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去台北的飛機上,王誠曾答應為夢劇場站台。如今,他果然從百忙中抽出時間,參加了夢劇場的大咖秀直播節目。
盡管身處信息爆炸時代,但有些新聞依舊嚴重滯後。原因很簡單,當事人並不想把消息第一時間透露給外界,甚至刻意隱瞞。當王誠與趙小輕因為股權之爭殺得刀刀見骨時,媒體渾然不覺。而當各方已然罷戰並實現大和解,外界也覺察不出硝煙散盡的意味。
正因為所有人都以為王誠依舊身處旋渦之中,他的一舉一動才格外引人關注。這期直播節目獲得前所未有的關注,眼看在線人數不斷飆升,夢劇場總經理何兆偉笑得合不攏嘴。
夢劇場人氣爆棚,同樣開心的還有方玉斌。擺脫掉伍俊桐的糾纏後,他正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中。眼看著夢劇場蒸蒸日上,身為投資人的他有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王誠參加夢劇場直播節目,方玉斌本打算全程陪同。不過顧慮到自己剛從榮鼎離職,股權之爭的新聞依舊被熱炒,此時與王誠一同現身,或許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得知直播結束,方玉斌立刻給王誠打去電話,連聲說著抱歉。王誠笑著說:“時機敏感,你不現身是對的。”
王誠又提到投資款的事:“近來伍俊桐的動作收斂了一些,但因為前一段時間的折騰,許多人心裏有所顧忌,剩下的1.5億元投資款看來要緩一緩。”
“我明白你的難處,這事都怨伍俊桐。”方玉斌知道,但凡說緩一緩的事,往往遙遙無期,這1.5億元何時兌現,隻有天知道了。或許,因為伍俊桐的折騰,王誠必須顧全大局稍作隱忍,這種時候,自己不應該再去為難人家。又或許,王誠是利用了伍俊桐的事做幌子,刻意卡住了資金。當初他危在旦夕,為了拉攏方玉斌不惜畫下大餅,如今人家已渡過難關,思考方式自然不同。
如果是後一種情況,方玉斌再去喋喋不休反倒自討沒趣。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麽久,方玉斌認清了一個現實,任何人的話都有可能打折扣。與其怨天尤人,不如靠自己。飛機大炮有飛機大炮的戰術,小米加步槍有小米加步槍的打法,總不能說武器裝備不如預期,仗就不打了。人家畢竟投了1.5億元過來,運作得當一樣能風生水起。
趁此機會,方玉斌又介紹起夢劇場的發展情況。王誠打斷他的話:“夢劇場經營上的事,不用跟我說。我勸你也少管。”
王誠接著說:“今天我同何兆偉碰了麵,那是一個很不錯的年輕人,對互聯網產業有許多真知灼見。做地產,你不如我,做投資,我不如你,所以我才讓你當投資公司董事長;做投資,何兆偉不如你,做互聯網,你不如何兆偉,所以你才把錢投給他。如果事無巨細親力親為,何必投錢給何兆偉,不如你自己做。對投資我是外行,卻知道一句話:做人可以憑本色,做事還得按角色。咱們都按角色辦事吧。”
方玉斌心底泛起漣漪,王誠這幾句話,著實令自己受益匪淺。口口聲聲說不懂投資的王誠,實則道出了投資真諦。身為投資人,除了眼光、魄力,除了給予創業者資金、人脈,還有更重要的一項——放手讓創業者發揮,把創業者的潛力挖掘到極致。事事插手,既不按角色,更逾越了本色。
王誠接著說:“星闌資本的副總裁宋祥超,我想給他挪個地方,你有什麽想法?”
這個宋祥超,正是王誠當初推薦來星闌的,一來協助方玉斌,二來也是王誠派來的監軍。所謂挪地方是指什麽?方玉斌問道:“不知你是想讓他?”
