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營組織架構調整的具體方案幾天後就將揭曉,新的人事安排也會同時公布。榮鼎資本的各路諸侯被召到北京,靜候新的任命,有人愁眉不展,也有人滿懷期待。
以方玉斌的情況,即便再壞的結局,也不出乎預料,他的心情反而舒緩下來。白天去公司,晚上回賓館,還在電腦上追著美劇。一天傍晚,方玉斌剛回到酒店,褲兜裏的手機鈴聲大作,一看是費雲鵬身邊的大紅人伍俊桐打來的,不由得心頭一緊。滑動接聽鍵,方玉斌用平靜的口吻說:“伍主任,你好。”
伍俊桐的語氣很親切:“玉斌,晚上沒什麽安排吧?”
“我在賓館處理一份文件。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嘛。”方玉斌這話說得言不由衷。
“文件的事先放一放。”伍俊桐笑著說,“我就在賓館樓下,你下來吧,咱們一起去見費總。”
費雲鵬為何召見自己?方玉斌心裏打著鼓。下樓後,他與伍俊桐握手寒暄,隨即一同登上黑色奔馳轎車。
最近,伍俊桐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外界盛傳,即將到來的人事變動中,他會由總裁辦主任升任副總裁。伍俊桐是費雲鵬的鐵杆心腹,這樣的安排早在情理之中。隻是沒想到,正式任命尚未下達,伍俊桐就換掉了以前的別克,坐上了副總裁才有資格享用的奔馳專車。
轎車在北京南城的一家茶館前停下來。茶館的裝修很普通,一樓大廳有些嘈雜。費雲鵬坐在二樓包房裏,裏麵還算清淨。
伍俊桐把方玉斌引到門口,朝裏指了指說:“進去吧,老板單獨召見你。”他隨即轉身去了另一個包房。
方玉斌進門後,隻見費雲鵬斜臥在木椅上,一邊喝茶,一邊嗑著瓜子。
費雲鵬笑嗬嗬地指著桌上的蓋碗茶:“你人還沒到,我就讓他們把茶沏好了。來,嚐一嚐。”
抿了一口後,方玉斌恭維道:“好茶!”
費雲鵬擺了擺手:“幾十塊錢一杯,哪是什麽好茶?但這地方不錯。在北京喝茶,我就喜歡來南城,喝著蓋碗茶,耳畔不時傳來京片子,這才像老北京嘛。”
“費總是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方玉斌說,“北京老茶館裏的風味,的確值得人們好好品一下。”
“你說得沒錯,茶館是享受生活的地方,卻不是工作的場所。”費雲鵬的表情逐漸變得嚴肅,“所以,我和下屬談事情,通常都在辦公室。今天來這兒見你,算是破例了。知道為什麽嗎?”
並不需要方玉斌回答,費雲鵬自己就給出了答案:“公司正處於人事調整的敏感時期,想見我的人很多,我一個也沒見。如果此時在辦公室單獨召見你,難免會有人說三道四。”
“言歸正傳,還是說一說這次的機構調整吧。”費雲鵬獨自說下去,並不給方玉斌開口的機會,“具體方案想必你大概知道了,各地分公司全部撤銷,按業務門類組建新公司。在北京,會成立一家針對中小科技企業的風投;在香港,會成立一家專門助推中國企業海外並購的基金;還會組建一家專業投行做IPO業務,總部放在深圳。”
停頓一下,費雲鵬繼續說:“過去,榮鼎投資過大批企業,這些企業如今都已在資本市場掛牌上市。對這些已上市項目進行有效的財務管理,曆來是榮鼎工作的重中之重。這一塊業務,單獨交到哪一個公司手上,我都不放心。因此,打算以長江為界,成立兩家公司。北邊的叫榮鼎控股,南邊的叫榮鼎創投。”
“北喬峰、南慕容,大家各有各的絕活,彼此間既合作又競爭。”費雲鵬揮舞手臂,展現出對自己一手推動的改革方案的信心,“三年之內,榮鼎控股與榮鼎創投一南一北,各自鞏固業務,夯實基礎。三年後,再逐步打破地域限製,兩家企業都可以經營全國性業務,彼此形成一種競和關係。”
“對這個方案,你怎麽看?”費雲鵬激動的神情略有平複。
老板一心推動,況且已成定案的東西,哪還有自己提意見的份?方玉斌隻能稱讚:“費總真是高屋建瓴。”
費雲鵬蹺起二郎腿:“依我看,未來榮鼎係的各家公司中,實力最強、擔子最重的就是榮鼎創投了。中國經濟實力最強,投資業務最活躍的長三角、珠三角地區,都整合進了榮鼎創投的業務板塊。不客氣地說,這裏一個項目的進賬,或許就抵得上其他公司一年的收益。”
方玉斌點了點頭。在過去的榮鼎,上海公司堪稱實力最雄厚的諸侯,按照新的經營架構,榮鼎創投不僅基本繼承了上海公司的衣缽,業務範圍還進一步擴張。至於剝離出去的,不過是風險投資等小額業務。
費雲鵬投來期許的目光:“未來榮鼎創投的總經理人選,我傾向於你。”
方玉斌驚得快從椅子上掉下來。榮鼎創投總經理?那可是新的經營架構下最有實權的位置,自己沒聽錯?
