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飛馳在濱海的機場高速上,方玉斌坐在後排,兩眼微閉,似乎正在休息。當然,他並沒有睡著。
今天,方玉斌原本約好與楊韻一起喝咖啡。上次在酒店碰麵後,方玉斌隔天便聯係上楊韻,問她怎麽來上海了。電話裏,楊韻隻說一言難盡。方玉斌約她抽空見一麵,但兩人的工作都很忙,始終沒找到合適的時間。昨天,楊韻主動打來電話,方玉斌爽快地答應下來。
可就在昨天快下班時,王誠突然打來電話,邀方玉斌來濱海一趟。王誠並沒說什麽事,但方玉斌已大致猜到,肯定是為了億家的C輪融資。距離虞東明上門已過去一段時間,這一回,輪到王誠親自出馬了。方玉斌隻得推掉楊韻,奔赴濱海。
千城的企業文化中,並不看重迎來送往的禮儀。以往方玉斌來濱海,大多隻有一名司機來機場接機。這一次,王誠卻破例了。千城一名副總裁親自到機場迎接,汽車快到總部大樓時,這位副總打了一通電話,接著笑嗬嗬地說:“虞總已經在一樓大廳了。王總知道你要來,推掉了下午所有行程,專門在辦公室候著。”
對方越擺出大陣仗,方玉斌心裏越是忐忑。若論私交,王誠的確幫過自己,還是星闌資本的主要出資人。但是,方玉斌身為星闌資本管理者,認為報答出資人的最好方式隻能是盡可能讓公司贏利,而不是聽憑誰指手畫腳。然而,自己這番道理,能否說服王誠呢?
方玉斌走進那間熟悉的辦公室,王誠立刻起身相迎:“玉斌,一路辛苦了。”
王誠麵色紅潤,穿著休閑西服,搭配一條牛仔褲,頭發剃得很短,介於光頭與寸頭之間。假若隻瞟一眼,一定看不出這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人。但仔細端詳一番,無論額頭的皺紋或是手背的老年斑,都會出賣他的年齡。甚至刻意剃短的頭發,也是在掩蓋自己的禿頂。
王誠不愛喝茶,還是按老習慣給客人遞上一瓶礦泉水。“自打在盧卡拉小鎮別過,我可是直到昨天,才在電話裏聽見你的聲音。都快小半年了吧。”
“也沒那麽久遠。”方玉斌笑著說,“您成功登頂珠峰後,我給您打過祝賀電話。當時您說正在加德滿都機場,準備轉機回國。”
“對,對!”王誠坐回座位,摸著後腦勺,“我倒把這一茬忘了。”
方玉斌說:“您60多歲還成功登頂珠峰,實在難能可貴。”
“不值一提。”王誠說,“日本的登山家三浦雄一郎,80歲還登上珠峰,而且在那之前,他因為心律不齊,兩次接受心髒手術。人家才叫老當益壯!”
聊到登山,王誠總是興致勃勃:“我之前有一個願望,70歲之後再登一次珠峰。看過三浦雄一郎的事跡,毅然打消了這個念頭。人家80歲登頂,我70歲去,縱然成功也沒啥意義。所以這一次,大概是這輩子最後一次站上珠穆朗瑪峰了。”
一旁的虞東明說道:“王總,您80歲還可以去登頂一回嘛,把這個世界紀錄奪下來。”
王誠擺了擺手:“80歲?自問沒那個本事。有人說過,永遠不要和日本人比狠勁,這話有些道理。”
王誠又說:“1979年,75歲的鄧小平堅持步行登黃山。下山後,他說,黃山這一課,證明我完全合格。小平同誌堅持步行,我想也有考驗自己身體的意思。通過登山,證明身體沒有問題,還能領導中國人民幹一番大事業。”
王誠嗬嗬一笑:“我也是向偉人學習,把登山當成最好的體檢。”
方玉斌與虞東明都笑起來。王誠抿了一口水,對虞東明說:“上午開的會,紀要怎麽還沒弄出來?”
虞東明立刻起身:“你們先聊,我去催催這事。”
虞東明剛離開辦公室,王誠便蹺起二郎腿,說道:“聽說東明找過你?為了這事,我說了他一通。”
方玉斌說:“他是來找過我。但您說人家幹嗎?”
