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四少，騎著兩輛自行車，說說笑笑地向青梧鎮進發，還沒到村口，卻聽見一陣拖拉機特有的噠噠噠的馬達聲，再看時，夜色漸濃，一輛獨眼拖拉機已經向著這邊蹦蹦跳跳地開了過來。
兩人趕忙閃到了路兩邊，心想著等著拖拉機過去之後再騎，眼尖的齊妙卻大喊了一聲：“老老爺爺在開車！”
老老爺爺是這個小女孩對曹家老太爺曹本順的尊稱，因為他實在太老了。
“啊？”
曹東方難以置信地大叫一聲，抬頭看時，才見須發斑白，仙氣飄飄的爺爺正穿著一件開衫，開著鄰居牛二家的拖拉機，拉著老婆李滿月和滿頭大汗的霍青蓮向著這邊飛馳而來，遠遠地看去，車上似乎還墊了好幾層棉被，沙發墊。
“看什麽看，你們兩個王八犢子快上車啊，華子的老婆要生了！”
老爺子眼尖，看見了幾個家人，大叫著，踩下了刹車。華子，是齊愛華的小名，從小他是看齊愛華光屁股長大的。
於是，幾個人連忙把自行車丟到一邊，手忙腳亂地翻進了車鬥裏。
“怎麽就要生了呢，預產期不是還有一個多星期嗎？”
齊愛華心疼地看著滿頭大汗的老婆，單缸發動機巨大的噠噠聲中，抬高了聲音，此時，齊思已經緊緊地握住了媽媽的手。
“還不是因為你？老婆這都要生了，婆婆也不來照看，不就嫌青蓮沒給她生個孫子嗎？孫子有什麽好？”想起剛才的一幕，快人快語的李滿月難免把氣全都撒在了齊愛華身上，在被身旁的曹東方猛擰了一下胳膊後，歎了口氣，依舊大聲道：“剛才青蓮在屋裏收拾孩子們打翻的臉盆時滑倒了，要不是你家那條狗到我家叫個不停，我們還不知道她出事了呢。”
“唔！”
齊愛華沉吟著，似乎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看向妻子的目光裏滿是愧疚。
“欸，爺爺，您老怎麽開車呢，您能行嗎，牛二呢？”曹東方這才想起年邁的爺爺開拖拉機的事情，連忙朝著前麵恨不得將油門踩進地板裏的曹本順大喊道。
“嗨，牛二喝多了，躺**還魂呢！別怪我老不死的多話，要我說啊，咱們青梧鎮，數得過來的，喝酒啊，你是老大，那牛二也不是吃素的，亞軍！為了點貓尿，這得耽誤多少大事！”曹本順朝後麵大喊著。
“這不在問您嗎，怎麽又扯我身上來了，您都快九十了，能開車嗎？”曹東方還多少有些擔心，這一車多少命，還是個未知數。
“怎麽不行了？我不開得好好的嗎？想當年，我可是共和國第一批拖拉機手，63年，修青梧水庫，咱們村的任務，幾萬方土，有一半，是我拉出去的。”
“行了行了，別說了，您仔細看路。”
免得爺爺話癆，眉頭緊皺的曹東方，連忙打斷了爺爺的話，擠到車鬥前方，搶過曹義手中的礦燈，擰開了，照向了前方，在他的帶領了，幾個帶了礦燈的孩子，也都相繼扶著車鬥站了起來，擰開頭燈，齊刷刷地照向了顛簸不已的土路。
在齊愛華的安撫下，原本滿頭大汗，疼痛不已的霍青蓮也漸漸恢複了平靜，望著他，投來了慘淡一笑。
此刻，她惟願這一次，能給齊家生個兒子。齊愛華是齊家唯一的男丁，她不能讓齊家的香火在自己身上斷了。
獨眼拖拉機在駛出了顛簸的土路，又在通往縣城的柏油路上開了大約20幾分鍾，終於逼開前來阻攔的門衛，噠噠噠地開進了洙城縣人民醫院大院。來不及多話，齊愛華已經背起老婆，在曹東方的護送下，向著急診室跑去：“有人嗎，來人呀，我老婆要生了！！”
李滿月心急，雖然自己也身懷六甲，可還是從車鬥裏緩緩地爬了下來，步履蹣跚地和老太爺一起追了上去。剛追了幾步，李滿月卻又想到了什麽似的，扶著腰，折返回來，小聲朝著已經翻下車來，麵麵相覷的幾個孩子道：“你們在這裏等著，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管。曹義，你把弟弟妹妹們給我看好！還有，有人問你們，就說咱們是親戚，千萬不能讓醫院知道咱們兩家有那麽多孩子，不然，要罰很多錢的。”
“有什麽稀奇的，不就生孩子嗎！”
曹智悻悻地抽了抽鼻子，被哥哥在屁股上猛踹了一腳。