丁一夫生前那般重用方玉斌,也不過將他提拔到上海公司副總經理的位置,盡管是主持工作的當家人,頭頂上的“副”字卻未抹掉。誰能想到,有知遇之恩的丁一夫沒給自己的東西,卻從死對頭費雲鵬手中拿到?況且,未來的榮鼎創投,是一個比今日的上海公司實力更強、影響更大的大型投資企業!
方玉斌的驚訝,早在費雲鵬的意料之中。他端起蓋碗茶,手指在杯蓋上輕輕敲擊:“最近我在看有關明史的書。裏麵有則故事,給我的啟發挺大。明代首輔張居正被譽為‘宰相之傑’,後人把他與商鞅、王安石並列為中國曆史上的三大改革家。張居正十二歲考取秀才,一時被譽為神童。第二年,他又從家鄉到武昌應鄉試,這次一旦考取,便是舉人了。張居正才氣過人,主持鄉試的官員對他的考卷讚不絕口。不過,湖廣巡撫顧璘此時卻提出反對意見。他認為,十三歲的孩子中舉人,以後難免自滿,反而把上進的誌氣消磨,不如趁此給張居正一些挫折,使他更能奮發。巡撫大人發了話,張居正隻能落榜了。”
“不經烘爐劫,哪得百煉鋼。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費雲鵬接著說,“後來,身居高位的張居正知道了這件事。他非但沒有記恨顧璘,還充滿感激,對顧璘當初的遠見和良苦用心念念不忘。”
聯想到費雲鵬與方玉斌的恩怨,他說這則典故的用意再明顯不過。費雲鵬是在自比顧璘,過去的磕磕碰碰,就當是對年輕人的考驗吧。
放下蓋碗茶,費雲鵬把桌上的瓜子殼一把掃進垃圾袋,似乎也要讓之前的是是非非走入塵埃。他站起身,在房間裏緩緩踱步:“我和丁總在一起搭檔多年,從他身上學到不少東西。當然,兩人在工作中產生一些分歧,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是,我們的根本目標是一致的,就是希望榮鼎的事業蒸蒸日上。為了這個目標,我們都會重用人才,把擔子壓到真正有本事的人肩上。”
方玉斌難免會從心中湧起一股感動。他沒有想到,費雲鵬竟然有這般包天容地的胸懷。
這還是之前那個權謀算盡、小肚雞腸的費雲鵬嗎?是自己一直錯怪了對方,還是另有隱情?
費雲鵬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方玉斌自然要有所表示。他說道:“謝謝費總。我一定加倍努力,不辜負你的期望。”
費雲鵬點了點頭:“今天就當給你吹個風,讓你有心理準備吧。離正式公布還有幾天時間,有些事情你可以提前謀劃,及早進入工作狀態。”
“另外,”費雲鵬加重語氣,“咱倆今天的談話,不要傳出去。競聘有一定的程序,我不希望留給外界內定的印象。”
這些基本的職場規矩,方玉斌當然明白,趕緊滿口答應下來。
方玉斌離開時,費雲鵬並未起身,隻讓伍俊桐把方玉斌送到樓下。送別之後,伍俊桐回到房間,明知故問道:“費總,你都跟他說了?”
費雲鵬點了點頭:“說了。”
“剛才下樓那會兒,這小子表麵不動聲色。但我看得出來,他用力咬住兩排牙齒,讓自個兒憋住別笑出聲。”伍俊桐說。
“你的觀察倒挺細致。”費雲鵬被逗笑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這也正常。皆大歡喜,不正是我想要的嗎?”
伍俊桐連連點頭:“是,是!”
費雲鵬重新嗑起瓜子:“讓方玉斌擔任新組建的榮鼎創投的總經理,你明白我的用意嗎?”
