姆間,我答應了。這可沒得說,我是下人自然住保姆間。
冷丁不騎電驢子,我忽然感到了沒勁,孤寂,想起了張碗花,非常想。此刻,我的老婆在幹啥呢?她會想著我嗎?
地不種就不種了,可是房子老了,還是要翻蓋翻蓋的。我們延慶山村的山地不值錢,我寫了個申請,村裏就批給我新的宅基地。那塊地在離家不遠的村口,村口外邊隔一條道。新宅基地還空著。如果不是老婆難產花錢,新房早就立起來了。啥時候能蓋起來呢?我對發愁沒錢的老婆張碗花說:“你就放寬心吧,我這回掙得多了,會蓋起來的。”張碗花說:“隻要你心中有我,我不著急蓋房子。”村北山坡上開了一個石料場子,有一些民工來來往往從我家宅基地上過,竟然踩出了一條光溜溜、黃色的小路。路邊開滿了打碗花。花莖懶懶地拔節,聲音細細的。麥收的季節到了,河裏的蛤蟆一叫,該開第一鐮了。我們那兒的第一鐮,通常不是割小麥,而是割一些打碗花。我們把花朵晾幹,放在水杯裏,喝下去健脾益氣,利尿,調經。還有一種說法,打碗花是祈福的。打碗花兒,也叫喇叭花兒、牽牛花兒。白裏透紅的喇叭形花朵兒,在微風中搖曳,仿佛在向我說點啥。小時候聽娘說,這種花兒不能碰,一碰就掉的。我家沒地可種了,我丟失土地那一年,我就碰掉了一片打碗花。草叢裏冷不丁躥出一隻白狐狸,撲棱棱嚇人一跳。我也一頭栽倒在了花叢中,弄得一臉烏青。那個時候,老婆已經懷孕了,挺著大肚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福不雙至,禍不單行,我們偏偏趕上難產,孩子丟了,錢也花掉了。老婆送進醫院的時候,家裏沒錢,我老爹剛剛病逝,弄得家裏都是饑荒,還找誰借錢啊?表姐夫成浩的出現,化解了我們的經濟危機。他拿出來5000塊錢,送到了醫院,但是,他有一個條件,他是售糧大戶,要把我那九畝山地租給他種著。他種就種吧,我受不了那份累,再說,種田也不掙錢哩!拔了蘿卜還有坑兒在。如今坑兒都沒了,難道中了表姐夫的圈套?
“你她娘的廢物到家了,這叫賠了夫人又折兵,丟了兒子又賠地!”我責備老婆張碗花。我在家裏沒掌權,我一責備,摸了老虎的屁股,張碗花在案上擀麵,就罵我是稀泥軟蛋,哪家男人不給家裏掙錢,哪個男子漢不給女人遮風擋雨?這婆娘氣死我了,她難產,倒把不是推給了我。我從山上背石頭,過河的時候,光個腳,咧著嘴,人都累彎了腰,到家裏吃著拌湯煮土豆,我肚裏的火就躥上來,咚地把碗筷往炕桌一摔,不吃了。這個時候,我就想離開這個破家,到外麵闖**一番。老婆開始養豬,我到昌平做工了。我買了電動三輪車拉腳,錢沒掙多少,卻練就了一張巧嘴,一副厚臉皮。自從丟了地,我就不咋想家了,不想那一群肥豬,想的隻有老娘和老婆。
剛到別墅裏住,還有些別扭。我不知該咋做,一時無所適從。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人家“交心”,先把“心”交出來,先別管人家認不認。首先認我的是他家的藏獒,這狗東西竟然跟我撲臉地抓撓,親熱無比。
我愛讀書,逮住啥瞧啥,雷老板的書架裏,說山道海的雜碎書不少。在進入別墅區之前,我從來沒有自言自語過,到了這裏,寂寞難當,常常一個人說話。早上起來了,我給藏獒買新鮮肉,喂了藏獒,我就到廚房煎兩個雞蛋吃,喝上一罐特侖蘇牛奶,然後就在別墅區裏遛狗了。一天忙完,脫衣睡覺了,突然對自個兒說幾句什麽。過後一想,全是當年種地時的爛糟事。
這天上午,陽光明媚。我在草坪上幹完了一番活,坐在草坪的藤椅和喝茶。剛剛剪下的青草、花枝和樹枝還沒來得及清理,園子裏飄**著花香、草香。這裏有玫瑰花、牡丹花、茉莉花,唯獨沒有打碗花。打碗花在城裏不好活,還是主人嫌棄它?坐在草坪上,冬暖夏涼,剛剛開春,我當然不是圖涼快,而是聞田園土地的味道。在城裏,我好久沒聞到這種味道了。傍晚時分,我把草坪雜物清理幹淨了,雷老板晚上回家,到花園裏轉了轉,似乎對我的手藝還算滿意。
我對這家人也很滿意。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就是富人的生活方式。就說雷家吧,許琴大姐為了補身體,每天喝雞湯,湯裏有人參、海參,她隻喝湯,不吃雞肉,一隻整雞都扔掉。我對許大姐說:“扔了怪可惜的,我吃吧!”許大姐說:“這裏放了丹參,雞肉沒營養了,你吃好雞呀!”我沒話可說了,天天給許大姐扔熟雞。太可惜了,看著心疼啊!扔一次,我的心都顫悠一回。後來,我想了個辦法,我在垃圾桶旁,撿了一個塑料箱子。箱子好好的,說扔就扔了。我在湖邊洗了洗,用來裝熟雞。幾天湊滿一箱,就讓我小舅子取走,帶給鄉下的老婆吃。小舅子開卡車跑運輸,販煤,販糧食,販蔬菜,啥賺錢販啥,不過,車是李大巴掌的,錢都讓李大巴掌賺了,他隻是小司機而已。每次,東西他也留下一半,他家跟著開葷。有一天,這事被雷老板撞見了,我訥訥地回答:“給豬吃,沒事兒的。”聽說我老婆都吃了,沒出啥事,人比先前還壯實了。
我知道雷老板是好意,但是,熟雞扔了太可惜。為了不讓雷家人撞見,擔心別人笑話,我一旦認準了這樁“生意”,就動了全部心思。我將熟雞放進塑料箱子,然後用封條封嚴,搬到牆外,雷家別墅後院隔一道牆,就是一條護城河,白天我把箱子沉到河水裏。到了夜裏,我小舅子就順著繩索把箱子拽到對岸,裝車運走了。慢慢地,這箱子不隻裝熟雞,還裝爛一點的水果,發了毛的點心,這些東西到了農村都是寶貝。他十分淒涼地自語著:“唉,人家是人,咱也活一回人,人家富人扔的比咱過年吃的都好啊!”