王誠說:“當初你還在榮鼎,許多事不方便拋頭露麵,才讓小宋在前麵抵擋。如今你都親自上陣了,他也沒必要留下。以後的星闌資本,除了少數財務人員由投資方指派,其他崗位都由你安排,尤其在管理層,別人就不要伸手進來了。”
原來王誠是要按角色辦事,對方玉斌進一步授權。雖說1.5億沒到,能獲得更多自主權也是好事。方玉斌點頭說:“我同意。”
聊到新公司的人事安排,王誠又說:“聽說你人緣挺好,從榮鼎離職後,引起了不小**,許多人都有意投奔?”
方玉斌點頭說:“有這回事,但大多被我勸住了。我自己出來創業也就罷了,再帶走一撥人,對老東家畢竟不太厚道。”
王誠說:“你這樣做很對。離職帶走一大撥人,不僅對老東家不利,對自己更沒有好處。這些人跟著你出來,可以說是共患難,幹得好是開國功臣,以後難免尾大不掉;幹得不好,你還得對他們擔負道義責任,甚至心懷愧疚。”
王誠接著說:“那些肯跟著你一道出走的人,都是你的心腹。在你離開後,他們的日子不會好過,十有八九會遭到排擠。當他們走投無路被趕出榮鼎時,你再出麵收留,就是另一番景象。不妨這樣說,現在帶他們出來,是你欠他們的,將來收留他們,是他們欠你的。”
“謝謝指教,我明白了。”方玉斌誠懇地說。
“好了,咱們都忙,就不囉唆了。”王誠說,“你是聰明人,許多事一點就通。”
放下電話,方玉斌認真掂量起王誠所說的話。這些老江湖,洞察人情世事的本領果真爐火純青。前同事趕來效力,方玉斌大多婉拒,但對吳步達等幾名鐵杆心腹,他實則已動了心。現在看來,此事不妨緩一緩。
正想著,秘書走了進來,報告說:“方總,門口有位姓袁的先生找,說是跟你約好的。”
“請他進來。”方玉斌話剛出口,又站起身,“你別管了,我親自去迎接他。”
來者正是袁瑞朗。星闌投資的第一個項目夢劇場勢頭喜人,方玉斌自然謀劃再接再厲。可惜的是投資款無法完全到位,隻能被動收縮戰線,許多項目被忍痛放棄,以便集中使用資金。袁瑞朗的互聯網金融,卻是方玉斌權衡之後認定必須力保的項目。今日邀袁瑞朗前來,正要敲定此事。
一落座,袁瑞朗就說:“不錯嘛,自己搞起了一家投資公司,怪不得以前不和我說實話。直說吧,準備給我投多少錢?”
“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投錢?”方玉斌反問道。
“這不是明擺的事嘛。”袁瑞朗說,“如果你不打算投,一個電話就能回絕我,當麵談反而尷尬。既然你主動邀我,自然是有好消息。”
“什麽都瞞不過你。”方玉斌笑起來。他接著說:“你的商業計劃書,我反複看過很多次。其他都沒問題,隻是有一點疑慮。你指定的發展計劃,是不是太快了?比如說,兩年以內,平台的交易規模達到50億;三年,交易規模破百億。”
“這樣的速度,我還嫌慢呢。”袁瑞朗說,“現在是互聯網時代,我們做的又是互聯網金融,一定得摒棄傳統思維。那些互聯網企業,哪一個不是快速崛起?再說了,互聯網經濟的核心,就是讓羊毛出在狗身上,叫豬買單。全世界最大的出租車公司是優步,但它實則沒有一輛車;全世界最大的旅館是Airbnb,但它也沒有一張床。這就叫分享經濟!P2P金融平台,錢也不是我們的,是千千萬萬投資者的。因此,兩年做到百億,完全沒有問題。”
提到互聯網金融,袁瑞朗立刻滔滔不絕:“互聯網時代一定是快魚吃慢魚,誰第一個衝過終點,誰就贏家通吃。比方說第三方支付,支付寶動作最快,先把規模做起來,誰再想趕上就很難,到時幾乎就是躺著賺錢。”
方玉斌微笑著說:“說得也有道理。不過就像練武,招式再快,腳下的馬步還得紮穩。”
“穩是基本功,快才是撒手鐧。”袁瑞朗輕點了一下頭,接著說,“總之,搶抓機遇是目前公司的頭等大事。如今,互聯網金融尤其是P2P熱潮方興未艾,這一次機會如果沒能把握,可找不到買後悔藥的地方。很多時候,時機比戰略戰術還重要。”
袁瑞朗的談話風格還跟以前一樣,喜歡引經據典來印證自己的觀點。他拿起一份文件,指著上麵的便利貼說:“這個便利貼,辦公室裏都會用到,全球一年要賣出幾十億美元。你知道,它是怎麽發明出來的嗎?”
