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智不知道顧驚鴻是怎麽打聽到自己生日的。
他更沒想到,自己都忘掉了的生日那天,顧驚鴻會送給他一部手機。
夕陽西下,南大第二體育場上,結束了最後一輪訓練的曹智正在跑道邊換衣服,看台上,便響起了顧驚鴻的聲音。
“曹智,祝你生日快樂!”
一臉懵的曹智循聲看時,才見顧驚鴻正趴在看台邊的欄杆上,手裏捧著一個禮品盒,低頭俯視著他。
“喲,六塊腹肌呢!”
平常裸*露上身訓練,早已司空見慣的曹智和林東嶽,那一刻居然不約而同觸電般地用運動服擋住了各自的胸口,曹智的臉也一下子紅了起來。
“你怎麽在這,還有,你怎麽知道今天是我生日的!”
“功夫不負有心人嘛!”
說話間,顧驚鴻已經向一側的樓梯走去,從那邊走下來找曹智。
“曹智,把握好機會哦,顧驚鴻欸,全校不知道多少男生羨慕你呢!”
此時,林東嶽輕輕推了下曹智的肩膀,拿著自己的衣服,一溜煙跑掉了。原地,隻留下了曹智一個人。
“喏,送給你的,生日快樂!”
“什麽呀?”
曹智試探著接過了禮品盒。
“拆開看看嘛!”
曹智正猶豫著要不要拆,顧驚鴻卻向前一步,三下五除二將包裝紙撕開了,打開了盒子,一部諾基亞手機的包裝盒便呈現在了曹智眼前。
“這不行,太貴了,我不能要!”
見未有幾麵之緣的顧驚鴻居然送自己那麽貴重的禮物,曹智連忙把手機推回給了顧驚鴻。
顧驚鴻微微一笑,揚了揚手中的盒子:“我送的,你不要?”
“不,不能要!”
曹智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向後退了一步。
“我再問一遍,你不要?”
顧驚鴻歪起了腦袋。
“不要!”
“嗬,”顧驚鴻輕笑了一下,這一次她抬高了一點聲音:“第三次,不要?”
可是,曹智依舊在搖頭。
然後,顧驚鴻便走了。
她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向著操場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信手,將那部手機,丟進了門邊的垃圾桶裏。
“欸,顧驚鴻!”
曹智沒想到顧驚鴻這麽倔,喊了兩聲,見對方依舊不問不顧揚長遠去,隻得拿著衣服,火速跑到垃圾桶旁邊,把手機撿了出來。
他撿起手機,剛一回頭,卻見顧驚鴻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了自己身後。
彼時的她,一臉笑意,依舊歪著腦袋看著曹智:“恭喜曹智同學,居然撿到一部手機!你可記住哦,這可不是我送的,是你撿的。”
於是,曹智便無奈地笑了。
“不過,我可全程都看見了,你得請我吃飯,要不然,我告老師,那樣,手機就得交給學校!”
無奈,那一天,曹智隻能請顧驚鴻吃了晚飯。
他本想請顧驚鴻去好一點的飯店的,可是,路過學校附近一家賣韓國石鍋拌飯的小店時,顧驚鴻卻主動拉著曹智的手,走了進去。
……
曹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戀愛了。
雖然,顧驚鴻的主動和霸道,偶爾會讓他有些無所適從,但是,這兩點卻又仿佛對他有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他覺得顧驚鴻從某些方麵看來,倒是跟齊妙有點兒像的,都是那樣的“不講理”、“胡攪蠻纏”。某次,兩個人一起去上自習的路上,他還不自覺跟顧驚鴻提起過:“你有時候,跟齊妙挺像的!”
“齊妙,齊妙是誰啊?”
顧驚鴻的神情一下子緊張起來:“不會是你高中的女朋友吧,現在怎樣了,斷沒斷?老實交代!”
“什麽呀,是我妹,現在還沒上高中呢。”
“你*妹妹為什麽姓齊啊?”