有一天,雷老板把我叫到二樓的書房,讓我看他寫書法。他笑了笑問:“五可,你屬什麽?”我說屬虎,跟我老婆一個屬相。他說:“我們就要出國了,走前贈你個一筆虎!”當著我的麵,雷老板用大筆蘸足了墨,果然一筆地寫了個大字:“虎”。我驚歎道:“真棒啊!”雷老板得意地說:“這樣吧,我教你練練字。”我怯怯地擺手:“媽呀,我小學畢業,自己名字都寫不好,還能練書法?”許琴大姐嘻嘻笑道:“老雷,你教他練字,還真是好辦法。我們一走,他就寫字,還省得寂寞!”雷老板爽快地答應:“好,我能教他!”我推托不掉了,想了想說:“練仨字吧!”雷老板問:“哪三個字?”我字正腔圓地說:“虎!福!財!”雷老板仰臉笑了:“好,我就教你三個字!你可得下功夫練啊!”於是,一連半個月,雷老板都教我寫這三個字。我從描紅開始,到臨帖,最後能夠在宣紙上寫字了。我還從雷先生那裏學會了分辨生宣紙和熟宣紙。拿舌頭一舔,粘舌頭的就是生宣,不粘的就是熟宣紙了。
過了兩月,雷老板和許琴就去美國給孩子陪讀去了。
東家一走,我就牛氣多了。我打著飽嗝,一邊牽著藏獒,一邊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吸引了周圍羨慕的目光,我的腰杆硬實了許多。但是,在這樣的環境裏,寂寞是家常便飯,太正常了,並不覺得多麽難以忍受。
那一天,我穿上雷老板送給我的名牌西裝,聽說叫“皮爾·卡丹”,打了一條杏紅色金利來領帶,整了整頭發,牽著藏獒去河邊找他們。我和藏獒走得懶洋洋,感覺陽光和風推著我們。隔老遠,就聽見他們打打鬧鬧了,這夥人很愛湊在一起打撲克,然後打打鬧鬧,拿人開涮取樂。有一次,我們玩“拱豬”,我贏了點錢,跑黑車的王老五說我長得像人妖。還說我給××割了,再做個溝子,撒尿還用老地方。王老五是城裏人,老婆嫌他窩囊,跟著別人跑了。城裏人就有這種毛病,自己心裏不痛快,就千方百計向別人找碴兒。我給氣蒙了,覺得他在公開侮辱我,敢怒不敢言,心裏罵:把你××割了,給你小子安個狗××!現在行了,我不用偷偷罵了,滿可以用別的方法去羞辱這些人。我變富人了,我容光煥發,從頭到腳都透出富貴人的痕跡。
王老五他們見了我嚇了一跳,都認不出我了,立馬咧嘴就笑。有人說:“哥們兒,從哪兒發財了?中彩票了吧?”我給他們編了個謊言,說我找到大哥了。這大哥在我們村當過知青,掉山澗裏,被我爹救了,如今找到我了,要報答我們。這夥人就他媽吃這套,可會裝孫子了。
我把自己架起來了,他們就嚷嚷著請客。我請他們到飯館撮了一頓。我一喝就醉,醉前和醉後是兩個人,醉了之後,我膽子就賊大,敢往王老五的後脖頸灌酒,王老五也高了,跪在地上朝我磕頭。大夥開心地笑。驚動了酒店服務員,人群像鍋裏炒黃豆,炸成了一團。花了三百塊錢,破費了點,值!藏獒在身邊跟著啃骨頭,這狗東西哪裏知道,這錢隻能從它嘴裏去省了。第二天上午死睡,藏獒把我叫醒了。我突然傷心想哭,哭也哭不出來,勾著腰幹咳了一陣,上氣不接下氣,坐著呆想。後來,王老五見我遛狗,不再跟我擰巴。有一天,我和藏獒在街上走,看見兩條狗咬一根骨頭。藏獒輕蔑地哼了一聲,那一根腿幫子,上下沒有一絲肉。藏獒不去理睬,那叫檔次。我不能再理睬那些拉三輪的家夥了,我跟他們還在一個檔次嗎?離開拉腳兒的夥計們,我顯得非常不自在,人生在世,不自在都是自個兒找的。我在別墅區裏受刺激了,心理失衡了。人跟人活得差距咋這麽大呀?又氣又恨,腦門起了一層痱子大小的紅疙瘩。人的眼睛是黑的,心是血紅的。自從進了別墅,眼一紅,心就慢慢變黑了。慢慢地,我懶得撿省落了,添了偷東西的毛病。偷得講究個技巧。我做得很謹慎,不能當大盜,得細吹細打,小打小鬧兒。這樣符合我的承受能力,更不容易被逮住。那天傍晚,挨著湖邊的一家別墅敞著門,藏獒在這家門口溜達,我吆喝藏獒兩聲,裏頭沒啥動靜,我看準沒人,就進屋順了一瓶洋酒。有藏獒做掩護,順點東西挺方便的。酒的標簽都是英文,有一個馬頭。我不能喝,都說喝洋酒像喝馬尿。其實,馬尿我也想嚐嚐,隻是舍不得,我到一家商店去賣,兌換成人民幣,寄給老婆蓋房子呢。賣酒那天,我把藏獒拴家裏了。那天是周末,滿街都是汽車,排出的尾氣,嗆得我流眼淚。我到了一家小商店,掏出酒給大胡子老板。大胡子老板拿著酒看得很仔細,伸出兩手指,嘴裏嘟囔了一聲:“哥們兒,八個!”我做賊心虛,心想,八十塊錢少了點,少點也他娘的是錢啊!我遲疑了一下說:“老板,這酒保真,能不能再長點?”大胡子想了想說:“九個!”我點點頭。他唰唰地點給我九張百元票子。我接了錢,著實嚇了我一跳。大胡子腦袋進水了,他一定弄錯了,趁著有人來買東西,我趕緊揣著錢顛了。我緊顛了幾步,聽見身後有人喊,我一個激靈,回頭一看,沒有喊我。我躲到一個僻靜處,把錢嘩啦啦數了一遍,是九百。轉念一想,大胡子這麽痛快,不會是假錢吧?我一張一張照了半天。錢是真的。過了幾天,我又順了一瓶洋酒,他還給了九百塊。這才知道,不是人家弄錯了,是物有所值。我不緊張了,還為那天的緊張有些懊惱。
