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斌坐在咖啡館裏,手指機械地攪動著咖啡勺。放下勺子,端起抿一口,好苦!剛才走神,竟忘了加方糖。

一番欲擒故縱之後,方玉斌很勉強地告訴聶遠國,看在汪傑明親自出馬的麵子上,可以考慮出售夢劇場股權。自己這麽為難才答應賣,對手哪兒來砍價的底氣?最終,雙方談好以三億元成交,比起剛開始的報價漲了整整一億。

三億資金到手,方玉斌隻高興了一小會兒,就陷入另一番糾結中。有了這三個億,哪怕投到億家金控的錢顆粒無收,星闌資本也算站穩了腳跟。畢竟,王誠隻投入了1.5億,如今卻翻了一倍。可繼續增資億家,卻是另一場豪賭。要麽大獲全勝,要麽前功盡棄。

其實,從夢劇場套現資金,增資億家本是既定方針。為何錢一到手了反而猶豫起來?方玉斌不禁想起那天在北京,汪傑明講的一則故事。酷愛收藏的汪傑明說,他見過太多人守著一件寶貝,誇口說哪怕有人出200萬也舍不得賣。但是,真把100萬現金堆在他麵前,這人往往狠心說道:“錢留下,貨拿走。”都說事非經曆不知難,卻不知錢到麵前才見真。

不過最終,方玉斌還是下定決心,按既定方針辦!這份決心,緣於強大的自信。闖過了那麽多險灘暗礁,與那些一等一的商界高手過招尚且全身而退甚至略有斬獲,此時的方玉斌不應再懷疑自己的眼光。

這時,蔣若冰走了進來,朝方玉斌揮了揮手。落座後,她說:“約你幾次都不露麵,今天是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你都到辦公室樓下了,怎麽不上去坐一坐,還打電話叫我下來?”

方玉斌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問道:“億家情況怎麽樣?”

蔣若冰朝自己杯子裏放了一塊糖,接著無奈地搖頭:“不怎麽好。兩個月前,靠著高利貸解了燃眉之急。上個月,袁總把自己在上海的房子抵押出去,還把父母在北京的一套房子賣了。可就這樣,依然有一部分投資人的收益無法按時支付。所幸人數不多,我們做了大量安撫工作,勉強沒出大事。我們給人家的承諾,是這個月一定支付。眼看要到月底了,錢還沒著落。”

“吸儲呢?”方玉斌又問。

蔣若冰說:“比之前回落了不少。”

方玉斌說:“是挺艱難,不過億家金控能撐到現在,已經算是不錯了。”

蔣若冰點頭說:“多虧以前有些底子。比如車貸業務,這幾個月仍在穩步增長。”

方玉斌問:“對P2P金融未來的發展,你到底怎麽看?”

蔣若冰說:“短期會麵臨十分艱難的狀況,長期看前景光明。”

“理由呢?”方玉斌追問。

蔣若冰說:“我隻說一點,如今跑路的P2P平台很多,帶來那麽嚴重的社會問題,換作其他行業,政府早就一紙禁令,讓所有公司停業整頓了。但對P2P金融,政策層麵依舊是規範、引導。這就說明,對這個新生事物,人們還是抱有期望的。”

“有道理。”方玉斌總算露出一絲笑容,“上次你說,億家的資金缺口有一個多億。如果不僅把缺口堵住,而且讓企業徹底走上正軌,需要多少錢?”

蔣若冰想了想說:“起碼兩個億吧。”

“那好。”方玉斌說,“星闌資本出兩個億,繼續增資億家金控。”

“真的?”蔣若冰一副喜出望外的表情,接著她又問,“當初你不是說,星闌資本也沒有多少流動資金了嗎?”

“我最近把星闌資本持有的夢劇場股份出售給一家北京企業,賣了三個多億。”說這話時,方玉斌頗為得意。

“太好了。”蔣若冰說,“袁總知道這個消息嗎?”

方玉斌擺了擺手:“先別忙告訴他。我把你單獨叫來,是要談另一件事。星闌資本的兩個億,不能這麽白白投下去。我會附加一些條件。”

“什麽條件?”蔣若冰問。

方玉斌抿了一口苦澀的咖啡,說道:“億家金控出現這麽大危機,我們覺得,袁總並不適合再在第一線領導公司。”頓了頓,他繼續說:“袁總是我的老領導,我深知他擁有過人的才華與銳利的商業眼光。有眼光的人可以做好投資,具體管理公司卻應該由更專業的人擔綱。事實也證明,袁總親上火線,經營業績並不好,甚至把企業帶入險境。”

“你的意思?”蔣若冰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是輕聲問道。

方玉斌說:“利用這次機會,我想說服袁總,請他釋出部分權力。比方說,如今他兼任億家金控的董事長與總裁,今後不妨把總裁的位置讓出來。他作為董事長,專注於宏觀戰略,對單筆放貸業務,就不要過問了。”

