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啦,畢竟這季節,滹沱河淨刮北風。
北風拍打著太行山人平平淡淡的日子,風緊,卻不見一疊浪響。這個季節,是滹沱河人吹喇叭的時刻。老薛在村頭遛彎兒,看見耿老亮提著喇叭,晃晃悠悠走出來,分明像一醉漢。老薛聽見山民輕輕低喚了聲,老亮哥,吹喇叭呀?耿老亮得意地一笑,吹喇叭,這日子真他娘的憋屈,吹一陣滹沱喇叭辟辟邪。他走了,身後還跟著一批湊熱鬧的山民。
老薛歎息了一聲,獨自往家裏走,他愛聽滹沱喇叭,但是,他又不好意思去聽。他跟耿老亮有過“過節”。老薛當鄉長的時候,耿老亮有事情求他,他沒有辦,算是給耿老亮的麵子撅了。老薛知道,偎冬的山民躲在屋裏喝酒打牌,看女人在燈下哧哧地拉麻線花糕。更有聚群兒的山民在老河口的理發鋪談天說地。他在自家門前,停了一陣,隱隱約約聽見清脆的滹沱喇叭聲。
老薛知道,薛家與耿家祖上有過一段“過命”交情。滹沱河畔的五家坡耿家嗩呐也叫“滹沱喇叭”。在山城縣,耿家嗩呐是有名的。他們吹出來的調調兒悠悠揚揚,像春天裏房簷下掉的雨絲線線兒;嘹亮得像百鳥一起在藍天上啼叫,全山城縣的嗩呐手都吹不出這動靜來。這種從阿拉伯傳入的樂器,形狀像籬笆上盛開的喇叭花。耿家的“滹沱喇叭”杆兒用的是滹沱棗木,紅亮亮的,像太行山農民的膚色。薛家的喇叭七個音孔,背後多出一個圓洞,被行家稱為“滹沱八孔”。那碗狀的擴音喇叭,是銅的,燦燦耀眼。哨子的簧片,不是金箔,也不是竹皮兒,而是取自滹沱河特有的蘆葦——細紋兒蘆——做成的“咪兒”,像畫眉的巧嘴巴,吹起來發出水音兒。逢集市廟會,這裏都有各色各樣的玩具嗩呐。滹沱河流域有一句歇後語:“背著喇叭趕集——找事兒!”民間的事兒,無非紅白兩種:娶媳婦和治喪葬。說來也怪,五家坡人以喇叭的音調區別,作為紅事和白事的代指:“嘀嘀嗒嗒!”自是喜樂;如果吹出“嗚嗚啦啦!”自然就是哭號發喪的聲調。一九三九年十月,日寇企圖從山西黃河東岸西渡黃河進攻陝甘寧邊區,一場保衛延安保衛黨中央的嚴酷戰鬥即將拉開帷幕。老薛的爺爺薛長根和耿家貴都是八路軍。這年秋天,晚莊稼還沒收,青紗帳顯得很幽深。為戰而戰,戰火的烽煙,燃起了鬧春的枝頭。可是,狡猾的敵人卻一直沒有露麵。
眨眼進了初冬,黃河兩岸的草木全都在寒風中瑟瑟抖動。枯黃樹葉不時從樹冠上飄落下來,像蝴蝶翩翩起舞。黃河依舊不屈地咆哮著,怒吼著,奔騰著。薛家鋪子坐落在低窪處,避風卻不避雨,幾場綿綿秋雨盡落,老老少少就都蜷縮進窯洞,準備挨冬了。這是個神秘的季節,這個季節裏什麽都可能發生。
這天早上,薛長根出村接哨,剛走到村頭,就見營部通訊員策馬奔來,他心頭一緊,知道來了緊急情報。小羅認識耿家貴,朝他喊了一句:“鬼子來了!”便奔著連部猛跑。連長報告給陳團長,陳團長讓號手吹集合號。偏偏趕上號手拉肚子,喊了半天不見人,耿家貴掏出身上的嗩呐,代替軍號,吹了起來,不到五分鍾,戰士們紛紛集合起來。這個機會讓耿家貴露了臉,都知道他是滹沱喇叭世家。
為了摸清鬼子的底細,陳宗堯團長決定派出偵察員深入敵營掌握確切的第一手情報。他把任務交給了三營,任營長交給了八連,周連長交給了三排,張排長交給了耿家貴這個班。耿家貴決定和薛長根到鬼子占領區瑞平鎮“山羊”交通站接頭,獲取鬼子有關渡河的情報。天亮的時候,耿家貴和薛長根跟著一撥賣菜的商販來到了城門口。幾個日本兵和偽軍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吹胡子瞪眼睛地嚴格盤查每一個過往行人。他倆正尋思著咋混進城去,身後不遠處來了一幫人,手裏拿著鑼鼓家夥,一看就是群吹鼓手。薛長根眼睛盯視著敵人,悄聲對家貴說:“哥,咱倆的家夥事兒該派上用場了吧?”家貴點點頭,從懷裏掏出嗩呐,說:“走,跟上那幫人進城。”他們等那幫人從跟前過去了,悄悄尾隨上去。進了城,兩人與這撥吹鼓手分手後,開始尋找交通站站址。由於是敵占區,大街小巷裏到處充斥著殘暴與凶險。不時有日偽軍耀武揚威地橫衝直撞,隨便欺辱老百姓。有便衣特務看誰不順眼,任意抓捕所謂的抗日分子。所以說,街上行人並不多,冷冷清清的。
“敵占區的鄉親們可是吃苦了,狗×的日本鬼子……”薛長根壓低嗓音罵道。
耿家貴悄聲製止道:“噓,別說話。”
迎麵走過來一個年輕女子,細眉細眼的,穿著比較入時,她的胳膊上挎著一個白色皮包,皮包口露出一條香煙,香煙是藍色包裝。耿家貴眼睛亮了一下,這不是山羊交通站的聯絡暗號嗎?難道這個女子就是這個站的交通員?薛長根也注意到了這個女子,耿家貴一樣沒有動聲色。
那個女子若無其事地與他們擦肩而過。
在走過去的一瞬間,耿家貴聽見女子說了三句話:“我們抽旱煙,你是買洋鐵壺的嗎?跟我走。”薛長根說他沒聽見。耿家貴看著女子背影說:“我真聽見了。”薛長根問:“咋辦?”家貴說:“你說呢?”長根說:“你是班長,我聽你的。”家貴想了想說:“先去交通站看看再說。”兩人繼續向交通站走去。他們咋也沒想到,這個時候,山羊交通站已經遭到了敵人的監視。壞了,難道有人叛變泄密了?