盡管房間裏有好幾把椅子,但伍俊桐一直站著,並未坐下:“這麽安排,自然有你的道理。”
“看來你還是不明白呀。”費雲鵬抖了抖衣袖,微笑著說,“過去,我們一直把丁一夫當作敵人。可直到他過世之後才發覺,在公司裏還有一個遠比丁一夫更可怕的對手。”
“誰?”伍俊桐無法想象,在如今的榮鼎,還有誰能對大權獨攬的費雲鵬構成威脅?
“那些丁一夫的徒子徒孫,也就是所謂的丁係人馬,遠比丁一夫一個人更可怕。”費雲鵬緩緩說,“自打榮鼎創立,丁一夫就是一把手,這麽多年來,他整了多少人,排擠了多少人,又栽培了多少人!”
提到丁係人馬,往日受夠了窩囊氣的伍俊桐不由得怒火中燒:“這幫家夥蛇鼠一窩,沒一個好東西!過去他們吃香喝辣,是靠著丁一夫在背後撐腰。如今可是費總當家,不能由著他們胡來。”
費雲鵬搖了搖頭:“事情哪有那麽簡單!一個丁一夫走了,企業依舊照常運轉。可要是把所有丁係人馬連根拔除,可真得地動山搖。再說了,這幫人真的會束手就擒,他們就不會幹出什麽狗急跳牆的事?”
“他們敢!”伍俊桐咬牙切齒地說道,“您如今是董事長了,誰要不識抬舉,咱們有的是辦法修理他。”
費雲鵬淡淡一笑:“你說得也沒錯,如今我才是榮鼎的當家人。真要甩開膀子,和丁一夫的徒子徒孫大戰一場,自問不會落下風。但既然是當家人了,看問題的角度就不同嘍。有一句話說得好,當家不鬧事!我已經坐上董事長的位置,幹嗎還要挑起內戰,下麵風平浪靜,不是更好嗎?”
費雲鵬又說:“過去我們和丁一夫大戰了那麽多回合,每到關鍵時刻,人家總是見好就收,不會趕盡殺絕。這可不是他老丁宅心仁厚,而是深諳當家不鬧事的道理。讓企業內部矛盾公開化,豈不是印證了領導者的無能?這套權謀之術,咱們也得學著點。”
伍俊桐點了點頭:“你的意思是,對丁係人馬用不著一網打盡,而要分化瓦解。”
“總算開竅了。”費雲鵬抿了一口茶,“丁一夫的門生故吏太多,豈是一網能打盡的?”
伍俊桐說:“對方玉斌,你是打算使用招安的手段了?”
費雲鵬點點頭:“方玉斌這些年一路躥升,身上丁係人馬的色彩十分鮮明。重用他,就是告訴所有人,不用擔心一朝天子一朝臣。隻要好好幹,在我費雲鵬手下,依舊大有希望。絕望之人才會鋌而走險,但凡有一點希望,他們就會規規矩矩。”
費雲鵬繼續說:“在丁係人馬中,方玉斌畢竟是後起之秀,根基尚淺。重用他,既能堵住一些人的嘴,局麵也在控製之中。換作那些羽翼豐滿的老臣,我倒真擔心尾大不掉。”
伍俊桐心中冷笑,這個方玉斌還真是命好,白白撿了個大便宜。不過他心中仍有疑惑,問道:“重用方玉斌,畢竟隻是權宜之計。公司裏的位置多的是,幹嗎把榮鼎創投交到他手裏?那可是榮鼎係旗下實力最強的公司!如果說這是釣魚的話,魚餌是不是放得有點大?”
費雲鵬調整了坐姿,兩隻手放在小腹上:“你呀,還是目光短淺。”
“是,是。”伍俊桐一副誠惶誠恐、虛心受教的樣子。
費雲鵬說:“經營架構調整之後,濱海千城集團那一攤子事,便由新組建的榮鼎創投負責了。榮鼎與千城的合作,有些年頭了。但最近,我卻嗅出一股不尋常的氣味。丁一夫葬禮舉行的當晚,我專門宴請了王誠。這家夥精得很,壓根沒說老實話。還有那個大小姐趙小輕,最近對千城的事也很上心。直覺告訴我,千城集團那邊沒準會出大事。”
費雲鵬接著說:“一旦千城集團出現狀況,榮鼎創投就是火山口。不派方玉斌去坐鎮火山口,難道派咱們自己的人過去?火山爆發了,方玉斌能壓得住,是他的本事。要是壓不住,最後粉身碎骨了,也沒什麽可惜。”
“費總落這一顆棋子,實在是高!”伍俊桐豎起大拇指,“對內是恩威並施,打掉了團團夥夥,對外又找了個替死鬼。”
費雲鵬露出得意的笑容:“這是一盤大棋,方玉斌不過是枚棋子。”
伍俊桐張大眼睛:“您老人家後麵還藏著招呢?”