王誠說:“談生意當然可以,但不要以為千城與星闌是親密夥伴,就一副老大哥派頭。當年的赫魯曉夫,也以老大哥自居,想把中共的家當了,既要建長波電台,又要搞聯合艦隊,結果被頂了回去,碰了一鼻子灰。”
方玉斌笑了笑:“也沒您說的這麽嚴重。”
王誠理了理衣袖:“這段時間,千城的事情太多,對星闌沒大關注,隻是聽東明說,你可弄出了大動靜。先是不斷投資互聯網金融企業,接著再將這些企業的業務相互交叉,從而打通整個產業鏈。如此一來,麵對新加入的投資機構,你就擁有了充足談判籌碼。”
方玉斌點頭道:“星闌是一家小型投資公司,想要立足隻能走專業化的路子。”
“我有一個疑問。”王誠皺著眉頭,“赤壁大戰時,龐統向曹操獻計,把戰船用鐵鏈連接在一起,這樣就能如履平地。這一招,起初效果不錯,但周瑜一用火攻,80萬大軍立刻付之一炬。你用業務交叉的方式,確實把力量整合到了一塊兒,但如果有一家企業出問題,是否會拖累其他企業,甚至帶來多米諾骨牌效應?”
王誠不愧為老江湖,一句話就點到要害。方玉斌搓著手說:“您說的風險,當然存在。在實踐中,我也想過如何去規避,可惜還沒有萬全之策。”
“明知有風險,為何還要執意去幹?”王誠的目光咄咄逼人。
方玉斌並未躲閃王誠的目光:“這樣做,自然是有風險。但不這樣做,風險會更大。就拿億家的C輪融資來說,企業發展很好,估值快速增加,星闌的資金實力又有短板,假如不是借助於資源整合,星闌恐怕會把主導權拱手讓人。”
方玉斌又說:“雞蛋不要放在一個籃子裏,道理自然沒錯,可要是手裏隻有兩枚雞蛋呢?非得弄幾個籃子,到頭來籃子比雞蛋還貴。就說曹操吧,給董卓獻刀,與袁紹大戰官渡,哪一樣不冒險?當時他真就穩操勝券?我看不一定!隻不過身為弱者,冒險可以求生,不冒險唯有等死。可惜到了赤壁,他已是強者,主動權穩穩握在手中。不就是北方士兵不習水戰?花點時間,慢慢就習慣了,大不了把滅亡孫吳的時間拖個半年一載。此時,再去冒那麽大的風險就頗為不智。”
王誠的眉頭舒展開,笑道:“我喜歡你的坦率,更欣賞你對曆史的點評。沒錯,世上沒有萬無一失的事,我們能做的,僅僅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王誠又說:“起碼從目前來看,你的冒險獲得了成功。沒有誰火燒連環船,反倒是你,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你投給億家的不過2個多億,如果按照上次和東明談的,千城投資10億隻能占股45%,你卻要占股30%,那就意味著,2個多億的投資,升值到了6億多。”
方玉斌糾正道:“不是我投的2億多,而是星闌資本投的。如果說投資獲得了收益,也應當屬於每一位星闌資本的股東。”說“股東”兩字時,方玉斌刻意加重了語氣,他想提醒王誠,你既然是投資人,又何必與星闌爭利?
王誠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揮了揮手:“你講了這麽多星闌,我也說說千城的情況。千城與星闌不一樣,我手裏可不止兩枚雞蛋。如果說,星闌不得不走專業化道路,那麽千城就必須搞多元化發展。”
王誠又說:“當初在盧卡拉我就說過,千城有意進行互聯網金融的嚐試。隻不過當時是大致想法,還沒有具體思路。經過這段時間的謀劃,步驟越來越清晰了。東明找過你,隻說打算投資10億給億家,但他沒有告訴你,這背後的戰略究竟是什麽。”
王誠興致頗高,不斷做出各種手勢:“千城既然決心進軍互聯網金融,如果僅僅掏10個億去投資億家,那也太小家子氣了。我的目標,是在兩年內組建起一家民營銀行。”
王誠接著說:“這些年,政策層麵逐漸放開,民營銀行在多地進行試點。騰訊的馬化騰,搞了個微眾銀行;阿裏的馬雲,搞了個浙江網商銀行。還有新希望的劉永好,蘇寧的張近東,老朋友們一個個摩拳擦掌,都要成立民營銀行。這些已經組建或正在籌建中的民營銀行,全都大打互聯網牌。我統計了一下,一半的民營銀行明確定位要做互聯網銀行,剩下那一半,也表示會依托互聯網發展銀行方麵的業務。”
對於王誠的戰略,方玉斌大致清楚了,他說:“你們投資億家金服,就是為組建民營銀行鋪路?”