方玉斌加重語氣,說:“至於總裁人選,我傾向由你接任。”

蔣若冰搖了搖頭:“我不行,擔不起這副擔子。”

方玉斌投來殷切期盼的目光:“若冰,局勢緊急,你就不要推辭了。這不僅是我的個人意見,也是億家金控最大投資人星闌資本的決定,是資本的意誌。”

蔣若冰猶豫了一會兒,說:“就算我不推辭,也接不了這副重擔。涉及高管的人事變動,需要董事會通過。在董事會上,袁總有一票否決權。”

方玉斌清楚,蔣若冰所說的一票否決權,指的正是袁瑞朗通過牛卡計劃獲得的巨大投票權。他說:“這個我來想辦法,我會找他認真談一次。”

蔣若冰擺頭說:“袁總可不是一個善於聽取意見的人,尤其是這種事。”

方玉斌說:“我會清楚地表達我的立場,如果他不同意這個方案,增資的事就無從談起。”

“但願你能成功吧。”蔣若冰說。

幾天之後,方玉斌走進袁瑞朗的辦公室,當他說出增資計劃時,袁瑞朗簡直手舞足蹈。方玉斌繼續說:“為了讓億家金控輕裝上陣,我還打算把江州鋼鐵廠的那筆爛賬劃轉出來。這筆賬暫時掛到星闌資本那裏,這樣你的壓力就會減少許多。”

“太好了!”袁瑞朗高興地說,“有了這筆投資,億家就徹底渡過難關了。玉斌,多謝你呀。”

方玉斌說:“這也多虧億家的底子好。如果億家像某些P2P平台,毫無抗風險能力,也支撐不到現在,更沒機會等到我出售夢劇場股權回籠資金。”

袁瑞朗激動得在辦公室來回踱步:“到時,一定要舉辦一個盛大的簽約儀式,把媒體記者都叫來。從燕飛撤資到溫玉彪跳樓,還有楚蔓的廣告,弄得人心惶惶。這一下,局麵徹底改觀!你不僅投來兩個億,更重要的是恢複了外界對億家的信心。”

方玉斌笑著說:“搞個簽約儀式可以呀,隻是這協議怎麽簽?新投入的兩個億,占股多少?”

“這個好說。”袁瑞朗點燃一支煙,“你雪中送炭,難道我還會小家子氣?占股的事情,你來定。”

方玉斌說:“占股的事,咱們還是按規矩來,誰也不吃虧。但有一條我得提出來,把那個什麽牛卡計劃解除。”

袁瑞朗深吸一口煙,語氣放緩道:“玉斌,這可不是雪中送炭,而是乘人之危了。你也知道,牛卡計劃是我掌控這家企業的法寶。”

方玉斌堅持說:“前前後後我投了這麽多錢進來,卻被你的牛卡計劃鎖住脖子,我跟股東也沒法交代。”停頓一下,他又說,“說句事後諸葛亮的話,如果沒有牛卡計劃,當初你的那個二輪融資根本搞不起來,億家也不會瀕臨險境。”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袁瑞朗最討厭有人揭自己傷疤。他思忖了一會兒,終於忍痛說道:“好吧,就按你說的。”

“好!”方玉斌點了點頭,繼續說,“還有一件事,也請你認真考慮。”

“還有什麽事?”袁瑞朗問。

方玉斌搓著手,心裏還在猶豫,他不知道這算不算逼宮,麵對有恩於自己的袁瑞朗,有些話真是說不出口。猛抽幾口煙,方玉斌終於橫下心。自己這麽做,既是基於投資人的立場,也是為了袁瑞朗好。良藥苦口利於病,現在可不是扭扭捏捏的時候。

方玉斌說:“億家走到現在,你負有不可推卸的領導責任。作為最大投資人,我們希望對管理層的分工進行適當調整。請你釋出一部分權力,讓更專業的人負責具體經營,效果或許更好。”

袁瑞朗用一種疑惑的目光盯著方玉斌。方玉斌很是難為情,隔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解釋:“袁總,站在朋友的立場,我也認為這樣做是對的。咱們做了多年投資,都習慣從宏觀層麵思考問題,但真要親手打理一家企業,還需要一個適應過程。你想呀,拍電影咱們得讓趙曉宇來拍吧,還有光迅科技,具體工作得交給CEO何兆偉。我不客氣地說,億家金控出的問題,有很多恰恰是因為你用經營投資公司的思維在管理P2P平台。”

袁瑞朗的手微微發抖,臉上卻出現一種奇怪的笑容:“沒錯,拍電影咱們不如趙曉宇,做網站你不如何兆偉。接下來,你是不是想說,經營P2P平台,我不如蔣若冰?”