費雲鵬哼了一聲:“經營組織架構調整可是動大手術,僅為了安撫幾個丁係人馬,也未免太小題大做了。”停頓一下,他又說:“榮鼎資本的背景特殊,總公司裏的那些副總裁,表麵上一團和氣,實則個個心懷鬼胎。丁一夫在世時,用的是彼此製衡的招,一會兒拉這個整那個,一會兒捧那個打這個,苦心維持著管理層的權力平衡。我可沒他那閑工夫。”
伍俊桐聽得似懂非懂,他不明白,要對付那些副總裁和這次組織架構調整有什麽關係。隻聽費雲鵬繼續說:“你知道國民黨這家百年老店,當初是怎麽被李登輝玩弄於股掌之間的?”
見伍俊桐搖頭,費雲鵬說:“國民黨的曆史上,幾乎很少設副職。孫中山在世時,孫是總理,下麵並沒有副總理。孫中山過世後,為表敬意,總理這個頭銜永遠留給了他,接班的蔣介石改稱國民黨總裁。蔣獨攬大權幾十年,其間隻有過兩個副總裁,一個是汪精衛,一個是台灣時期的陳誠,絕大多數時候,並無副總裁一職。”
費雲鵬接著說:“蔣經國當家後,總裁的尊稱又留給了蔣介石,自己改稱國民黨主席,這個頭銜也一直沿用到現在。所以,在國民黨裏,提到總理,指的就是孫中山;提到總裁,就是說蔣介石;而提到主席,就有一大堆人了。”
費雲鵬又說:“蔣經國時代,他擔任黨主席,下麵設秘書長處理黨務,壓根沒有副主席這個職務。李登輝上台之初,地位並不穩固,政權、軍權都捏在別人手裏。他別出心裁地設立了副主席,還大方邀請政敵來擔任。接到邀請的人往往喜不自禁,能破天荒地當上副主席,成為黨內二把手是何等殊榮?於是屁顛屁顛來上任,甚至不惜把之前的實權位置拱手交出。”
費雲鵬冷笑一聲:“一開始副主席隻有一個,地位的確尊崇。可李登輝很快又任命了一大堆副主席,如此一來,權力被大大稀釋。這時對手們才發現,自己中了計。”
“先設一個副主席,讓你興高采烈來上任,後來弄出一堆副主席,才發現這官不值錢了,可惜沒地方買後悔藥了。這一招夠厲害呀!”伍俊桐說道。
費雲鵬點了點頭:“讀曆史故事要活學活用。榮鼎早就有副總裁了,當然用不著我去新創這個職務。但我可以想辦法,讓副總裁這個位置變得不那麽重要。如此一來,就不用像丁一夫那樣勞神費力去防著周圍人。”
伍俊桐漸漸明白了一些:“這次搞經營組織架構調整,就是為了削副總裁的權?”
費雲鵬沒有回答,而是反問說:“這次調整,對外的說法是權力下放,打造一個扁平化的組織架構。調整之後,你覺得我的權力變小了嗎?”
“當然沒有。”伍俊桐搓著手,“你是總公司的董事長,大事不還都得你拿主意。”
“那不就得了!”費雲鵬得意地笑起來,“下麵的分公司變身為獨立法人,權力的確大大增加,而我的權力又沒減少。那是誰的權力變小了?”
伍俊桐終於恍然大悟,怪不得費雲鵬那麽慷慨,整天吆喝著權力下放,敢情他自己的權力一點不放,隻是把副總裁的權力拿來做人情。費雲鵬這招厲害呀!先把調子拉高,什麽與時俱進、痛下決心,什麽構建現代化的經營組織架構,誰要是站出來反對,似乎就成了不合時宜的老古董,成了改革的絆腳石。實際上,他卻打著改革的旗號,玩了一場杯酒釋兵權。
在過去的組織架構下,每位副總裁都有分管的企業。調整後,分公司權力大增,小事情自己做主,大事情向費雲鵬匯報,副總裁的角色立刻變得尷尬起來。如果說在丁一夫時代,副總裁是副手,那麽現在,費雲鵬巧妙地把副總裁變成了助手。
伍俊桐既為費雲鵬的權術所折服,也不免有些失落與焦慮。過去朝思暮想的就是副總裁位置,可惜上頭壓著一個丁一夫,屢屢壞了自己的好事。眼看著費雲鵬扶正,自己鞍前馬後多年,終於熬到了收獲季節,副總裁一職算是瓜熟蒂落。不承想,原本流金淌銀的肥缺,卻成了徒有其表的空殼子。天下還有比這更冤的事嗎?老子這一肚子苦水,向誰去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