有一天,我夜裏摸了一家,翻了半天,翻到一個首飾盒,打開一看,有黃的,有白的,黃的肯定是黃金,白色的可能是銀了。我隻拿了黃金的,白的扔下了,後來聽我小舅子說,現在還有白金,後悔不迭呀!記得那天我還順了一個玉麒麟。那天夜裏,沒月亮,有一股神秘的味道。河風一吹,身上一陣陣打戰。我不敢下河了,河底藍火閃閃,像是鬼火。我隱隱感覺到,有一天它會給我帶來災難。一股風就架著我往河堤上走去,把晦氣吹向了河底。我又把玉麒麟抱回來了,玉麒麟那麽沉,可我的雙腳像長了翅膀,變得很輕盈。第二天一睜眼,我還想昨夜河邊的藍光。是一隻貓,餓貓鼻子尖,它能聞到食物的味道。瞎貓順著味道來了,用鼻子把箱子裏的東西吸一吸,貓一吸氣,雙眼就會冒藍光。我後悔啊,大男人還怕一隻貓嗎?
那一天,我小舅子來了,我一邊點錢,一邊用雷老板的計算器算賬。小舅子笑著說:“姐夫,這一月大賺了嘛!”我小舅子找我要錢,我不給他,他罵道:“真他娘的摳,這又不是金元寶,存著想下崽兒啊?”我剛點完了錢,電話響了,嚇了我一跳。雷老板從美國打來電話,說天快涼了,讓我給藏獒選件好衣裳。我滿口答應:“好嘞,明天一早就去!”我一有事就睡不踏實,早早就起來了。我們出發的時候,太陽剛剛出來。剛出別墅區大門,看見一個殘疾小夥子賣唱。一邊彈著吉他,一邊唱《兩隻蝴蝶》:“親愛的,你慢慢飛——”我聽著好聽,下意識地站了一會兒,藏獒也聽得入了迷,閉著眼睛,隨著曲子搖頭晃腦。地上放著一個瓷碗,不小心被藏獒踢翻了。碗裏的錢幣跳了出來,殘疾小夥子瞪了藏獒一眼。我痛斥了藏獒,急忙從兜裏掏錢,這把錢裏有一張一百塊和幾張一塊的。殘疾小夥子望了望我,我急忙放進兜裏重掏,這回掏出一張十元票,瀟灑地扔到碗裏。人施舍的時候,心裏特別爽。想一想,過去拉腳的時候,連一塊錢的水都舍不得買,跑到車站灌涼水,如今這生活質量,我也能回報社會了。我吆喝了一聲藏獒,大搖大擺地走了。
有一天,我認識了大學生保姆小棉。小棉帶著孩子在別墅院裏放風箏,見到這女人,我的目光一紮進去就拔不出來。小棉頂尖的漂亮,瓜子臉,大眼睛,她穿一條咖啡色的牛仔褲,把苗條的體形顯露出來,又圓乎又細溜。我看著入迷,忽然聽見小棉一聲驚叫,鳳凰模樣的風箏掛樹上了,孩子哭了。我正牽著藏獒碰上,爬上大樹,把風箏摘了下來。小棉一個勁兒地道謝。還跟我握了手,這女孩小手真軟乎,真滑溜。
那天我感冒了,狗×的藏獒餓了,嚓嚓地咬著門邊,我就知道這家夥要吃肉。每天都是這樣,早晨起來,我就牽著藏獒買肉,回來伺候好這狗東西,我就喝上一口茶,抽上一支煙,然後進廚房,自己做自己吃。可那天完蛋了,我渾身酸痛,腦袋脹痛,說話都有些困難。我忽然想起了對麵別墅的小棉,求助她幫我捎點肉回來。我給小棉的手機發了信息,小棉很快就回了:“大哥你病了?放心吧!”我眯了一會兒,喝了一包清熱止痛散,額頭微微有了汗。隔了一個鍾頭,小棉回來了,買了肉,還給我買了感冒藥“白加黑”。我一看這肉是豬後腿,不行哩,這狗×的嘴刁,我忘記跟小棉說了,我家藏獒專吃劉老三家的豬脖子肉,還吃豬心、豬肺和豬大腸。我連連道謝:“你咋知道我感冒了?”小棉笑一笑:“像大哥這種單身老板,除了感冒能有啥病?”我給小棉付了錢,感激地說:“謝謝你啊,小棉妹妹!”小棉伸著脖子張望,我就帶著她到每個房間參觀一遍。原先,雷先生的臥室裏有他和許大姐的合影照片。我害怕別人看見,就給放抽屜裏了。我帶著小棉到了寬敞明亮的大臥室,小棉說:“你家的臥室比我家主人的大多了。”我遲疑了一下問:“你家主人多大的別墅?”小棉說:“400平方米。”我嘿嘿笑了:“我家600平方米,差200平方米呢!”小棉還誇獎我的臥室收拾得真幹淨。我笑了說:“保姆收拾,我隻管藏獒。”小棉愣了愣問:“我咋沒看見過你家保姆啊?”我說:“她是鍾點工,收拾好了就走人!”小棉眼睛放光:“大哥你是幹啥生意的?咋這麽有錢?”這話把我給噎住了。當代女孩都是物質女孩,我不能實說,如果我說自己是農民工,她還會對我好嗎?我想了想說:“我是開鐵礦的,礦山在承德大山裏。”小棉嘖嘖讚歎了兩聲,聲音有些顫抖,小心地說:“我真羨慕你們有錢人,想幹啥就幹啥!”我岔開話題,笑嘻嘻地說:“小棉,你真好看!”小棉也笑了,她一咧嘴,露出牙齒上的鋼套子,趕緊閉上了,有點害羞的模樣。