水波街23號,山羊交通站站址。門口西側有一個修鞋攤,東邊有一家宏利當鋪,就是這裏。這一條街是一條繁華街,生意商鋪不少,行人大多是身穿和服的日本人。耿家貴與薛長根站定門前,稍作觀察,耿家貴讓薛長根進站,他在門外做接應。薛長根從踏進院門的那一刻起,心裏頭就有了一種不祥的感覺。他的腳步開始有些猶豫,警惕地攥緊了懷裏的嗩呐。他掃視了一下院子裏的環境,院子不大,正方形的,左右各有一間耳房。正中間是一溜平房,一共是五間。院子裏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
薛長根朝中間那間房走去。“有人嗎,請問有賣洋鐵壺的嗎?”薛長根開始說暗語。
屋子裏響起一陣稀裏嘩啦的響動,接著是嗚嗚的聲響,像是從被子底下發出來的。情況異常,長根轉身就跑,但已經遲了,屋門哐當一聲打開了,衝出來幾個日本憲兵,薛長根未來得及反抗就被按倒在地上,來了個五花大綁。緊接著,薛長根看見,他要接頭的黃翠蘭大娘被日本憲兵推搡了出來,她的嘴巴被毛巾堵著,額頭上流著鮮血,同樣也是五花大綁。他想到了門外的耿家貴,故意高聲叫喊道:“你們幹啥,我買洋鐵壺,我是大大的良民啊!”一個身材胖胖的鬼子上前就抽了他幾個大嘴巴,嘴裏還罵著:“八格牙路,八格牙路……”
薛長根忍住疼痛依舊高聲叫罵著,被兩個日本兵捂住了嘴巴押出了院子。
耿家貴剛才聽到了薛長根的呼叫,一閃身,進入人群中,暗中焦急萬分地盯著薛長根和黃大娘。他真的後悔了剛才沒有理會那個女子,後悔也晚了,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盡快采取補救措施。他裝作沒事人一樣,上了一輛人力車,悄悄尾隨在鬼子憲兵後邊,一直跟到了街頭,迎麵來了一支隊伍,他仔細一看,真是無巧不成書,竟然是那個祝壽的隊伍。兩支隊伍麵對麵而行,祝壽隊伍慌忙給日本人讓路,看熱鬧的群眾見到凶神惡煞一樣的鬼子,嚇得六神無主,像河水般亂退到兩邊,給鬼子讓出了一條道。
奇特的變故,加重了耿家貴的恐懼,甚至連他這樣有意誌的人,情緒上都起了波動。耿家貴一時慌了手腳,稍微穩定下來,趁機混進了祝壽隊伍。他掏出自己的嗩呐跟著兩個鼓手吹起來。兩個鼓手見不認識他,要趕他走。耿家貴笑笑,不說話,隻是狠狠地吹喇叭。鼓樂隊與鬼子隊伍擦肩而過,小鬼子鼻子下邊的仁丹胡子看得清清楚楚的了。耿家貴還看見薛長根大義凜然昂首挺胸地走著,他趁著鬼子沒人注意他,將手裏的嗩呐對著長根身邊的兩個鬼子輕輕一抖,“嗖嗖”兩聲,兩個暗器從嗩呐裏邊飛射而出,兩個鬼子應聲倒地,口吐鮮血見了閻王。薛長根這才知道耿家滹沱喇叭裏有暗器。鬼子兵見死了同伴,野獸般吼叫著朝群眾就開了槍。人們慌忙奔逃,人群大亂,耿家貴拽住薛長根的胳膊撒腿就跑,邊跑邊割斷了他身上的繩索,轉身又割斷了黃大娘身上的繩索。三個人一起瘋跑起來。
鬼子發現了他們,嗚哇嗚哇怪叫著追趕了上來,黃大娘拉著他們的胳膊下了河堤,鑽進了河邊的一個隱秘的窯洞裏。鬼子追下來,以為他們浮水逃走了,不停地朝黃河裏打槍,打了一陣,見沒啥動靜,氣急敗壞地走了。
薛長根傷愈歸隊,與耿家貴結拜為生死兄弟。有耿家貴的嗬護,薛長根是該揚眉吐氣伸展一下腰腿的時候了……
耿老亮的職業是理發,開著理發鋪。理發店的布幌子鼓滿了,獵獵有聲。一條黃狗衝著幌子叫了兩聲,顛顛兒地順著幹枯的河道跑了。這條狗是被老薛的咳嗽聲嚇跑的。老薛站在理發鋪門口的蛤蜊皮堆上,看看狗狂奔的影子是歪斜的。這些日子,老薛從鄉政府退休回村覺得是害了眼病,為啥看村巷和村人都是歪斜的呢?他不時地揉揉眼睛罵,這球眼!然後就憶起當鄉長時的種種風光,陳年舊事便翻出新的花樣兒來了。老薛帶著行李回鄉是悄悄進村的,並沒怎樣聲張,可村裏的人早就知道他退了。他躲在家裏看閑書從不願出門走動。他是從山民當的村支書,後來一步一步熬到鄉長的,這塊地墊兒地皮早踩熟了。就是不願出門。這種頗為難堪的尷尬局麵,對於老薛是始料不及的。