不待方玉斌開口,袁瑞朗便自問自答:“美國3M公司的一名工程師,當年想發明一種黏性很強的黏合劑。他打破了許多經驗與教條,用全新的比例來混合化學製劑。可最終的結果,卻是一敗塗地。他發明的黏合劑,黏性簡直弱爆了,比許多普通膠水都不如。不過,新黏合劑的聚合性倒是挺強。用一張紙按住它再拿開,要麽被紙全部粘走,要麽全部留在原來的地方,不會分開。”
袁瑞朗繼續說:“這名工程師看著與自己初衷相去甚遠的試驗品,心情沮喪到了極點。公司同事也認為,黏性這麽差的產品,毫無實用價值。很快,3M公司便把這款試驗品束之高閣。”
袁瑞朗接著說:“直到幾年之後,公司的另一名工程師去教會唱詩班唱歌,在厚厚的歌本裏,他會夾幾張紙條,便於自己查找歌曲。這種方式有一個壞處,就是紙條經常溜出來。工程師想過,將紙條粘在歌本上,但又會遇到另一個問題,一旦不需要紙條了,撕下來時會把歌本一起撕壞。左右為難間,他突然想到,前幾年不是有另一位工程師發明了一款黏性很差、聚合性很強的黏合劑嗎?用這款黏合劑,問題不就迎刃而解了?他趕快聯係上之前的工程師,兩人齊心合力,終於發明了便利貼。”
袁瑞朗蹺起二郎腿:“這個故事說明,隻要時機對了,失敗的嚐試都會變為天才的創意。如今的互聯網金融熱潮,就是擺在我們麵前最好的時機。”
方玉斌很熟悉這位老上司的風格,知道讓袁瑞朗一直說下去,能說一個下午。他把話題扯回投資上:“上次你說過,希望能籌集到5000萬資金,而距離你的目標,還差2000萬。”
袁瑞朗一臉得意:“那是老皇曆了。如今我又湊了1000萬,啟動資金已達4000萬。你就快說,打算投多少吧?”
原本的預算被打了對折,方玉斌手裏的錢並不寬裕。但是,其他地方能省則省,投資做項目卻不能小家子氣,其他地方是花錢,投資卻是錢生錢,舍不得付出,哪兒來回報?方玉斌狠狠心,說:“我們再出4000萬,占股50%。如何?”