“對門鄰居家的妹妹,嗨,跟親妹妹一個樣!”
曹智著急解釋著,那一刻,他突然有點後悔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便故意加快了腳步。可顧驚鴻卻不依不饒,居然追上了,一下子扳正了他的肩頭,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雙眼道:“不對,有問題啊曹智,你的眼睛出賣了你的心,你對齊妙絕對不僅僅是鄰家小妹那麽簡單!”
“哪有啊,”
曹智苦笑著,不想再跟她扯這件事情。
“不行,你今天必須跟我說清楚,現在,你可是我男朋友了!”
顧驚鴻的聲音大了些,不知道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曹智沒辦法,隻得停下腳步,看著顧驚鴻,認真對她說道:“真的啦顧驚鴻,我家三個男孩,對門齊叔叔家三個女孩,兩家人從小就跟一家人似的,沒你想的那麽複雜的。再說了,齊妙比我小很多呢,怎麽可能……”
見曹智說得懇切,眼睛也不像是在撒謊,顧驚鴻才權且相信了她的話,快要進自習室的時候,才又拉了一下曹智的胳膊,對他道:“既然你說那個叫齊妙的小姑娘很像我,我倒想見見她。”
“嗯,那等有機會吧。”
曹智敷衍著,此刻,已經找位置坐下,拿出了課本。馬上就要年底期中考試了,他要抓緊補上因為訓練落下的文化課,畢竟,畢業時是要看學分的,到時候,學分修不到,拿不到學位證,影響到保研,那可就麻煩了。
曹智隻是信口一說,卻沒想要一語成讖,來年南大櫻花盛開的時節,顧驚鴻真的見到了齊妙。
那個寒假,曹智在學校附近的超市勤工儉學,沒有回家過年。
在家裏苦苦等了大半年都沒見到曹智的齊妙,在來年四月,居然用小姑給的壓歲錢,偷偷坐上了開往省城的火車。
她盤算著要給曹智一個驚喜,所以,沒有提前告訴她,便一個人來到了幾乎被粉白兩色櫻花覆蓋的南大。
她在學校裏溜達著,沿著櫻花開滿兩旁的小路,問體育學院的方向時,便看見正舉著顧驚鴻的徠卡相機給對方拍照的曹智了。
那一刻,齊妙一下子愣在了那裏。
臉上的笑容,也像是遇到了零下一千攝氏度的冷空氣,一下子凝聚在了嘴角。她連夜坐了8個小時的火車,五六百公裏的距離,本來是為了給曹智一個驚喜,卻沒想到曹智給了她一個驚喜。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曹智寒假不回家的原因了,原來,是為了在省城陪女朋友。
她本來想當麵向曹智問個清楚的,可是,雙腳卻生根在了原地。
“我有什麽權利責怪他呢。”
“我又不是他女朋友!”
齊妙不斷地追問著自己。
此刻,對麵正在拍照的顧驚鴻,已經換了一個位置,背對向了齊妙,手拿相機的曹智,也把鏡頭衝向了這邊。哢嚓一聲,齊妙尚未反應過來,快門已經按下。齊妙連忙躲閃,還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一棵櫻花樹,白色的花瓣撲簌簌落在她消瘦的肩頭,又飄落到腳下,被行駛的車輪碾過,碾成了花泥。
她就那樣背靠著一棵小小的櫻花樹站著,心如刀絞地聽著不遠處曹智和顧驚鴻追逐打鬧的聲音。她抬頭看著半空中一簇簇美麗的櫻花,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搞笑。
也不知過了多久,拍照的兩個人走到遠處去取景了。
齊妙才反應過來,帶上了運動服的連衣帽,把冒煙壓得很低很低,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齊妙記得無比清楚,那一天,曹智和顧驚鴻互相交換著,拍光了兩隻膠卷,期間還讓路過的一位穿灰色上衣的男同學幫他們拍了幾張合影。然後,兩個人又手拉著手,去學校對麵商業街上一家影樓,寄衝了照片。最後,又在一家名叫“南大記憶”的西點店,分別吃了香草和巧克力慕斯後,才分開。
跟在兩人不遠處的齊妙,猶豫良久,最終選擇加快腳步,跟上了在南大附近一座高檔小區裏租房住得顧驚鴻。
她本來是想告訴顧驚鴻,曹智是她的,從小就是,讓她離曹智遠點的。
可是,卻一路猶豫不決,沒敢追上去。
然而,讓齊妙萬萬沒想到的是,走進那座小區後不久,一直走到前麵20米左右的顧驚鴻,卻突然停下了腳步,搖頭笑了一下後,回過頭來,看向了齊妙。
“你就是齊妙吧?在學校裏我就注意到你了!”