老伴兒見老薛萎靡不振的樣子很著急,怕他憋出病來,就說,你不是愛聽耿家的滹沱喇叭嗎,去外邊聽一聽,散散心吧。老薛不哼也不爭,冷著臉子,直愣愣地不吭聲。老伴兒又說,退休咋了,又不是當賊啦。老薛依舊不語地抵擋,擋她,也擋自己的心。老薛自有老薛的想法,自己走在街上碰著鄉人總是很難辦的。人家對他熱情了,他心裏不安。這光景的熱情也是裝出來的。人家對他冷淡,他更難受。任外麵北風吹拂,他守著家人過冬。這心態調整一冬,明年開春兒興許就會好起來。老伴兒見老薛頭發長得像雞窩,就催他去村口理發鋪找耿師傅老亮理發。
即便有“過節”,老薛有歉意,但是耿老亮對老薛一直很好。老薛當鄉長的時候,耿老亮有空兒時就去鄉政府為他理發,還給他吹滹沱喇叭。有一天,老薛還是鄉長,有一家老板求他辦事,給他塞了二十萬塊錢。神不知,鬼不覺,你不說,我不講,可是,怎麽讓耿老亮知道了?耿老亮給他理發,理完了,吹了一通滹沱喇叭,吹得老薛膽戰心驚。耿老亮說:“莫伸手,伸手必被捉!想想咱們的爺爺,他們是咋活的?”老薛一驚,臉白了,眼直了:“是的,是的!”但是,他心中一直嘀咕,這耿老亮能掐會算嗎?後來,一打聽,是耿老亮的喇叭發現的。這幾天,耿老亮的喇叭傳遞一種感覺,讓他冒汗了。老薛立馬將贓款退給了老板,老板不收,老薛火了:“你不收我就交紀委啦!”老板把錢收回了。老薛感激耿老亮,還多了一分恐懼。當年,這滹沱喇叭救過他爺爺的命,今天還警示著他的後人。神喇叭呀!耿老亮不光會吹喇叭,理發的許多絕活兒令老薛讚不絕口。除了刮淨麵術,他還有“拿暈兒”揉摸的把作,他捏搓後背處的暗穴,人就像飄升入仙境似的。爽身解乏,而且還治病哩。去找耿老亮理發?老薛慢慢將心靜住,眼睛就亮了起來。找耿老亮理發是會上癮的。他覺得自己冥冥中向往的也許就是那個地方。而耿老亮也把給老薛理發視為榮譽和驕傲。那是過去。老薛一直想象耿老亮現在能夠怎樣待他。老薛站在理發鋪門口,遠遠地瞧著裏麵亂哄哄的人。這裏永遠都有說笑聲、喇叭聲,總是有人紮窩子。老薛喉嚨裏灌進北風了,一癢就咳了起來。邊咳邊往鋪子裏探腦袋。薛鄉長來理發嗎?過路的村人朝老薛打招呼。老薛支吾說,不,隨便走走。幾十年了,老薛從沒上趕著來到這地方。來了又不敢承認。花錢理發有啥理屈的?老薛自己埋怨自己。於是他就不好意思往理發鋪湊了,緊緊圍脖兒,往村口的河灘上走了。泥灘凍得硬實,走上去覺得挺踏實。北風刮一陣歇一陣,傍晚時方停了。老薛發現傍晚的河灣呈深灰色,四野灰得不見別的顏色了。盯久了,河灣和船也是歪歪斜斜的。掌燈時分,老薛就悻悻地朝家裏走了。
老薛回到家裏邊吸煙邊看書。老伴兒過來好一陣埋怨。老薛不回話。吃晚飯時老薛獨自喝悶酒。老伴兒盯著老薛亂蓬蓬的頭發說,吃完飯俺拿剪子給你剃頭。老薛說誰要你動手,跟狗啃似的。老伴兒歎口氣說,那俺明天去把耿老亮請到家裏喝酒。老薛冷冷的臉就笑了,對對,請請耿老亮。往後誰最有用?耿師傅對俺更有用!說完老薛連喝了幾杯酒,紅紅的酒暈滿了臉。
第二天上午,讓老薛驚喜的是,沒等老伴兒去請耿老亮,耿老亮拿著剃頭家夥來家裏找他了。這時候日頭已升起,耿老亮高高的影子在老薛眼前晃來晃去。耿老亮窄窄扁扁的身子像河帶魚,老臉凍縮得像一塊風幹的老木。耿老亮笑道,薛鄉長,愣啥?坐下來理發吧。老薛給他遞煙。耿老亮看見老薛頭一回給他遞煙,竟有些受不住。他連說,別客氣,薛鄉長!老薛凝視耿老亮良久,然後輕輕歎一口氣說,這年頭像老耿這樣的好人不多啦!耿師傅,別看俺退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有啥事就說話!