“知道了媽，放心吧！”
曹義一邊答應著，一邊收攏了幾個弟弟妹妹，以老大的口吻命令道：“都聽好了，不準離開醫院。”
“知道了曹義哥。”
幾個孩子紛紛答應著，眼見幾位大人進了急診樓，再也看不見了，才把目光收回來，圍到了曹義身邊，等待著他的下一個命令。
“欸，欸，不能把拖拉機停在這裏啊，一會有救護車進來，要耽誤大事的。”
方才，被老太爺開車逼到了一邊的門衛，此時已經扶著帽子向這邊走來，沒好氣地大喊著。
“甭管他！”
曹智鼻孔裏冷冷地噴出一句話來，此時，已經率先跳進了車鬥，躺在了被子上。兩個女孩，把目光投向了曹義。
“我們不會開車啊！”
“我不管你們會不會開車，去把剛才開車的那個老頭找來，反正，這裏不準停車！”
想起剛才的一幕，門衛心裏還有氣，語氣自然不會太好。
“可是……”
曹義望著大人們消失的方向，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把老太爺叫回來挪車，曹智卻一下子從車鬥上跳了下來，跑到車頭處，在扶手箱裏翻了半天後，把搖把翻了出來，拎著搖把大跨步走向了門衛。
“你，你要幹什麽？”
以為曹智要打人，門衛連忙後退幾部，一臉戒備地看著曹智：“我可告訴你啊，對麵就是派出所，未成年打人，是要進勞教所的！”
曹智冷冷一笑，當的一聲把搖把丟到了門衛麵前的水泥地上，嚇得對方一高跳了老遠。
“要開你開啊，我們都是小孩子，不會開車。還有，我嬸要生了，大人們都去忙了，我們找不到人！”
曹智年齡雖然隻有十歲，可是口氣卻像是一個小大人。
“那我不管，反正領導說了，這裏不能停社會車輛。”此時，門衛已經上前一步，將搖把悄悄地踩在了腳下。
“那，那我去把老爺爺找回來，曹智，你看著他們倆。”
最後，還是曹義作了妥協，正要抬腿往急診樓那邊跑，卻看見白發蒼蒼的老太爺，正步履鏗鏘地朝這邊小跑而來，一邊跑，一邊朝著這邊喊道：“怎麽了，我看誰敢欺負我重孫子！”
眼看這一家的刺頭是祖傳的，門衛連忙後退一步，躬身把搖把拎了起來，迎著老太爺遞上前來：“大爺啊，您別為難我好不好，本來，拖拉機是不能進醫院的，上麵有規定，您這既然進來了，就找個不礙事的地方停車好不好？這邊我們領導看見，不好看不是？後院，後院有空地！”
“我也不想開拖拉機進醫院啊，國家這不沒給我配車嗎？還有，我不是你大爺，我孫子都有倆孩子了，你得喊我爺爺。”
老太爺冷冷地嗆著聲，一把從門衛手中奪過了搖把，一邊費力地搖車打火，一邊示意幾個孩子上車。
噠噠噠。
柴油拖拉機再次吼叫起來，老爺子把搖把猛地往沾滿油汙的扶手箱裏一丟，動作敏捷地上了車，然後，拍了怕身邊的空位，對門衛道：“上來啊，帶我們過去！”
門衛無奈，隻得跳上車，帶著這位老祖宗，向後院那片尚未開發的荒地開去。
拖拉機剛一停好，門衛就已經跳下車來，又安排了幾句，說就讓孩子們在車上等著，不要亂跑後，才快速向著前院的大門口走去。
老太爺把車熄了火，煙癮突然上來了，兩隻大手在衣服口袋裏翻了半天，又把牛二的扶手箱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看見半隻煙頭。突然，他扭頭，朝著尚未走遠的門衛喊道：“小夥子，你回來！”
門衛聽到他的喊聲，腦袋嗡的一聲，卻又擔心這一老四少再搞出什麽幺蛾子來，隻得罵罵咧咧地再次走到了拖拉機跟前。
“怎麽了老太爺？”
門衛一臉疑惑地問著，此時，幾個孩子已經站到了車鬥邊，安靜地看著這邊發生的事情。
然而，老太爺卻不說話，隻見他緩緩地跳下車來，開始捋著自己剛剛染白的山羊胡，圍著門衛上下打量，那眼神，直看得門衛脊背發涼。
“老爺爺又上神了，這下有好戲看嘍！”
曹智小聲嘟囔著，被哥哥猛踩了一下腳。
“您到底在看什麽呀？”門衛被老太爺看得心裏沒底，怯生生地問道。
“唔……唉！”
許久，老太爺長歎了一聲：“算了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回去好好當你的門衛吧。”