原來,她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存在。
齊妙定在了那裏。
對麵漂亮的女孩,臉上還帶著一絲善解人意的笑意。
“你好,我叫顧驚鴻。曹智應該跟你說過我吧!”
“才……才沒!”
齊妙著急反駁,聲音卻小的隻有自己才能聽到。
才初次見麵,顧驚鴻居然讓她有種自慚形穢,低落到了塵埃裏的感覺。那一刻,她不明白的是,顧驚鴻既然已經知道了她的存在,為什麽卻沒有告訴後知後覺的曹智。莫非,她那樣做,僅僅是為了讓自己盡情欣賞她和曹智的甜蜜?
對麵,顧驚鴻已經落落大方地走了過來。
在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的時候,本來要找對方攤牌的齊妙,卻一下子轉過身,逃命似的飛奔出了顧驚鴻的視線。
她沿著陌生的街道一路狂奔,然後,隨便鑽進了一輛在路邊停靠的雙層電車,一路坐到了終點站。出站時,才發現,那裏居然是來時的火車站。齊妙苦笑,那一刻,她覺得這個城市一點都不歡迎她,仿佛在用那種方式告訴她,要乖乖從哪來的回哪去似的。
奇怪的是,那一次,齊妙居然沒有哭。
她就那樣坐在火車空****的車廂裏,將臉貼在車窗上,聽著綠皮火車嘎達嘎達的聲響,像做了一場夢似的回家去。
她記得上次來省城,還是跟曹智一起坐體委的包車回去的。
才僅過了幾年,便已經恍若隔世。
齊妙一點兒都不恨顧驚鴻,她隻是有些羨慕顧驚鴻,她甚至在骨子裏默默發誓,接下來的幾個月一定要拚命學習,考上高中,考上大學,將來,做顧驚鴻那樣的女孩。
……
曹智是在三天後,在男生樓下翻看顧驚鴻取回來的照片時發現齊妙的。
“這……這個是齊妙?”
曹智簡直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拿著那張虛焦對準了齊妙的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在確定照片上那個上身穿著暗綠色運動服,留著短發,戴著耳機的女孩,正是齊妙無疑後,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嗯,應該是吧,咱們拍照的時候,她一直都跟著呢,後來,還跟蹤我去了我住的地方!”
顧驚鴻的語氣卻淡淡無奇,仿佛齊妙隻是一個偶然入鏡了的,再平凡不過的路人。
“那你當時怎麽不告訴我?”
曹智自己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暴喝起來,平常,他對顧驚鴻的態度從來不是這樣的。
“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啊?我怎麽知道她是誰,我又沒見過!”
“你……”
曹智欲言又止,直到那一刻,他才猛然間想起去年齊妙說要來南大看櫻花的事情來。幾天前的電話裏,她還有意無意地問曹智南大的櫻花開了沒有,現在看來,那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提醒。
這樣想著,曹智再也無法淡定,他把顧驚鴻撇在原地,便捏著那張照片跑回了宿舍,一把抓起下樓時忘在**的手機,撥通了齊愛華家的電話。可是,電話剛響了兩聲,他又想到了什麽似的掛掉了。然後,打開手機通訊錄,使勁往前翻找著,找到了齊妙補習班班主任辦公室的電話。上次,齊妙班主任電話家訪,齊妙把曹智的手機號碼給了班主任,於是,曹智便不得已當了一回齊妙的親哥。
“喂,李老師嗎?不好意思麻煩您找齊妙接一下電話好不好,我是他哥!”