我當著小棉的麵,揮筆給她寫了一幅字,我用灑金紅紙寫了個大大的“福”字。我沒有刻章,隻好用雷老板的閑章代替了。我把刻著“以文會友”字樣的閑章一蓋,字立馬就有模有樣了。小棉看傻了,連連讚歎,我看出來小棉挺崇拜我了。小棉將我寫好的“福”字晾在實木地板上,說:“大哥,你好有功底呀!你的字是有來處的,當初練的是柳體,還是顏體呀?”她真把我問住了,我直直地看著她,咧咧嘴一笑,算是回答。小棉還沒完沒了地問:“一個柳公權,一個顏真卿,說嘛,到底哪個體?”我哪裏知道啊,她說的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支支吾吾地說:“雷體,雷體!”小棉並不在意,彎腰哧哧地笑。我心裏說,你個小丫頭懂個啥兒?我家主人姓雷,不是雷體是啥體?我鼓足勇氣對小棉說:“小棉,你別小看這張字啊,拿到市場去賣,能頂你半年工資的喲!”小棉點點頭,細心疊好“福”字帶走了。小棉被我征服了,我很自豪,晚飯自飲了一杯酒。酒一落肚,暖暖的熱流,燙燙地燒到心底。
那天晚飯後,小棉過來看我。小棉說她家主人不讓她洗澡,說到我家泡個澡,我滿口答應了。不知道是不是她故意的,還是讓我撞上了,小棉把睡衣褪了,叉著腿仰麵躺在沙發上翻雜誌。我頭一回看見這麽白的身子,跟棉花那麽白,血就轟地一下上了頭,好像點燃了幹柴烈火,這日子早晚得著火。我啥都不顧了,惡狼似的撲上去……她開始繼續看雜誌,到了關口,她受不了了,又是喊又是叫的。我老婆長得也不算黑,後來是地裏幹活曬黑的,一到冬天皮膚才慢慢變白,可她咋變也沒有小棉白呀!小棉沒有恐懼,特別自然,額頭竟然有了打碗花一樣的光亮。想不到,我會像摟自己老婆一樣將她抱在懷裏,我用短短的胡須在她額上又紮又蹭的,她嫵媚地躲避著。
小棉掙脫開我的胳膊,影子一樣消失了。我的眼睛盯著小棉的背影。
盡管是小棉情願的,我覺得心中還是歉歉的。盡管她不是處女,畢竟還是沒出嫁的女孩。這麽容易讓我得逞了,會不會是一個陷阱啊?我夜裏做了噩夢,夢見我跟小棉睡覺,躥出幾個鄉下大漢,瞪著眼睛問我:“公了,還是私了?”我想起了雷老板和許大姐,怯怯地抱著腦袋。我嚇出一身冷汗從夢裏醒來。人家是衝我的錢來的,可我不是富人,隻能進監獄房了。我越想越怕,幾天心神不寧。我想請小棉吃一頓飯,深入地聊一聊,探探虛實。我跟小棉約了幾次時間,挺不好碰的,她得看主人的時間來安排。看得出來,小棉迷上我了,女人一旦瘋起來,是很嚇人的。在經過了那麽一次歡娛之後,她醒了,她的身體醒了。其實,我常常失眠,特別想小棉,如果這棟別墅歸我多好,小棉是我的老婆多好?我這才嚐到了想女人的滋味,想女人原來如此。我變得恍恍惚惚,丟三落四,出門時竟然忘了穿鞋。
那一天,小棉終於有空了。我在家裏做好了飯菜,等候小棉的到來。我滿麵春風,嘿嘿笑個不止。小棉仰脖兒把酒喝了,臉色豔若桃花。
我誇獎小棉像天使一樣美麗。
小棉說:“我是保姆,我在富人眼裏從來不是天使,我是丫鬟命。”
小棉吸溜著嘴,鼻尖上滲出清幽幽的汗滴。
我故意歎了一聲,說了句掏心窩的話:“我還不如你哩,要青春沒青春,要學曆沒學曆,不就是窮得隻剩下錢了嗎?”
小棉更加相信我是老板了。小棉給我講了自己的坎坷經曆。她家裏在貧窮的大山,父親癱瘓,母親料理一個小果園,家裏窮極了,是希望小學資助上學的,後來是“福彩”助學計劃,讓她完成了學業。聽著小棉的故事,我仍然感到一陣揪心。
我跟小棉吹牛的時候,就常常想自己的身份。我是啥人?農民?沒有地種了。工人?沒有上班的工廠。新駱駝祥子?連電動三輪都租出去了。我就是傍大款,蹭吃蹭喝的人了。而且,我還有一個致命的軟肋,賊!我真的不配跟小棉來往。
“張大哥,你想什麽呢?”小棉輕輕地問。
我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問出來:“小棉,那天夜裏,咱倆那個了,你不會恨我吧?”
小棉臉紅了,輕輕搖頭:“大哥,你是好人,我咋會恨你呢?我喜歡大哥的樣子,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為有你這樣的朋友而自豪!”
一件窩心事,轉眼間成了純潔的友誼。這種甜蜜,傳遍了我的全身,我不想偷了,小棉要是知道我偷了她家主人的東西該會多傷心啊?