老太爺欲擒故縱，這樣一來，門衛反倒不幹了：“我說，大晚上的您這唱得哪一出啊，今天您必須把話給我說明白了。要不然，我下半夜換班，別想睡好了。”
“真讓我說？不怨我？”
“您這什麽都還沒說呢，我怨您什麽啊？”
“好吧，其實我都快入土的人了，不該多管閑事的，剛才我看你麵相就覺得不對勁，一直猶豫著要不要說。”
“你就快說吧，一會我還要回去看門呢，隊長查崗我要不在，又要扣獎金了！”門衛好像真的被老太爺唬住了，聲音也變了。
“那我問你，令堂大人安在？”
“令堂？”
“就是你媽！”車上的曹智大聲地補充著。
“安在安在，身體硬朗這呢。”
“唉，那就對嘍！”
“不是，老太爺，您到底什麽意思啊，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門衛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不知道老人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好，那我就多說幾句，你麵色沉暗，印堂不彩……”說到此又頓了一下，猛地拉起門衛的左手翻看了一番後道：“果然如此，無名指短於食指，是無父兄庇護之相，母在父先亡啊……”
一句話尚未說完，門衛便猛地抽回了自己的左手，幾個孩子再看時，隻見對方的臉都快綠了。
“你……不不……您怎麽知道我爸上個月去世了的。”門衛的聲音抖了起來，就在上個月他剛剛送走了年齡不到60歲的父親，肺癌。
“嗬，我不光知道這些，還知道，你尚有一劫未渡，要想渡劫……”說到此，老太爺又頓了一下，開始裝模作樣地滿身翻找，找了一通後，歎道：“唉……忘了帶煙了！”
“老爺子，您趕緊說啊，一會兒，我幫您去買煙，您先幫我渡了眼前這一劫再說啊。”門衛被老太爺算準了命數，心裏別提多謊。此時，老太爺卻不緊不慢地朝後邊的孩子們看了一眼，故作神秘地拉起門衛的手向著遠處走去，教他渡劫方法去了。
“好了好了，別看了，有什麽好看的！”
曹義見老太爺拉著門衛走遠，吆喝這弟弟妹妹們回轉了身，分別躺坐在了鋪了棉被坐墊的車鬥裏。
齊思心裏藏不住事，忍不住小聲感歎道：“老老爺爺還厲害啊，居然能算到他爸爸死了！”
“什麽呀！”
曹智一下子坐直了身體，老太爺自認這個重孫子天資聰慧，平日裏，沒少教授他算卦的那些道道，此時聽到齊思大加讚歎，不禁一下子坐直了身體：“老爺爺說話是有技巧的，母在父先亡，這句話有兩層含義，一種是說她媽媽還在，爸爸死了。另一種意思是，他爸媽都還活著，不過他爸有災，會很快死在他媽前麵。如果他爸媽都在的話，今天就不是給那門衛渡劫了，是給他爸渡劫！”
“哦……”
齊思和齊妙幾乎是異口同聲，似是而非地回應著，這裏麵的道道她們似乎聽懂了，又似乎什麽也沒聽懂。而此時，不願聽這些的曹義已經用被子蒙上了頭。
當空中星星如同鬥大，周圍一片並不算大的空地，被四周一座座尚未建好的高樓圍繞著，躺在車鬥裏的孩子們，看著天上的星星，聽著曹智的吹噓，漸漸進入了夢想。
也不知過了多久，如釋重負的門衛，已經買了兩盒紅塔山，笑嘻嘻，屁顛屁顛地向著後院跑來。
那邊廂，霍青蓮已經被安排進了病房，醫生護士門一番手忙腳亂的忙活後，她的肚子反倒不疼了。
“怎麽樣啊青蓮，醫生，我老婆是不是要生了啊？”
齊愛華一直緊緊握著老婆的雙手，一邊問老婆，一邊把目光轉向了穿著白大褂，帶著聽診器的醫生。
“看樣子，還不到時候，剛才可能動了胎氣，沒事了，估計，還得等幾天。”
“哦，嚇死我了！”
聽醫生如是說，齊愛華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我們可以回去了？”
“回去？再坐拖拉機嗎？那可說不定真出事，而且，你們是倆孕婦，這不瞎鬧呢嗎？”聽齊愛華說要回去，醫生一下子黑了臉：“等明天天亮了，要還是沒動靜，你們再租車回去也不遲，再說了，醫院裏的救護車也不貴！”