“哦,知道呀,咱們上次通過電話的。看樣子,上次你們是把老師的話放在心上了,現在,齊妙同學進步很大,也聽話了,愛學習了!”
電話那邊,李老師的語氣已經跟上次家訪時判若兩人。可是這一次,曹智卻無心跟她探討齊妙的學習情況,隻催促著對方,讓齊妙來接電話。
“齊妙,電話,你哥打來的!”
正一反常態坐在教室裏驗算習題的齊妙,聽見老師的喊聲,從教室後門走了出來。
其實,她去辦公室接電話的路上,就已經想到電話是曹智打來的了。她的步子放得很慢很慢,一路上都在思考著,該對曹智說些什麽。
“齊妙,你來南大為什麽不告訴我?”
聽筒裏,曹智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嚴肅。
齊妙看了看對麵正在批改作業的班主任,歎了一口氣。
最終,才勉強擠出一個微笑,喃喃道:“我去南大看櫻花呀,隻是順便看看你……”
說完這句話,不等曹智回答,便嗒的一聲掛掉了電話,快速走出了辦公室。
長長的走廊上,雙頰淚如雨下。那些先前隱忍在了某個角落的悲傷,總會在往後的日子裏,不經意的瞬間,突襲得觸不及防。
電話的另一頭,聽著手機裏嘟嘟嘟的忙音,曹智的心突然間像是空掉了一塊,原來,一直以來,他不是僅僅把她當成了鄰家小妹。
樓下,顧驚鴻撕掉了兩個人的幾張合照,身旁的櫻花尚未落敗,殘片紛紛揚揚。
剛才,她用手機給曹智打了好幾個電話,都是占線,她知道,曹智肯定是在給齊妙打電話。
她氣鼓鼓地站在樓下,朝著曹智宿舍窗口氣急敗壞地呼喊:“曹智,你王*八蛋!”
像她這樣驕橫的大小姐,心裏有怨氣是不能隔夜的。
她才不會覺得自己會敗給一個毛頭小丫頭!
她氣鼓鼓地向著遠處走去,走了幾步,卻又折返回來,眾目睽睽之下,當著很多同學的麵,放低一位大小姐的身段,蹲在地上,撿拾起那些合照碎片來。
……
“曹智,你仔細想想,你對齊妙的那到底是不是愛情。她才多大啊,以後很多變數的。再說了,顧驚鴻多出色啊,人長得漂亮,對你還那麽大方,最重要的是,人家老爸可是省城高官。你們倆要真能在一起,以後,你至少少奮鬥二十年!”
雖然,宿舍裏,林東嶽苦口婆心地勸誡著曹智。
雖然,曹智也不知道,自己對齊妙的感情到底算什麽。
但,曹智還是決定了,要去把手機還給顧驚鴻。
因為電話裏齊妙那句“隻是順便看看你”深深刺痛了曹智的心,他想,當時齊妙該多難過啊。以前,他明明給顧驚鴻看過齊妙寄過來的大頭貼的,他不能理解,顧驚鴻既然已經認出了齊妙,為什麽不告訴他!他覺得顧驚鴻太自私了。
可是那一天,他最終沒能成功地把手機還給顧驚鴻。
因為,雙眼通紅的顧驚鴻,把一張用透明膠帶粘得七零八落的合照,遞到了曹智眼前。
那一刻,曹智突然就心軟了。
居然有種將她緊緊擁入懷中的衝動,跟以前對齊妙一樣,他第一次對顧驚鴻產生一種保護欲。
他想,也許林東嶽說得對,他對齊妙隻是愧疚,不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