人是走一步說一步的。在我饑渴的時候,迷迷糊糊,說幹就幹了,還沒想那麽多。當小棉常常找我的時候,我真的有些發慌。我幾乎不知道該怎麽來對待她,真的害怕有一天,她發現了我罪惡的秘密。
這一陣兒,我真的沒去偷。換個偷法也許會換來更好的財運。
那天黃昏,我老婆張碗花來了。她是搭我小舅子的貨運卡車來北京的。都啥年月了,老婆還穿著肥囊囊的大筒褲,散發出打碗花的氣息。在我們鄉下,誰家老婆醜,屋裏亂七八糟,就要供上打碗花,男人自然就順了氣。張碗花給我帶來了禮物,一束紫色和白色的打碗花。她說是我家院裏長的。我隨便找了一個瓶子,灌上了水,將打碗花插進水裏,放在梳妝台的鏡子前。我從鏡子裏看自己的臉,看鏡子裏的打碗花,我的心咯噔跳了一下。張碗花親昵地說:“我怕你在城裏上火,喝茶的時候,放上一朵打碗花,老敗火啦!”我嘿嘿地笑著,聞了聞打碗花:“真香啊!”張碗花更加得意地笑了。我老婆坐月子受風落下個毛病,嘴巴有點抽,抽著抽著就歪了,笑起來顯得別扭。其實,我懂張碗花的用意,這娘兒們是怕我忘記她。看見打碗花就想起她張碗花。張碗花是炮筒子脾氣,不高興了誰都敢罵,罵完了就完。她在老家見了我就罵街,罵得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本來我的嘴巴挺幹淨,自從娶了張碗花,也學得髒話連篇了。到了城裏,我身處這樣的環境,說話做事難免不受影響。現在我把打碗花叫牽牛花,把日頭說成太陽,把支持叫給力。我總算把她的氣息鎮住了,對我態度明顯好轉。她一把抱緊了我,在我的腮上親了一口:“五可,我想你啦!”我哼哼唧唧地配合著。張碗花說:“家裏的新房子蓋起來了!回家看看吧,可寬敞了!都是你掙的錢啊!”我十分得意地說:“老子跟你誇下海口了,拉出來的屎還能坐回去?”張碗花粗門大嗓地說:“你這牛×算是沒白吹!都說咱家是龍王爺放響屁,那叫神氣哩!”我將張碗花領到了雷老板的書房,十分瀟灑地寫了一筆“虎”。張碗花是屬虎的,一邊還注上了“獻給愛妻張碗花”字樣。我望著老婆張碗花:“你說我變了嗎?”張碗花說:“你洋氣了,有派頭了。”我得意地眯著眼睛問:“還有呢?”張碗花嘿嘿一笑:“變得有文化了,竟然會寫一筆虎了。”
張碗花這一誇我,我就想給張碗花炫耀炫耀。
“老婆,今天我讓你開開眼。”我掏出兜裏的那盒“冬蟲夏草”香煙,抽出一根說:“老婆你猜,這一根煙多少錢?”張碗花想了想說:“五塊錢!”我嘿嘿一笑:“土鱉蟲,再往大裏猜!”張碗花仰著腦袋說:“別糊弄我,最多二十塊!”我咧著嘴巴說:“八十五塊錢!這一盒煙就一千七百塊!頂你賣好幾頭豬的!我瞎掰我是孫子!”張碗花嚇得吐了舌頭:“我×,這麽貴?”我深吸一口煙,像是吸猛了,彎了腰還不住地咳嗽。張碗花擠眉弄眼地怪笑著,然後用拳頭使勁敲打我的腦殼說:“你可別抽上癮啊,咱家可買不起。”我厚著臉皮說:“老婆,這可是他娘的高消費,老板給我就抽,打死我也買不起呀!”張碗花說:“真的好抽嗎?”我吧唧著嘴說:“這煙真香,抽一口,香十裏地呢!”張碗花撇了撇嘴巴:“你就美吧,抽沒了看你咋辦,這一盒煙能抽幾天?”我嬉皮笑臉地說:“就給一盒,我一個月才舍得抽一支。”張碗花晃著巴掌掐了掐我的胳膊,說:“死鬼,我看你變了,這麽待著是好事兒啊?待懶身了,渾身都是懶筋。”我幾乎有些煩躁地截斷了她喋喋不休的絮叨:“人都是有命數的,這是時來運轉,誰說我懶了,懶人有懶福氣。你掏良心說,不是我在這兒掙錢,憑你養豬啥時候能蓋上新房子?”張碗花竟然不服氣:“別臭美啊,我養豬沒掙錢嗎?再說了,我一直不願意你給人家看房子,人一閑就會變壞的!”我就知道這娘兒們會胡說八道的,一心給家裏掙錢還弄出了不是,我見過無聊的,沒見過這麽無聊的。
我把張碗花帶到了主人的臥室。
張碗花沒見識過四根柱的歐式床,驚訝不已,往綿軟的大**一躺,就將一身肥肉顛起來。她把鞋脫了,褲子脫了,穿著花褲頭一躺,又顛了幾顛:“真他媽軟啊!”她拉著我的手,我隨之躺倒在**。妻子在**吭哧一陣,揩出鼻涕,鼻涕流了多長,隨手就往床單上抹,我有些惡心地說:“你當是咱家呀,老毛病得改一改。”張碗花吭了一聲,劈裏啪啦一脫,她累極了,倒在我懷裏睡著了,睡得那麽踏實,像是鳥兒歸了巢。不,高抬她了,她頂多也就算個豬進了圈。老婆雖然比不上小棉,但也可以歡娛一下的。我聽著老婆隆重的鼾聲,一點兒興致也沒有了。張碗花不僅嘴巴臭,還嘴碎,啥事情讓她知道了,全村的貓狗也都知道了。所以,我在城裏的秘密,一點都不能透露給她。自從老婆養了豬,她的腰身天天都在長,一日一變,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難看了。“老婆在老家照顧老娘,也不容易哩!”這麽一想,我的眼窩就潮了。但是,細細一想,如果我在這裏永遠待下去,真難以想象,以後摟著這樣的女人睡覺,還怎麽能過下去?
