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冬瓜是第一個發現的。
今天白天的時候天氣好,他等太陽出來後便照常開窗通風,一邊替殿下捏胳膊捏腿一邊絮絮叨叨說著近來發生的事兒。
“殿下,陛下都醒了,您什麽時候才能醒呢?”
“您還不知道吧,將您害成這副模樣的就是那戶部侍郎檀沐庭,那小子不是個老實人,別看他人模人樣,走路都撒著錢,實際上呢,卻是個賣臭魚的!陛下是受他蠱惑迷了心眼兒,大事兒小事兒都願意交給他,他利用平昌公主插手內閣事,將多少人當皮影戲裏的皮人使…”
“對了,小閣老沒死!也是叫檀沐庭給害的!還是當初榮王殿下發現有人老跟著他,覺得這麽不行,倆人一合計,不如就詐死吧,您猜怎麽著,小閣老假扮另一個人來了,那叫個心狠,郡主怎麽求他就是裝作不認識…哦,還帶了個神神叨叨的女子扮假夫妻。小閣老在檀沐庭身邊呆了一年,跟檀沐庭好得都能穿一條褲了,就連當初帶的那女子也送進宮供陛下雙修,檀沐庭這信了他,就這麽讓小閣老鑽了空子…”
“您還不知道吧,郡主好懸差點兒嫁給檀沐庭,臨拜廟被小閣老搶回來了,留下太傅和弄兒哥他們收拾剩下的人。現在郡主和小閣老商議要封太傅個什麽公呢…”
“唉,您不在的這些日子,大家都吃盡了苦頭,尤其是郡主,您不在,小閣老也不在,她一個人甭提多難受了,半宿半宿地睡不著,之前清清還從她頭頂剪下來一根頭發,從根上白了一截,嚇得她都沒敢說…”
“其實,那檀沐庭也著實有些可憐,不,他不叫檀沐庭,他叫阿九,檀沐庭是另有其人,這可說來話長了:先帝還在的時候,瞧上白龍珠城的南珠了嘛,他造的那支金爵釵就非白龍珠城所產南珠不用。那會兒白龍珠城要家家戶戶交南珠,不交就得拿人來抵,您那會兒已經入朝了,該是知道這件事兒的…您說,好好的人家誰願意去做奴做婢呢?阿九跟他姐姐都逃了出來,來了咱們大魏。姐弟倆原想著能好好過下去,誰成想阿九他姐姐遭檀沐庭那些人淩辱,最後大了肚子,生了個丫頭後就投河死了。檀家有錢打點官員,欺負了人也沒人管,阿九恨呐,連帶著也恨上先帝了,知道先帝疼咱郡主,一路來了蘭陵,那會兒咱郡主還小,他還給郡主當了幾年書伴兒呢,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怕…再後來,就是赤烏二十三年,先帝去蘭陵為郡主慶生辰那年,藍氏帶著藍夢生也去了,不知道怎麽的,說是金爵釵沒了,藍氏那娘倆兒和阿九都跑了…那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呢?郡主沒說,咱也不知道。不過從那之後,阿九就回了濟南。那一年濟南暴雨連天,考生都轉去了東昌府,阿九在路上殺了檀沐庭,剝了他的臉貼在自己臉上,從那之後他就成了檀沐庭了…”
“…好在呀咱們郡主提前有準備,為了逮檀沐庭可是費了不少的功夫,借著和南齊打起來的由頭讓太傅集結兵馬在城外埋伏,雖有凶險,可最後也成事了。檀沐庭最後死在姚玉環手裏…殿下不知道姚玉環吧,她就是閣老大人的小妾,也是當年阿九的姐姐阿七誕下的那女嬰…經過這遭,我終於明白什麽叫造化弄人了。”
小冬瓜嘴巴碎,想到哪兒說到哪兒。他伺候攝政王伺候習慣了,說再多的話也沒人應,嘴上漸漸便沒個把門的了。
“殿下如今也不用擔心,現在咱們郡主可是能耐了,外能用人鏟齊患,內能設計除奸臣,大家都聽她的,跟您在的那會兒一樣。內閣有您之前留下的人,也有她重新安排進去的,現在大家都聽她一個人的了。我小冬瓜說句僭越的話——雖然還不及您在的時候穩當,但現在咱們郡主也像個女皇帝了!”
“好在小閣老現在回來了,倆人現在好著呐,您也不用擔心她了。如今她跟小閣老沒事兒就下下棋什麽的…”
“下的什麽棋咱不知道,倆人都是關起門來下,不讓人看,不過我聽著他們下得挺帶勁的。小閣老說自己身懷奇兵利刃,叫郡主小心些;郡主罵小閣老淨用些下流法子殺她,還怨怪小閣老精兵太多,她要兜不住了…殿下您見多識廣,您說他倆這下的是什麽棋呀,怎麽聽著這麽好玩兒呢?”
久在混沌中的老父親終於感知到重大危機,怒火燒來三丈高,猛地一睜眼,醒了。
小冬瓜正樂嗬嗬地說著郡主的閨房秘事,殊不知自己卻早已將主人連同小閣老一起賣掉。
正準備替殿下翻個身,忽然見**的人睜開了眼,嘴唇一張一合,極輕聲地說:“水。”
“水?”小冬瓜樂嗬嗬地點頭,隨後又站起身來,“好嘞,奴這就去——哎?!”
看著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攝政王,小冬瓜終於反應過來,伸手在他麵前揮了揮,見攝政王果真眨了下眼睛,於是丟下想喝水的攝政王,跳著腳跑了出去。
“醒啦!醒啦!快來人啊!殿下醒啦——”
蕭扶光得了信兒後便同司馬廷玉一起趕回來,此時定合街一片燈火通明,眾人紛紛奔走相告,人人麵上嘴巴咧到風池穴,都為攝政王蘇醒打心眼兒裏感到高興。
蕭扶光沒有像今天跑得這樣快過,下了馬車便直奔銀象苑而來。
小冬瓜大老遠地抬頭挺胸在門前朝她邀功:“殿下醒了,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奴,那眼神兒裏滿是感激,我說伺候您都是我應該做的,然後殿下就皺眉,料是想謝謝我。真是的,殿下也忒客氣了…”
蕭扶光沒搭理他,跑進房中,見景王果真睜著眼睛仰麵躺在**,雖瞧著還有些虛弱,但望向她眼神依舊清澈溫和。
多少委屈難過一齊湧上心頭,讓她感覺就像是迎麵遭人打了一拳,又酸又疼的不止是鼻子,還是一顆高高懸在深淵崖邊的心。
蕭扶光再也忍不住,撲上前去埋在父親胸前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