袁瑞朗放下茶杯,興奮地拍著大腿:“加上你們這4000萬,我就有8000萬啟動資金,比我預計的還要多。這筆錢到了我手裏,足夠讓國內P2P金融的格局為之一變。”
“不過,”袁瑞朗話鋒一轉,“你們一下出這麽多,拿走了相對控股權,對我並非好事。”春風得意的袁瑞朗也擺起譜,開始嫌錢多。
方玉斌說:“我們就是奔著控股權來的。這一點,還請你理解。”
袁瑞朗想了想,說道:“好吧,這一點上我讓步。”
見袁瑞朗答應得如此爽快,方玉斌嘴角露出笑容。隻聽袁瑞朗繼續說:“控股地位我都讓給你了,其他的事,可得依著我。”
“什麽事?”方玉斌問。
袁瑞朗說:“我在設計公司股權時,實施了牛卡計劃,將股票分成了A、B兩類。其他人持有的,都是A類股票,我作為企業創始人持有B類股票。兩類股票的市值與收益完全一樣,隻是在重大事項表決權上,B類股票是A類股票的10倍。”
方玉斌立刻明白,袁瑞朗之前所謂的妥協,不過是讓出一塊無關痛癢的飛地,真正關乎戰略價值的要塞,卻被他用牛卡計劃守得嚴嚴實實。B類股票全在袁瑞朗手上,真要進行表決時,大局仍由人家掌控。這時,50%的股權倒成了一塊雞肋。
牛卡計劃的關鍵,在給予每股的表決權上:流通股每股為1票,而創始人所持股份為B類股票,其表決權每股為10票。這兩類股票的投資回報率完全一樣,隻有在表決的時候,B類股票的表決權才會乘以10倍。這樣一來,原始股東在股東會表決重大事務時將具有極大的表決權和影響力。
牛卡計劃出現於20世紀70年代的香港,此後20多年間幾乎絕跡江湖。近來,隨著惡意收購的增加,又重新成為香餑餑。美國的穀歌、Facebook、紐約時報、福特以及股神巴菲特旗下的伯克希爾哈撒韋,均相繼推出了牛卡計劃。國內互聯網企業百度赴美上市時,也使用了該計劃。
方玉斌心裏尋思,牛卡計劃的確是創始人掌控公司大權的撒手鐧,當初千城集團如果能使用這項計劃,任你趙小輕、曹伯華收購再多股權,王誠也能穩坐釣魚台,到頭來不會這般狼狽。不過,袁瑞朗此時提出牛卡計劃,卻無異於給自己出了道難題。
方玉斌搖頭說:“將股票分成A、B兩類,那我們的控股地位還有什麽意義,幹嗎還要投這麽多錢進來?”
“怎麽會沒意義!”袁瑞朗說,“兩類股票的差別,僅體現在表決權上。在分享投資收益時,你們占股越多,得到的利益就越大。”
“我們都清楚,投資公司不是來分享什麽投資收益的。”方玉斌說,“未來公司估值溢價或是成功上市,我們肯定會套現離場。涉及到股份交易,當然屬於企業重大事項,你的表決權那麽高,到時你不點頭,我們連股份都賣不出了。”
“你說的情況,理論上不會出現。”袁瑞朗搖頭說,“反正我手裏是B類股票,你們的A類股票誰買誰賣,表決權都不會超過我,我犯不著多事。”
方玉斌說:“理論上不會出現的事,現實中卻不乏先例。有個不怎麽地道的互聯網企業創始人,利用牛卡計劃把投資人坑苦了。股價在高位時,他擔心賣盤太多影響股價,便屢屢行使否決權,不準投資人出售股份。而他私底下卻大肆賣出股份套現。趁著股價高,他賺得盆滿缽滿,後來股價下跌,投資人隻能叫苦不迭。”
“你說的這家夥我知道。”袁瑞朗說,“那純屬不要臉了,我會是那種人嗎?”
“我清楚你的為人,但投資公司的股東們未必清楚,他們有這種擔心也很自然。”方玉斌發覺與老上司談起生意來挺費勁,有些話不好說得太重,有些話還得借他人之口說出。
袁瑞朗說:“咱們的投資協議不妨這樣寫,其他股東出售股份,創始人享有優先購買權,但不得幹預。”他對自己想出的解決之道似乎很滿意:“你們出售股份,同等價格下我有優先購買權,這很合理吧。假若其他人願意出高價,我也不得行使否決權。”
袁瑞朗雙手一攤:“我的讓步隻能到這裏了。總之,牛卡計劃一定得付諸實施,這是一條底線。越過這條底線,一切免談。”
方玉斌知道袁瑞朗的倔脾氣,他認準的事,幾乎從不鬆口。更關鍵的是,熟人之間談生意,往往下不了狠手。他有些懊惱,今天這次談判,原本就應該安排其他人來。吃一塹、長一智,不再和熟人談生意,以後要作為一條準則。
方玉斌權衡之後,答應道:“就按你說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