早晨起來,張碗花真把我嚇了一跳。
張碗花將許大姐的化妝品塗抹在臉上,口紅抹到嘴唇上,跟吃了死孩子似的,描了眉,橫七豎八,抹得跟花瓜似的。她還把許大姐的裙子穿在自己身上,對著鏡子猛照。可是,乳罩墊得再高,身上還是一股土豆味。
“媽呀,張碗花,你可嚇死我啦!”我沒好氣地說。
張碗花笑聲很響:“五可,你說咱咋擺弄,就是不如城裏人洋氣呢?”
我穿著衣裳,無奈地說:“咱就是土坯子,沒長那份骨頭。”
老婆拿牛眼瞪我,瞪得比銅鈴還大:“狗×的,你真嫌我土啊?告訴你,我不在你身邊,不準給我拈花惹草!”
我軟了聲說:“放心老婆,誰能看上我呀?”
張碗花說:“過去我放心,你住這兒,我可擔心啦!”
我拍了拍她肥肥的屁股:“擔心啥?我心裏隻有你呀!”
張碗花說:“我還沒有癡呆,哪能看不清你腸子裏灌的啥糞?”
我使勁摟了摟張碗花:“快把臉洗了吧,嚇著我沒啥,別嚇人外人!”
張碗花乖乖洗臉去了。待了三天,張碗花想起家裏的豬了,嚷嚷著要走了,我也沒硬留她。那天早上,我帶著藏獒送老婆到了蝶苑莊園門前。保安小安子笑著跟我打招呼:“喂,大哥,送客人啊?”我笑模笑樣地應酬幾句。不敢承認送老婆,誰家有錢人娶這麽醜的老婆?自從當上了賊,我沒少在保安們身上下功夫。我偷了幾條中華煙,硬是拆了一條,分給這些夥計們。小安子挺崇拜我的,見了麵就朝我齜牙笑。小安子說:“大哥,聽人說,你的字寫得好啊,啥時候給兄弟來一幅?”我大咧咧地說:“好說,沒問題,不過,得等我哪天情緒好了寫。”小安子笑道:“不急,大哥!”我攤開雙手說:“老婆你都看見了,都是上趕著求字!”張碗花嘿嘿一笑:“咱家對門三叉子家買了頭母牛,回家等著你吹呢!”我麵紅耳赤,青筋畢露地吼道:“胡謅八咧,狗嘴吐不出象牙來。”張碗花沉了臉,拍了一下我的脖子:“你個××樣兒的!不是啥省油的燈!”我說:“你嘴巴文明點,這是城裏!”藏獒朝著張碗花叫了兩聲,撲咬了過去。張碗花嚇得一個哆嗦。我幸災樂禍地笑了。
老婆來了幾天,耽誤了我的“生意”。我雙手又癢癢了,手一癢,心也像貓抓。
初秋的一個深夜,我讓尿憋醒,**著爬起來去撒尿。天還黑著,別墅裏的地燈還沒有熄滅。我看見一輛紅色寶馬X6停在樓下。司機打開車門,下來看車胎,我感覺機會來了。我穿上衣裳,撲進黑影裏,輕輕繞到司機身後,衝著他的衣兜麻利地下手了。誰知我栽了!啪的一聲,我的手腕被抓住了。賊被捉住才叫賊,我從來沒被捉住過,那我就不是賊了。今天被捉了,我就是賊了。
我被他一把摁倒了,跌坐在地,因為疼痛而揮汗如雨,立即有一隻腳踩住了我的手,又是一腳,碾得手背生痛。我就是再張不開嘴,這嘴也得張了。我慘叫了一聲:“哎呀媽呀!求求大哥高抬貴手啊!”我這一鬧,濺起幾聲鮮亮的狗叫。那司機嘿嘿一笑:“跟我弄這個,還嫩呢!”我繼續討饒,司機碾了一下我的手掌,才慢慢放開我,盯著我問:“保安咋搞的?你從哪兒進來的?”我抬手一指說:“我就這家人,都是鄰居,爺爺放過我吧!”借著路燈,我看清了這人,老板模樣,方頭闊臉,很氣派。這人黑著臉說:“你是大賊呀,那是雷老板的別墅,怎麽成你的了?”我對孫老板央求說:“我是給雷老板看房的,大人不記小人過,你大人大量,放過我吧。我家是貧農,扒三代祖墳都扒不出個可疑人。我從沒做過惡事,螞蟻都不踩,連蚊子都不打。”那人愣了一下,問:“好,你叫什麽?”我說:“我叫張五可,求求您啦!”這人把我拽起來,說:“我叫遲誌強,紅州集團的董事長。”他說著友好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帶我到雷老板家裏坐坐。”
我帶著遲誌強進了別墅房間。我開了燈,我發現遲老板長得高貴,挺拔,滿麵光輝。遲老板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支煙:“你不是狼,狼有吃人的心,沒有吃人的膽!其實,我跟你一樣,沒有吃人的膽!”他的話說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兒,覺得他有些怪。遲老板說:“你有兩下子,為啥栽我手了?今天,我鄭重告訴你,我過去當過賊!”我吸了口涼氣,驚得說不出話。我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心想:你遲老板自己一腚屎都不幹淨,還有臉說我?充分展露真性情的遲老板,竟然有些失神,用我後來想好的成語來解釋,那叫“赤誠相見”。遲老板輕輕地苦笑一下:“小時候,我在農村長大,那時候吃不飽。我偷過玉米,一片玉米地一夜之間就掰去大半,都是我幹的。這個第一次偷,改變了我。我始終為之後悔不迭!後來,進了城,我也成了大賊,跟你一樣,僅僅是小偷而已。”然後他就給我分析世道人心。這家夥看別人心理真是入木三分,一樁樁,一件件,由表及裏,深入淺出,說得頭頭是道。可是,一說到他自個兒,啥都不行了,就這疙瘩咋也解不開。遲老板繼續說:“老弟呀,你是農村人,小時候肯定很苦。”我沮喪地說:“大哥,我沒土地了,現在還挺苦。”遲老板壓根兒不聽我說啥,自己滔滔不絕地說:“也許小時候太苦了,進了城還偷,有一天,我入室偷竊,跟主人廝打起來,一麵鏡子被打碎了,玻璃亂飛,一塊玻璃將我左臉劃了一道口子。血的教訓啊!不管是生活,還是生意,皆是刺刀見紅。唉,沒發跡的時候,嚴格見人不提往事。現在我提小時候,大家都笑,都說我幽默。他娘的,老子不發家,都把我當賊看,老天爺讓我成了上層社會的人。我的頭像經常登載在雜誌的封麵上。可是,我心裏的苦跟誰說?跟老婆說?跟媒體說?跟朋友說?誰也不能說,今天,我好好跟你說說,我也許會緩解一些的。”我撲哧笑了:“碰著我了,你就有福氣。”遲老板大聲說:“是有福氣,你知道我這陣兒過的是啥日子嗎?”我聽見院裏傳來幾聲狗叫。我懶得聽,肚子也痛了。但是,我不能不聽,不聽他說,他會舉報我的。
遲老板吐了一口煙,扭皺著臉說:“現在,我都是三億資產了,我還偷呢,看見該偷的東西,我不偷到就難受,憋得滿頭大汗。就像犯了毒癮!我有一天到朋友家串門,我看準了機會,把他們的手機和錢包偷了,他們很痛苦,我更痛苦。我找到他過生日的機會,給他們讚助了兩萬塊錢,我心裏才好受一點,你說,這是不是病態?”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狠勁抖了兩下說:“大哥,你有病了,人幹啥都是犯癮的,我就是這感覺。癮也是病啊!”