醫生冷冷地撂下一句話，便帶著兩個護士出了門。
見偌大的病房裏隻剩四個人，曹東方趕忙扶起一直坐在椅子上的李滿月，向著一旁的空病床走去，一邊伺候老婆躺下，一邊埋怨道：“不是我說你啊李滿月，這事你跟著參合什麽啊，你也是個孕婦好不好？老爺子開拖拉機那架勢你沒看到嗎？跟騎隻猴似的上竄下跳，萬一把咱們小公主顛出個好歹來，我可饒不了你！”
“你怎麽知道一定是女孩？”
李滿月知道丈夫是在關心自己，笑罵著。
“爺爺算過了啊，咱家是公主，齊家是男孩！”曹東方為老婆蓋上了被子，笑道。
“爺爺那兩把刷子，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上個月，他還說你能升8組組長呢，結果，你還因為喝酒作業，被扣了80塊獎金。”
“行了行了，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嘴長在我自己身上，爺爺算天算地，他可算不到我喝不喝酒。等著瞧，早晚我得收拾李建國那小子一頓。”頭纏繃帶的曹東方悻悻地。
“我相信老太爺這次能算準。”此時，躺在病**的霍青蓮忍不住接話，她有感覺，自己這次一定能為齊家添個男丁。要不然，她可真沒臉去見齊家的列祖列宗了。現在，婆婆都不來照顧她了，要是再生個女孩，那倔老太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再登門了。說到此，她又想到了什麽似的，轉身對齊愛國說道：“剛才進院門的時候，我看見對麵有個小超市，你去問問有沒有話梅，給我買一包，越酸越好。對了，再給孩子們買些吃的，晚上，他們吵著要去接你們倆，晚飯都還沒吃呢。孩子們活力旺，恐怕，現在肚子早咕咕叫了。”
“酸的對不對？好好，我這就去買！”
一聽老婆想吃酸的，齊愛華的魚尾紋都笑開了，此時，已經迫不及待地奔到了門口，卻聽身後的李滿月道：“對對，你老婆想吃酸的，酸兒辣女嘛，我也正好想吃辣，你看看小超市裏有沒有辣口的，沒有，幹辣椒買一包也行。”
“好嘞！”
齊愛華爽快地答應著，三步並做兩步，下了樓，向著醫院門口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跑去。給老婆買了話梅，給李滿月買了辣條，方便麵、麵包、火腿腸又收羅了一堆，向正坐在門樓裏皺著眉頭打量自己手相的門衛打聽拖拉機的去向。
“你說老神仙啊，他們在後院呢，後院，沿著這條路，拐個彎就能看見了！”
受了老太爺恩惠的門衛趕忙走出門來，親自為齊愛華指了路，此時此刻，他對老太爺的稱呼已經變成了“老神仙”。
齊愛華按照門衛的指引，在後院裏找到幾人時，老太爺正蹲在車前吧嗒吧嗒地抽著煙，看到齊愛華走過來，連忙起身迎了上來：“怎麽樣，生了嗎，男孩女孩？”
見老人家一臉急切的樣子，齊愛華笑笑地搖了搖頭：“羊水沒破，醫生說還不到預產期，明早，咱們租車回去，拖拉機就放在醫院裏，等牛二酒醒了來開，大不了，多給他幾升柴油錢。明天一早，我給咱鎮中心小學的老師打個電話，給幾個孩子請半天假。”
“唔……我就說嘛，算來算去也不是今天啊。”老人歎息著。
此時，齊愛華已經翻出一包綿軟的雞蛋糕遞到老人麵前：“爺，今天多虧了你，晚飯您也沒吃吧，先墊一下，等明天回去，我讓青蓮做您最愛吃的糯米藕！”
齊愛華一邊把雞蛋糕塞給老人家，一邊朝著車鬥走去，看見幾個孩子都睡了，又難免一陣心酸，躡手躡腳地把一大包零食放在車鬥裏，又分別幫四個孩子蓋上薄被子後，才轉身向著急診樓的方向走去。
“爺，我還得回去盯著，幾個孩子就拜托您了！”
“去吧去吧，忙你的去吧，我能熬得住，年齡大了，覺少！”
老人家往嘴裏塞了隻雞蛋糕，嗚嗚濃濃地答應著。這兩家的大人孩子，都是他看著長大的，如今，倒分不清遠近了。
眼見齊愛華著急忙慌地走遠了，老人家索性脫了上衣，在荒地上打了一套太極拳來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