方玉斌說:“在專業能力方麵,蔣若冰的確比你我都強。”

“原來你們早就串通好了。”袁瑞朗的笑容越發陰冷,“這幾天,下麵有人告訴我,蔣若冰正在管理層搞串聯,想必她已經得到你的支持,準備取我而代之。”

蔣若冰在下麵搞串聯的事,方玉斌並不知情,他說:“之前,我跟蔣若冰交流過看法。我的意見是,你繼續任董事長,把更多精力用在宏觀決策方麵。具體的經營,比如放貸之類的事,就由新任總裁蔣若冰負責。”

袁瑞朗說:“你在上頭用資本壓,蔣若冰在下麵策反高管,配合挺默契。怎麽著,到最後文諫不行就準備來武諫?”

方玉斌解釋說:“你不要誤會。其實,無論文諫、武諫,都是為公司好,也是為你好。”

袁瑞朗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當年牟其中還沒進監獄的時候,有一幫人在南德集團搞串聯,說是要對牟其中進行兵諫。牟其中說,張學良搞兵諫,抓的好歹是國家元首。南德集團是私營企業,你們搞兵諫,把我搞下台,那就是**裸的搶劫。”

袁瑞朗掐滅煙頭:“我明確答複你,不會同意人事調整方案。甚至,我答應放棄牛卡計劃的話,也收回。現在我還擁有最大投票權,你們就敢策劃兵諫,一旦我放棄了,那還不得翻天!”

方玉斌仍在做最後努力:“袁總,這樣做真是為了企業好。”

袁瑞朗揮手打斷:“咱們之間,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出去吧。你的兩個億,要投便投,絕不強人所難。但是,億家是我的,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

方玉斌離開後,又聯係上蔣若冰。兩人在咖啡館碰麵,方玉斌說到與袁瑞朗溝通的情形,蔣若冰歎氣道:“我就知道是這結局。”

蔣若冰又說:“當初你隻告訴我去找袁總談,要他讓出總裁位置。我卻不知道,你還要他放棄牛卡計劃。”

“怎麽了?”方玉斌問。

蔣若冰說:“其實你有些心急,既然他同意放棄牛卡計劃,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你根本不用提總裁的事。增資之後,星闌資本是最大股東,袁總又沒了牛卡計劃,你要做什麽,他攔都攔不住。”

蔣若冰說的,方玉斌也想過。換作一般人,他也許會這樣,步步為營,最終令對方毫無還手之力。偏偏麵對袁瑞朗,用這種類似欺騙的方法實在於心不忍。可恰恰因為自己的婦人之仁,使局麵更加被動。

方玉斌又問:“袁總怎麽說你在下麵搞串聯?這事你怎麽沒跟我說?”

蔣若冰的眼神有些閃躲:“我哪有搞什麽串聯。當初我就猜到他不會接受這個方案,想著早點跟高管們吹吹風。關鍵時刻,億家高管能站到星闌資本這邊,自然再好不過。”

方玉斌沒再深究,而是說:“現在怎麽辦?已經攤牌了,總得收場吧。”

蔣若冰想了一會兒說:“隻有一個辦法,就是聯合億家高管,在董事會上逼袁總就範。”頓了頓,她又說:“雖說投票表決袁總一定贏,但所有高管都站到你這邊,兩個億的救命錢又捏在你手裏,他或許會妥協。袁總應該清楚,拿不到這兩個億,又同所有高管鬧翻,億家可真沒救了。”

方玉斌盯著蔣若冰,眼神中有些陌生與疑惑,隔了幾秒之後才語氣平淡地說:“看來你的串聯倒是未雨綢繆。”

蔣若冰聳了聳肩:“你要覺得不妥,咱們就另想法子。”

“沒其他法子了。”方玉斌說,“就按你說的辦,由我來提議,下周召開董事會。”

“還有,”方玉斌問,“你能說服大部分高管嗎?”

蔣若冰點頭說:“我盡力,應該沒問題。”

一周後的星期一,方玉斌早早來到億家金控會議室。董事會將在上午10點舉行,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會議的主題,氣氛有些凝重。昨晚,蔣若冰告訴方玉斌,大部分高管都接受了她的意見。

10點,會議室裏坐滿了人,但袁瑞朗的位子卻空著。蔣若冰招呼下屬:“去辦公室跟袁總說一聲,告訴他大家都到了,就等他。”

幾分鍾後,下屬回來報告,辦公室裏沒人,袁瑞朗今天也一直沒來公司。方玉斌說:“袁總或許有什麽事,咱們等一會兒吧。”

會議室內異常沉寂,隻有掛鍾嘀嗒作響。又過了十多分鍾,袁瑞朗依舊沒有現身,他的手機也處於關機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