俺給你跑。耿老亮倒有些露怯了,連連笑著,別客氣,真的不客氣,往後少不了麻煩薛鄉長!理了吧!老薛不急,靜靜地審視耿老亮。這些年他總是為自己理發,竟完全忽略了老師傅的形象。他在老薛麵前是一團淡淡的影子。耿師傅現在出現,使老薛產生了許多聯想。耿老亮又催老薛說,理發吧,理完了俺去鋪子裏開門。老薛坐下來掖好脖領說,你鋪子裏人真多。耿老亮問,你去過鋪子?老薛說了說那天的情景。耿老亮心咚咚跳了,老臉突然紅了說,都怪俺,咋能讓你去鋪子裏呢?往後,你理發就叫孩子們喊俺一聲。耿老亮說著,電推子的嗡嗡聲就在老薛頭上盤旋。老薛很感動,顫了聲音說,耿師傅,你心意俺領了。不過,日子長了這樣不行,俺這會兒是平頭百姓,這樣做不好!耿老亮笑嘻嘻地說,你退與不退一個樣,你這官當得讓俺服氣,俺們自願這麽做,誰管得著嗎?這是咱老哥倆的緣分。老薛扭頭再瞅瞅耿老亮。他脖子歪著,瞅人的腦袋倒挺正的。他忽然覺得耿老亮的笑裏藏著東西。耿老亮會說話了,耿老亮會做人了。老薛退休之初,確實碰著很多能說會道的聰明人。其實他們心裏不這樣想嘴偏往甜裏說,實實在在打動了他,隨後就有求於他了。事兒辦妥了就不會再理他了。鄉鎮幹部群兒裏這樣的人不少。老薛研究了一輩子人啥沒見識過?連過去是悶葫蘆的耿老亮也學會了。世道練人。不過,耿老亮這種善意的舉動,使老薛覺得挺舒服。即使耿老亮張嘴求他,他都會認真去做的。老薛意味深長地說,耿師傅哇,咱兩家過去有過“過命”交情,咱老哥倆兒還是好兄弟。過去我當權的時候,我都沒給你辦成啥事,這陣還有點餘熱,有啥事求俺辦,就明說吧。耿老亮嗬嗬笑著淚眼凝噎,眨出一片水霧來了,連說,那是那是。
老薛總覺得老師傅笑得不真實,總覺得耿老亮有事情求他又難於開口。老薛說,你別跟俺玩虛的,這把年紀的人了,實實在在的嘛!耿老亮又嗬嗬笑著點頭,那是那是。老薛不耐煩地說,說呀!有事兒嗎?光說那是那是,那是算啥?耿老亮又附和地笑,那是那是。老薛有些憋屈,就無奈地閉目養神,等老師傅亮出他的推拿絕活兒。耿老亮理發推拿從不看人,全身全心地沉進“把作”裏。他縮縮地矮下身,諦聽手指按揉骨節的聲音。老薛長出一口氣,全身心地陶醉過去了。他不睜眼,很想長久地挽住這段時光。老薛身下熱乎乎的,北風吹不進來,屋裏的土暖炕燒得正旺,他斜躺在靠椅上,躺著躺著就睡著了。等老薛睜眼醒來,發現老伴兒已擺好酒菜快吃午飯了。不見了耿老亮,老薛就急著向老伴兒要人。老伴兒說耿師傅還得理發呢,光守著你人家喝西北風啊?老薛醒醒神兒說,給耿師傅錢了沒有?老伴兒為難地說,咋塞他都不要。老薛越發證實自己的判斷了,耿老亮有事情求他。老伴兒又說,俺又拿出一條香煙給耿師傅,他還是不要!老薛愣了愣,腦袋像布幌一樣懸在半空。末了,他胸有成竹地搖搖手說,甭費神啦,耿老亮肯定有事求俺去辦。俺給他辦事就是啦。老伴兒問他,啥事喲?老薛搖頭,他沒好意思說,下回該說啦!別急。老伴兒滿臉迷惑困倦地嘟囔說,耿老亮會有啥事兒呢?老薛也想。
北風的呼哨,攪得老薛常常夜不能寐。睡不著覺的光景,老伴兒也跟著倒黴。他捅醒老伴兒讓她幫著自己分析耿老亮的家庭。耿老亮的五口之家,日子過得寬餘滋潤。兒子兒媳搞一個生產鉚釘的家庭工廠。自家有輛雙排座汽車往返運貨。房子也是新挑蓋的,小孫子上學了。耿老亮十分滿足,他的理發鋪掙不了幾個錢兒,兒子幾次勸他歇著安度晚年。耿老亮沒有答應。老人理了一輩子發。他從理發鋪裏跟父老鄉親聊天,尋了樂子,也體味著一種安恬的勞動美。山民出河攏岸就到他的理發鋪聚群兒。他愛聽山民河上的故事,愛嗅他們身上的泥腥氣。老薛啟發老伴兒怎麽也找不出耿老亮求他幹什麽。老伴說別猜七想八的了,也許耿老亮不求你做啥。老薛總是想著自己那套,執意認為耿老亮的笑麵裏藏著東西。老伴兒說睡覺吧,耿老亮啥時張嘴就啥時辦。老薛連翻幾個身才睡著了。