遲老板臉色由青變白:“偷不到的那一刻,我覺得再也無法忍受,我渾身冒汗,我會發瘋,會瘋了似的奔跑。我覺得有些異常,離精神失常不遠了。我個人失常不要緊,到精神病院治病,可是,我工廠裏還有那麽多工人,他們得靠我吃飯啊!”
我鼓足勇氣說:“大哥,你都是大老板了,不比我這農民工,瞎混,你犯這個錯兒,不值得呀!你別說了,別說了。”
遲老板泣不成聲了:“誰也別攔我,老子忍了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讓我說,讓我說……”
我流淚了,歎道:“這就是代價呀,你說吧,大哥,我聽著,我聽著呢!”
遲老板真有本事,他說到了天亮,把我都說睡著了。他離開我的時候,推醒了我,叮囑我說:“老弟,常在河邊走,難免不濕鞋。收手吧!別落下我這病。”
我誠懇地點頭:“我記住了,記住了。”
遲老板晃晃悠悠地出了門,開著他的寶馬走了。見他走遠了,我抽了抽鼻子,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狗×的!”罵歸罵,聽了遲老板的傾訴,我首次悟出了一條道理。賊有兩種,一種是窮人,一種是富人。窮人偷了說不出話,富人偷了還明說。難怪有人說,窮人偷人,那叫賊;富人偷人,那叫幽默。我被他抓後的那幾天,所有日子都變了顏色。這話無法對老婆說,更無法對小棉說,一說,這事又變成另一個笑話,被人恥笑。我跟誰傾訴呢?我就是那說不出話的人,一旦說了不管用的話,就會把自個繞進去了。話是人說的,為了一句話,能把人繞死。
我不偷了,真的不偷了,為了小棉我也不偷了。
老家的新房是我偷出來的,所以,我不願意回家。我也有遲老板那樣的痛苦。有一天,我憋得冒汗,想找他好好聊一聊。我在別墅大門口截住他,遲老板沒理睬我。他說太忙了。還教給我一個偏方,說手癢了,就抓起雞蛋往電線杆上砸。晚上,我照他說的幹了,抓著雞蛋砸了一顆又一顆。然後我煩躁的心慢慢平順了。過了幾天,遲老板看見我,說我精神不錯,確實不錯。我梗著脖子想:咋了?奇怪嗎?不信嗎?我就沒希望嗎?我回家對著鏡子照照自己,看到那瓶打碗花了,在這大北京,我到底算哪一盤菜?
然後,我就哭了,哭得稀裏嘩啦的。
終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不幸的事還是找上門來了。
臘月的一天,雷老板和許琴回國了。他們回到蝶苑莊園家中,先是發覺家裏有變化,似乎多了點啥東西。我實在想不起來了,也許我偷的啥東西丟在雷家,誤以為是雷老板的東西。很快,雷老板兩口子就被管物業的李大姐叫去了。李大姐究竟跟他們說了啥,我就不知道了。回到家裏,許琴大姐對我很熱情,可是,雷老板滿臉的警覺和嚴肅。連續幾天,雷老板和許琴聯手上陣,女人唱紅臉,男人唱黑臉,演起了雙簧,輪番跟我談話。難道我的偷盜行徑被發現了?他們沒有明說。難道他們嫌棄我了?還是沒有說。他們那一套似懂非懂的話,把我的心緒給攪“迷瞪”了。我知道,我就是有三張嘴,也說不軟他們的心了。我的如意算盤被打碎了。
雷老板夫婦鐵了心要辭掉我了。雷老板上樓了,剩下由許琴跟我談話。許琴微笑著說:“小張,你給我們照顧了一年多的家,幹得很好。家裏沒丟一樣東西,還多了東西,謝謝你哩!”我聽了一愣,立刻睜大了眼睛:“多了東西?大姐你能告訴我,多了啥東西嗎?”許琴抬手一指書房:“多了一個玉麒麟啊!這是你買的嗎?”我的腦袋轟的一聲,炸了。想起來了,我偷5號別墅的玉麒麟,沒有來得及運走,藏在別墅的犄角旮旯了。我熱油煎心似的苦笑了一下,尷尬地說:“買的,買的,贗品,給雷先生留個紀念吧!”許琴淡淡一笑,無論我怎樣回答,許琴臉上都是那樣平靜,挺著胸,端著肩,凝視著我:“小張啊,我們回來過年,你也回家過個年吧!”我點點頭說:“祝你們兔年吉祥啊!”許琴停頓了一下,緩緩站起來,提過來一個兜子,拿出一瓶洋酒和一個紅包,平靜地說:“該過年了,這瓶酒給你的父母。小張,這酒特別貴,別隨便送人,頂你拉車幹一年的錢哩!這紅包是兩萬塊錢,你留著用吧!過了年啊,你就別過來上班啦!你是我們的恩人,這以後呢,我們還是朋友。”
我簡直聽怔了,就那麽傻傻地站著。
許琴的聲音尖細單調,卻如一陣颶風把我刮了個趔趄。她從沙發上站起來,緩緩地走到梳妝台前,拿起鏡子跟前的花瓶:“這一盆幹了的花是你的吧?”