“當然。”王誠說,“我早就說過,千城不鳴則已,一鳴必會驚人。最近幾個月,我有一半時間在北京,多次去銀監會拜訪相關領導。領導們對於千城做民營銀行的事,全都大力支持,隻不過具體何時能把牌照批下來,還沒個準信。”
王誠又說:“畢竟,千城過去的主業不是金融,也不是互聯網,要申請銀行牌照,人家還需要一個全麵評估。此時,千城若能把億家收攏過來,無疑會有加分效應。”
方玉斌終於明白,王誠正在下一盤很大的棋。砸10個億給億家,不過是投石問路而已。
王誠拿起礦泉水,擰開瓶蓋:“玉斌,當著你我不必繞圈子。千城與星闌,於我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若是平時,你和東明怎麽談,我壓根不會管。隻不過這一次攸關千城的發展大計,希望你能顧全大局。”說完之後,王誠把頭一仰,咕咚咕咚地大口喝起水。
方玉斌終於明白了對方為何如此堅持,但是,自己的堅持也不會因此有絲毫鬆動。他說:“按照我提的方案,千城持有億家45%的股權,是無可爭議的第一大股東。這樣難道還不夠嗎?”
王誠搖了搖頭:“我說過,千城要將億家作為敲門磚,最終敲開民營銀行這座大門。既然如此,就必須保證絕對控製力。千城擁有45%的股權,看上去是不少,但終究留有隱患。假如在申請銀行牌照的關鍵時刻,其他股東聯合起來反對千城,豈不是功虧一簣?一失萬無的風險,絕對不能冒。”
王誠緩和了一下口氣,說:“我理解你的處境,億家這麽好的項目,拱手讓人實在可惜。這樣吧,千城投資10億,持股比例為51%,擁有絕對控股權。星闌不用花一分錢,依然持有25%的股權。按這樣算,當初的2億多投資,就升值到了5億多,不錯啦!”
人家已經把話說透,這是攸關千城發展的大計!但恰恰是這番顧全大局的說辭,讓方玉斌無法認同。這是千城的大局,憑什麽要星闌來顧全?剛才王誠提到了赫魯曉夫,聯合艦隊、長波電台,還是蘇聯的大局呢,中國不一樣給頂回去。道理很簡單,夥伴歸夥伴,但你的大局並非我的大局。
王誠要拿億家做敲門磚,更令方玉斌憂心忡忡。敲門磚這東西,順手就用,一旦用著不順手,或城門太堅固,把敲門磚砸碎了怎麽辦?對於財大氣粗的千城,10個億的損失可以承受,甚至關鍵時刻拋棄億家也在所不惜。但億家對於星闌與方玉斌,卻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王誠說如今的星闌是連環船,這話或許不假。一旦身為旗艦的億家沉沒,對星闌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或許王誠認為,星闌是自己投資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賺是自己的,虧也是自己的,絲毫不必顧忌!即便星闌一蹶不振,也不過是千城進軍互聯網金融征途中的一場小挫折。而這,恰恰是方玉斌與王誠之間最大的分歧。王誠內心深處隻把星闌當成千城的一家分公司,頂多身份有些特殊罷了。但在方玉斌看來,星闌是一家獨立的企業,它與千城有大小之別,卻無高下之分。在現代企業治理結構中,投資人與管理者並非主仆關係。方玉斌的義務,是努力替星闌賺錢,從而回報投資人,絕非因為其他任何原因,做出有損星闌利益的事。
方玉斌已打定主意,溫和的語氣中透出堅毅:“王總,這絕不是賺多賺少的事。星闌近期的一係列投資,都是圍繞億家展開的。一旦億家稍有閃失,離您所擔心的多米諾骨牌效應,真就不遠了。”
王誠臉色一沉,自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給足了麵子,沒想到方玉斌竟然毫不退讓。他敲打著椅子扶手,說道:“你為星闌爭取利益當然是對的,但不能隻盯著自己的地盤,搞山頭主義。”
方玉斌說:“王總,有一點我必須提醒您,千城與星闌是兩家獨立的企業,不是上下級。各自爭取利益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跟山頭主義扯不上關係。”
王誠心裏冒火,你小子翅膀硬了,跟我扯什麽獨立企業?他緩緩說道:“你如果堅持己見,我隻能提請召開股東大會。”
方玉斌也來了氣:“那是您的權力,我沒有意見。但是,股東大會是決定企業重大事項的,不應該討論具體經營事務。因此,您隻能在股東大會上罷免我的職務,等新董事長上任後,再來改變之前的決策。”
王誠幾乎要拍桌子了,憑借多年修為,才勉強壓住怒火。他鐵青著臉,說:“該說的話我都說了,望你好自為之。”
方玉斌此時倒有些後悔,唉,自己這副衝脾氣始終改不掉。王誠的輩分畢竟在那兒擺著,有什麽話大可以好好說,不必硬生生給人家頂回去。
方玉斌試著想轉圜幾句,王誠卻抬腕看了看表:“今天就到這兒吧,我還有其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