老薛高血壓病範了,耿老亮十分焦急。
耿老亮放下了手裏的理發活兒,提著滹沱喇叭過來了。天一冷耿老亮的喘氣就不太順暢,喉嚨裏呼喚著:“老薛啊,我知道你病了,給你吹喇叭祈福吧!”老薛一聽,眼淚就落下來了。耿老亮拿出一捆削好的竹簽,有的長,有的短,有的尖,有的圓,一小捆兒一小捆兒用皮筋紮起來。耿老亮遞給老薛竹簽說:“這是喇叭曲目,你抽,抽哪個,我就給你吹哪個!”老薛緊緊攥住耿老亮的手:“謝謝你,我愛聽《百鳥朝鳳》。”耿老亮就搖頭晃腦地吹了起來,老薛聽得著迷。病慢慢好了。
耿老亮要走了,老薛讓老婆給帶上兩瓶劍南春酒。耿老亮死活不拿,嘿嘿笑著走了。耿老亮走後,老薛就跟老婆分析了:“你說,這耿老亮為啥對我這麽好?”老伴兒說:“他是不是有事求你?”老薛點點頭說:“恐怕是,他不好意思說出口。我趕緊問問他,要不咱也不落忍啊!”
第二天,老薛到耿老亮的理發店逼他快把求自己辦的事說出來。耿老亮感覺不舒服,沒想到自己的行動會招來老薛那麽多的猜想。他心裏煩,臉上還是笑著說,那是那是。老薛沒法戳破耿老亮的花招兒,就生氣地說:你別那是那是的,你小瞧俺啦!耿老亮笑說,看你說著說著又離譜了,俺看你是小瞧俺啦!老薛扯下白圍巾,拿手摁住耿老亮的推子說,你還不實在,不說,俺就不讓你理發啦!耿老亮弄得哭笑不得,搖頭歎息,唉,真是的,俺說,你讓俺理完發,喝上口茶,一門心思地跟你說。老薛就鬆開手靜待耿師傅理發。耿老亮小曲一哼就解他心寬了。理完發也推拿完畢,耿老亮背起剃頭箱子斜斜歪歪地走了。老薛站起身喊他拽他,他隻是憨憨一笑,扭身走了。耿老亮到門口碰上買菜回來的老薛的老伴兒問,咱薛鄉長有病了吧?老薛老伴兒搖頭說沒有哇。沒有就好,沒有就好!耿老亮念叨著走到村巷裏去,丟下一串腳窩子。老薛望著耿老亮的背影愣神,很沉地歎了口氣。他覺得耿老亮越不開口事情難度就越大。然後,老薛吩咐老伴兒去耿老亮家裏打探一下,耿老亮家裏有啥當緊的事情求他。俗話說人走茶涼,他離崗才幾個月,趁茶杯還存點餘溫,有些事還是能辦妥的。老薛十分自信地想。老伴兒是吃罷午飯後去耿老亮家裏的。在那裏,老伴兒沒見到耿老亮,而旁敲側擊地做了一番偵察工作。據耿老亮兒媳婦無意透露,耿老亮家裏過冬的煤不多了。另外還有一件紮手的事,耿老亮兒子辦的家庭工廠陷入困境。廠裏做出的鉚釘賣給鄉家具廠,交了貨一年半載收不回錢來。他們找了幾次廠長,廠長總是死拖。家具廠廠長叫馬會武,是老薛一手提拔起來的。老薛和老伴認真地分析,種種跡象表明,耿老亮求老薛第二件事可能性較大。老薛心裏有了底,就急火火地去村口理發鋪找耿老亮。路上,他就暗暗歎服耿老亮的手腕夠高明。想求人卻不張嘴,勾得人乖乖為他跑腿兒。這年月傻人也都練奸了。不過,老薛心裏挺興奮的,替耿老亮辦事他心甘情願。站在理發鋪的門口,看見裏麵亂哄哄的人,老薛情不自禁地站住了。雪住了,天氣冷得厲害,他腳下的雪堆被人踩成黑泥了。他又不想進去了,當著那麽多村人,他上趕著跟耿老亮套近乎,多少有些丟身份。過去他畢竟是很有威嚴的一鄉之長呢。另外他要把事情偷偷辦了,給耿老亮一個驚喜不更好嗎?這麽思思索索地轉悠著,老薛掐滅手裏的煙頭,扭身往回走了。雪地裏留下了人們行走的足印。村巷的苦楝樹旁堆著很大的雪人。雪人看著和善慈祥,可老薛卻覺得雪人也生了心眼兒。看著看著,他又覺得雪人很像耿老亮。憨人自有憨福氣。
雪融得很慢,北風勁吹。