我隻好如實招來:“我老婆帶過來的,這是打碗花。”
許琴說:“這花你也拿走吧!”
我順手接過了這束打碗花。
我僵僵地怔了一下,還是給許琴鞠了一躬:“謝謝許大姐。”
我轉身走出來,許琴將大門關上了。
我在樓下停了停腳步。我想到了小棉。這個時候,我卻聽見了樓上許琴與雷先生的爭吵。雷老板說:“當初我就跟你說,農民就是農民,素質太低不能用。別看這人挺麵善,但是骨子裏有狠勁兒,你給他一個梯子敢把天給捅個窟窿!”許琴說:“咱家又沒丟東西,你就少說兩句吧!”雷老板說:“還不如拿咱家東西呢,咱得注意企業形象,我丟不起這人啊!”許琴大聲反駁說:“物業不也是猜嗎?啥是賊?抓住才叫賊呢!”雷老板又說了一些啥話,我都不想聽了。就在這一刻,我後悔了,真的後悔了。我禁不住兩手發抖,全身冰涼,一顆心再次提起來堵在喉頭。我感到失落,感到痛心,可是,天下哪有賣後悔藥兒的?
我最想見小棉,給她打了手機。天邊的彩虹不管多麽美,它都是短命的。早該跟小棉有個告別。細想起來,我對不住小棉,人家還是小姑娘,我這是傷風敗俗啊!不一會兒,小棉輕輕地走出來了。我問她:“你啥時候回湖北沙市老家過年?”
小棉說:“張大哥,我過幾天就走,火車票訂好了!”
我說:“小棉,兔年吉祥!”
小棉一笑:“我也提前給你全家拜年了!”
我就要徹底離開蝶苑莊園了,我的身份也將徹底曝光。小棉聽到我欺騙他,該多麽傷心啊?我遲疑了一下說:“小棉,我過了年就去美國了,得兩年吧!大哥祝你好運!”
小棉眼睛濕潤了:“大哥,這麽突然?以後能用QQ通話嗎?”
我搖了搖頭:“恐怕不行了。”
小棉眼裏含了淚,濕漉漉的。其實,一想到離開小棉我就心疼,一疼就想起了打碗花。我把這一束幹枯的打碗花送給了小棉。
小棉拿著幹枯的打碗花,放在鼻根兒聞了聞,笑著說:“好香啊!”
世事多迷離,我隻能無奈一歎,風沒有蹤跡,打碗花也破碎了。我轉身離開的時候,眼淚流得洶湧了。
這個冬天格外寒冷,一場暴雪,紛紛揚揚遮蓋了北京。
天色尚晚,月亮缺了一塊,像被狗咬了,鑽進雲層不肯出來。我沮喪地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我穿著一身名牌,提著名貴的洋酒“人頭馬”。應該算富人了吧?我認真查看這酒,當時我沒少偷這種酒,800元一瓶出手,這時才知道自個兒吃了大虧,虧大發了。我心中打了一個哆嗦。未來的景象消失了,幻影遠去,眼前又恢複了黑暗。我馬上就到城邊的“馬尾庫”了,這是城市的貧民窟,那裏有我租的一間窩棚,還有我租給小龍的電動三輪車。老天爺呀,這叫一落千丈,讓我在這地方咋活哩?當初,還不如不與雷家發生關係呢!雪被車輪軋得嘎吱嘎吱響,響得我心底發慌,就要進窩棚了,心情不好,我突然想喝酒,喝洋酒,我下意識地把兜裏的洋酒打開了,瓶子對準了嘴巴,仰了臉,咕咚喝一口,又咕咚一口。狗×的,喝它個狗×的,洋酒就不該我們窮人喝嗎?我張嘴喝酒的時候,我聽見腮幫兩邊的脆骨發出嘎嘣嘎嘣的響聲。
我雙膝一軟,咚的一聲,跪在雪地上,竟然咧著大嘴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扯著嗓子吼道:“老天爺啊,我算啥?我是誰啊?我是農民,還是工人?我是富翁,還是窮光蛋啊?”聲音傳得很遠,可是,沒人回答我。我嘴裏的熱氣噴到天空,眨眼間就不見了。我不哭了,擦眼淚,可眼淚越擦越多,最後臉都凍了,凍得很痛,進而連帶著心痛了。
雪住了,雲彩散盡的地方,露出黑藍的夜空。天很冷,冷颼颼的北風中,我走進了僻靜的小街。整個小街人影零落,地上鋪滿了白雪,幹燥而堅硬,地凍天寒,刺骨的寒風仿佛把我的腦袋凍僵了。我走累了,重重地打了個噴嚏,在路邊坐下來揉揉臉,臉僵在半空,發呆。我怕是要死了。人死了,就不能說話了,不能吃喝了,就像凋謝的打碗花,變得無影無蹤了。烏鴉哀叫了一聲,飛到天上去了。我抬頭在天上尋找烏鴉的痕跡,看不見烏鴉黑黑的影子,卻能聽見非常低沉的咕咕聲。這聲音聽了令人心碎,還像貼心貼肺的呼喚。我伸了一下胳膊,宛若與天上的烏鴉打著默契的招呼。我搞不清楚這種神秘的暗示昭示著啥?
我轉臉看見一家小酒店開著,裏邊有人吃飯,說話聲高一陣低一陣。我一頭撲進小酒店,爐火正旺,烤得我暖洋洋的。小酒店裏的電視機響著,我心頭一震,聽見了農民工歌手旭日陽剛近乎嘶喊的歌聲:
……
我們在這裏歡笑
我們在這裏哭泣
我們在這裏活著
也在這裏死去
我們在這裏祈禱
我們在這裏迷惘
我們在這裏尋找
也在這裏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