年根兒底下是管閑事的季節。過去在位的時候,老薛這陣兒最忙。去村裏廠礦協調關係,準備年貨,給上級報表,去敬老院看望老人們等等。當時他就想退下來,一定在年根兒時候好好歇著,眼下沒有人給他派任務,他也照樣沉不住氣。這天很早的時候他就去家具廠找馬廠長去了。遠遠地他就看見披雪的船垛了。家具廠很冷清,幾隻河鳥在雪上覓食。在廠門口,老薛見到門衛老康,老康說家具廠的船賣出去收不回錢來,被迫停產放假了。工人們也有半年沒發工資了。老薛心裏不禁打了一個寒噤。老薛知道時下三角債很厲害的,但想象不到鬧到停工的地步。沒有見到馬廠長,老薛就蔫蔫地退回來了。走到河口,老薛遠遠地看見耿老亮的理發鋪了,紅紅的布幌兒被風搖得直響。他又站住了。耿老亮的臉麵在他眼前晃**。想想耿老亮,老薛又有些不甘心了,轉了身,順著老河道朝馬廠長家裏走去了。恰巧馬廠長正躲在家中與一夥人打麻將。見老鄉長來了,就緊著找老婆替他,陪老薛到另一屋裏說話。老薛不緊不慢地說,無事不登臘月門,今天俺問你一件事,俺村的理發師耿老亮知道吧?馬廠長點頭,有啥事你就直說。老薛說了說耿老亮的家庭鉚釘廠。馬廠長很快就明白了,是耿家托老鄉長索賬來了。老薛發現馬廠長的臉色一時變得很難看,就說,來痛快的,辦不辦?人家小門小戶可禁不起浪顛雨打的。該過年了,也該兌現欠款啦!年根兒了堵門要錢的太多啦。俺呢,也瘋啦,死豬不怕開水燙。兵來兵擋將來將擋,就是一條,姑娘穿娘鞋——錢緊!
老薛寒了臉像判官一樣審視他,家具廠的報表俺看過,也不虧損呀!而且你們是出席縣裏的先進呀?馬廠長眨巴著眼,脖子直了半晌,最後笑了說,老鄉長是真不知情還是跟俺裝啊?這會兒鄉裏的哪個企業不是虛報呢?報產值算上庫存,閉著眼再碼個數。越虧損越他媽硬氣。老薛憋了半晌不說話,聽馬廠長一席話,仿佛就一懂百懂了。過去鄉裏經他手往縣裏報表,虛話連篇自然有,但沒想到手下的經濟實體也整天哄鄉裏的頭兒。馬廠長說,老鄉長在位時,俺們沒好直接捅透啦,怕您老工作沒信心。老薛瞪馬廠長一眼說,那時俺都撤了你們!馬廠長又笑說,你還沒入流呢!越虧損你越沒法撤,撤了俺們誰願接這筆債?誰願坐這根大蠟?再說這空頭廠俺們真幹夠啦!回家自己開一號,那有多滋潤?到時俺聘老鄉長給俺當顧問。老薛的心思跟這兒不搭界,眼卻早花了。越聽越氣,竭力將肚裏的火壓回去說,別跟俺胡扯亂拉的啦!俺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不管咋難,欠耿老亮家的這筆錢,年前就堵上。你有啥難處,由俺去鄉裏直接說。馬廠長呼哧喘氣,嘿嘿笑著,不回嘴,一時竟忠厚起來,支吾說,按理兒俺不該跟你出難題,可俺實在沒招子啦!鄉裏為煙台定做了兩艘機帆船,是經現在趙鄉長的手,錢欠著呢。聽說鄉裏要回了8萬塊,但也沒給廠裏,說過完年再說啦,年前鄉裏往縣裏上供用錢,這你老還不知道?你要是能要回一些,就先堵耿老亮這筆款!咋樣?在鄉裏,還是您老麵子大呢。老薛想了想說,那就這麽說定,你小子要變了卦,別怪俺整你!馬廠長說那是。老薛喜歡這樣一還一報的交際方式。你求俺,俺求你,老薛習慣了。像耿老亮那樣豆幹飯悶著實在讓他難以適應。
老薛走後,就回到家裏跟老伴兒合計了一番。
晚上他就馬不停蹄地跑開了,先是找到新上任的趙鄉長,又找了鄉裏第一把手金書記。金書記和趙鄉長對老薛十分客氣,畢竟是老領導了嘛。其實,在老薛找他們之前,馬廠長的電話已經打過來了。他們分析是老薛在耿老亮家庭工廠裏入了股的,所以對老薛的意見不可忽視。但老薛主動搜尋賣家具事件,趙鄉長和金書記心裏著實不悅,因為他們在裏邊都拿了好處了。他們甚至疑心老薛抓到了什麽把柄,退下來不甘心而犯了紅眼病。他們心虛,客客氣氣地說了說鄉裏的經濟困境。這大半年形勢急轉直下,鄉政府也該放長假了。老薛被馬廠長一竿子支到鄉裏,大臘月跟著他們發愁討沒趣兒。他心涼了,後背處冒起北風。他發覺牽扯到經濟,幕後的勾當多著呢。別讓他們認為他背後挑刺找事兒,就將他與耿老亮的關係著實解釋了一番。說白了,不就理理發還個情兒嗎,還犯得著這麽折騰?他們懷疑老薛不安分了。老薛越解釋他們就越疑心他了。老薛無官一身輕,故意糊塗著,隻死盯家具廠這筆錢。趙鄉長和金書記說研究研究,就將老薛打發回來了。老薛感覺自己捅了馬蜂窩了,不過他不怕。可是有怕的,送走了老薛,趙鄉長就將馬廠長叫到鄉政府,狠狠地訓了他一頓。馬廠長不知道趙鄉長為何這樣怕,他說俺本想糊弄糊弄老鄉長的,退休的人了,別惹!趙鄉長罵馬廠長肚裏裝著小九九,關於耿老亮的款別指望鄉裏,挖窟窿打洞自己想轍去!馬廠長被趙鄉長罵蔫了,忙點頭應承,再爭執就肯定殃及全身了。馬廠長一走,趙鄉長就捎信給老薛,說馬廠長答應給辦了,盯緊馬廠長即可。老薛得到回話很高興,晚上獨自舉杯喝了幾盅。邊喝邊罵耿老亮有福氣。老伴兒問他,他憨笑不語,人間苦樂唯有自己細品了。他告訴老伴兒說,讓耿老亮他兒子直接找馬廠長拿錢吧。
第二天,老伴很早起來做花糕。她說等花糕蒸熟了給耿師傅送一些。老薛心裏喜,哼著皮影小調兒看老伴兒做花糕。人活著就是圖享福的,啥算享福呢?退下來的老薛對享福的理解往往使自己吃驚了。老伴兒專心做花糕。滹沱河的臘月二十五,家家喜歡吃花糕。老薛的老伴兒在村裏做花糕是有名的,好多人家求她幫著做,或跟她家要一些。她想著早上做完花糕,下午像喜神一樣串串門子,幫街鄰四坊做花糕。花糕是用發酵後的白麵和紅棗做成的。圓形花糕主體上,用麵捏成一棵生命樹,樹的一頭是龍一頭是鳳。龍鳳的四周還要拿麵捏一些小小的吉祥物。如百合和葫蘆等。老伴兒在給耿師傅做的花糕上捏製了一些桃、佛手、月季和魚之類的小玩意兒,表示祝願耿老亮長壽安康的意思。老薛這幾年從沒來家裏吃花糕,更沒細心瞧過。眼下他看著,感到少有的新鮮。灶膛旁加火,顯得老薛氣色很好。火亮的時候,老薛仿佛看見了耿老亮的臉,還有很多別人的臉。火光一滅這些臉就都不見了。花糕蒸熟的時候,老薛催老伴兒立馬給耿老亮送去,順便把喜訊告訴他。他想象耿老亮高興的樣子讓他怎麽也忘不了。老伴兒將熱乎乎的花糕放進籃子裏,顛著大腳片子走了。老薛望著老伴的背影,叮囑說快回來。他會覺得時間太漫長了,有些讓人熬不住。老薛的心情愉悅,絕對想象不到老伴兒見到耿老亮的情形是很嚇人的。老伴兒趕到耿老亮家的情形是很嚇人的。老伴兒趕到耿老亮家門口,正巧趕上耿老亮一家子打架。耿老亮兒子兒媳瞪著眼罵爹了,連耿老亮老伴兒也是向著兒媳兒子。耿老亮委屈,火氣十足地打了兒子兩巴掌。老薛老伴兒掩著花糕被尷尬地堵在門口,當她弄清原因的時候,耿老亮從她身邊而過,氣哼哼地瞪她一眼說,求求你啦,求求你們饒了俺成不?俺造哪輩子孽喲!然後跺跺腳蹶躂蹶躂地走了。
老薛的老伴當下腿一軟,花糕就從她手裏滑落,骨碌碌滾到地上去了。耿老亮老伴兒說,耿老亮求你們老薛整治鄉裏家具廠的馬廠長,馬廠長動怒了,不僅欠款兌現不了,而且明年的貨也不進啦!氣得兒子兒媳跟老頭子鬧。他理他的發家裏事瞎摻和啥?老薛老伴兒心裏不免有幾分怏快的了,十分憋氣地往家裏走。路過村巷苦楝樹時,還聽人家議論說老薛在耿老亮家裏的廠裏入了股兒。這都哪兒跟哪兒呢?一進家門,她就跟老薛一說,老薛就被氣糊塗了。負疚的沉重叫他喘不過氣來。老伴兒噎噎地哭泣起來,咱不找他理發了。理個頭發還把命搭進去?老薛中了邪似的直著眼,猛地咳嗽起來。老伴兒跟老薛說句話,他仿佛沒聽見。過一會兒她又說,他還是仿佛沒聽見,依舊默默地傷感著。正是晌午,北風減弱了,可天陰得居然像是昏暗的傍晚。
才下過雪,村巷裏積聚著碎銀般的雪粉。過去正月就算早春了。老薛感覺到這早春比冬天還要冷一些。仍然是北風。老薛在正月裏說話極少,想的事情也很多。從村口走過的時候,老薛最怕見到的是耿老亮理發鋪的幌子。布幌子紅得刺眼,歪斜的樣子懸吊吊的讓他不舒服。老薛怕見到耿老亮,像做了賊似的。耿老亮又像往常沒事人一樣敲門了。老薛正側臥在炕上吸煙,見到耿老亮就慌了,麻溜兒地下炕對老伴兒說,就說俺出遠門啦。然後他打開後門躲在後院。後牆根兒陰得很,凍得他噴嚏連天。耿老亮走後,他乞乞縮縮地顛回屋,隔窗望見耿老亮一晃一晃的身影,心腔一熱。耿老亮走了,又朝這邊回頭三望。老伴兒側著臉,看見老薛凍紅的一隻耳朵,心疼地說,你這又何必呢?像老鼠過街似的躲來躲去。老薛沒回話,看啥都是歪斜的,仿佛滿世界的人心都是黑的。他手掌伸進亂蓬蓬的頭發裏,痛苦地扭皺著臉相。
一個多霧的早晨,老薛騎上一輛自行車獨自去了河對岸的下新莊。這村的村口也有一個理發鋪子。老薛過去下鄉蹲點在這裏理過發。他走進理發鋪,師傅能認出他來,滿口喊他薛鄉長。老薛笑笑說,日後就在這理發啦!那師傅問,俺是耿師傅的徒弟,耿師傅活兒好哩!老薛板緊了臉說,別拿雞毛當令箭,理發吧!那師傅愣起眼開始理發。老薛臉朝南窗坐著,後對著北門是河口,理發鋪的門掉了,北風吹進來的時候,老薛不禁打個寒噤。這個有霧的上午,將留給老薛永久的記憶。老薛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時候,突然發現脖子歪斜了,怎麽搖也直不起來,他沮喪地承認自己中了邪風了。都是命裏該著,老了還出這麽個洋相。他騎不了車了,推車走,走到村口時,老薛竟驚異地發現歪著脖子看世界蠻有意思。眼裏的景景物物正道了。老薛進了家門,老伴兒就發現他脖子歪了。一連幾天請醫看病,吃西藥紮針灸,一個療程過去老薛的脖子依舊是歪斜的。老薛腦袋也扯落得別別扭扭,害了大病似的難堪起來。那天耿老亮聽說就趕來看老薛,老薛拿怯懦恍惚的眼神兒看他,心裏一虛,腦膜下便湧出一溜汗來。耿老亮仔細瞧著老薛的脖子,想笑卻沒笑,嗓子眼兒癢得很,卻啞口無言。耿師傅,是不是風吹斜的?老薛問。
是風,這幾年中邪風的人不多啦。耿老亮說。
有啥辦法嗎?
耿老亮沒吭聲。
老薛心灰了。
風入骨,病入口。
老薛釋然了。
耿老亮說,老鄉長,你不該哩。
老薛梗著脖子看他,理虧地眨眼睛。
你說,俺真沒想求你做啥。耿老亮說,人為人做事,偏偏為啥要一報還一報呢?當年咱們的爺爺,他們冒死救命,想啥了嗎?想報答了嗎?沒有哇!咱鄉間應該都有一顆血疙瘩心,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別的還有啥呢?老鄉長,你做官的時候,俺不也這樣嗎?俺看中你這人好哇!人正啊!
老薛聽著眼眶子一抖,唰地落淚了。
耿老亮“啪”一鐵砂掌落在老薛的脖頸上。老薛的脖子落一排紅手印子。耿老亮扶了扶老薛歪斜的腦袋。他驚詫了。老薛的腦袋依舊歪著,他的鐵砂掌不靈驗了。以前耿老亮治這類病都是冷不防一掌。一掌下去就會好起來。老薛渾身的肌肉收緊了,苦笑著求他,耿師傅,就再來一掌,俺挺得住。耿老亮十分泄氣地瞧著老薛的脖子,看哪兒都是毛病了,也就看不出毛病在哪裏了。看久了,脖子不像人的脖子,臉也不像是人的臉了。耿老亮寬寬心說,別急,我再來一把。耿老亮讓老薛閉了眼睛,偷偷掏出滹沱喇叭,衝著老薛的耳朵根子一吹,哇的一聲,老薛嚇得頭發都支棱了。他當即一搖脖子,嘿嘿一笑:“媽呀,好啦!”耿老亮收了喇叭,悄悄地走了。
高興是短暫的,憂愁是漫長的,短也罷,長也好,那是隨著人的心氣變的。煩惱的冬天過去了,溫暖的春天來了。畢竟這季節,老薛覺得冬天與春天交接的北風變幻無常,使他的臉顯出某種蒼老和痛苦。耿老亮告訴他,春捂秋凍不生雜病。每當老薛出門走動時就穿上很厚的衣裳。老薛不再讓耿老亮吹喇叭,耿老亮就偷偷躲到樹林裏吹,老薛隔了老遠就偷偷聽。滹沱河邊的樹影濃密起來,也許是它們阻隔了最後的北風,風將耿家喇叭吹走了調兒。北風漸漸萎縮漸化,最後消失或轉向了。
老薛在春天的心境中想象來年滹沱喇叭的調子,可惜怎麽也沒有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