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雲鵬早已知道,曹伯華會繼續大舉增持,曹伯華背後的趙小輕更是圖謀拿到這家巨無霸企業的控製權,進而趕走王誠。自己當初還提醒過趙小輕,要實現這個計劃,必須找到一條安全可靠的資金渠道。
沒想到,趙小輕苦心打造的資金渠道,竟是大安人壽!有了保險公司這樣一個龐大的資金池,無論台前的曹伯華還是躲在幕後的趙小輕,倒真是彈藥充足,足以打一場大仗。
費雲鵬輕輕敲擊著辦公桌:“具體的資金流向,你搞清楚了嗎?”
方玉斌答道:“曹伯華玩的,實則是以小博大的把戲,通過層層加杠杆,把有限的資金運用到極致。第一層杠杆,就是從大安這座資金池裏不斷抽水。近年來,大安的擴張步伐很快,儼然是一個版圖完整的金融帝國,旗下不僅有保險公司,還控股了兩家城市商業銀行。”
方玉斌繼續說:“最近一段時期,大安旗下的城商行相繼推出了高回報的理財產品,大安人壽還發行了大量萬能險。所謂萬能險,在於投保人可根據人生不同階段的保障需求和財力狀況,調整保額、保費及繳費期,確定保障與投資的最佳比例。投資收益率上不封頂,下設最低保障利率。”
方玉斌又說:“大安人壽的部分萬能險,實質已是純粹的理財產品,其網銷萬能險甚至提供超過7%的年化收益,遠高於市場理財產品和銀行利率。”
費雲鵬說:“大安人壽不是傻子,幹嗎答應曹伯華參股?另外,大安人壽發行的萬能險以及高回報的銀行理財產品,明擺著風險很高,都被誰買走了?”
方玉斌麵露尷尬:“大安人壽與曹伯華之間到底達成了怎樣的協議,外界不得而知。至於大安人壽發行的萬能險,為何短期內被搶購一空,背後都是誰在買,我也很納悶。”
對於下屬含混不清的回答,費雲鵬反倒微笑著點頭。方玉斌搞不清楚狀況,恰恰說明趙小輕的計劃沒有露出破綻,這場遊戲也才繼續有的玩。
費雲鵬不禁感慨,為了把千城收入囊中,趙小輕當真是處心積慮。大安人壽的萬能險以及銀行理財產品,毫無疑問是被趙小輕的資金買走了。先把自己手裏的資金拆散,去購買大安人壽的理財產品與萬能險,既不會引人注目,又把巨額資金安全地轉入大安人壽這個資金池。接下來,曹伯華完成參股大安人壽,再從這個資金池裏源源不斷地抽水。把錢這麽洗一道,別說方玉斌搞不清楚狀況,恐怕即便監管機構介入,也很難發現其中貓膩。如此瞞天過海的手段,令人歎為觀止!
“從資金池裏抽上來的錢,到了曹伯華手裏,還會再加一層杠杆。”方玉斌說,“曹伯華不會把這些錢直接投入二級市場的搶籌大戰,而是先放到自己掌控的金融擔保公司與投融資平台。在這些地方滾上一道,盡管會背負上利息,但資金量卻放大了兩至三倍。”
“還有第三層杠杆,就是股權循環質押。”方玉斌又說,“據我所知,曹伯華不僅把華海係旗下的子公司、孫公司早就抵押給銀行,甚至先期購進的千城股份也抵押出去不少。曹伯華在市場上每收購一塊錢的千城股票,馬上就拿去銀行抵押,貸出七到八毛的現金。如此源源不斷,他才能打腫臉充胖子。”
“加這麽多層杠杆,已經不是在做生意,而是搏命了。”費雲鵬冷笑一聲。他明白,千城集團實在太大,即便以趙小輕的資金實力,也隻能運用層層加杠杆的手法,把資金放大到極致。但如此玩法,本身就蘊藏著極高風險。一旦對手反擊,誰勝誰負實在難以預料。
“沒錯。如果說這是一場賭局,那麽曹伯華就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方玉斌附和道。接著,他又說:“曹伯華已經圖窮匕見,亮出了自己的真實意圖。關鍵是咱們如何應對?是否立刻發動反擊,搶回榮鼎的大股東地位?”
“反擊?先別著急。”費雲鵬下意識地擺了擺手。自己與趙小輕早有默契,要在股權大戰中作壁上觀。此時出手,豈非違背承諾。
“咱們再不出手,就怕錯過時機。”方玉斌並不知道費雲鵬與趙小輕之間的攻守同盟,因此仍在催促。
真正的底是不能交給方玉斌的,費雲鵬隻能隨便拉出個理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咱們不能打無準備之仗。剛才說到大安人壽的萬能險與理財產品,究竟被誰買走了,你並不清楚。曹伯華究竟還能調集多少資金,我們心裏也沒底。此時貿然反擊,恐怕會陷入被動。所以,不妨再觀察一下。”
誰買走了萬能險,費雲鵬當然一清二楚。此時找個理由,搪塞住方玉斌就行。他又問:“千城那邊有什麽動靜?王誠還在英國嗎?”
方玉斌說:“目前還沒聽說有什麽動靜。但按曹伯華這種玩法,再遲鈍的人也會有所察覺。”方玉斌又問:“要不要給王誠打個電話,提醒他一下?”
“不必。”費雲鵬搖了搖頭,“他喜歡遊山玩水,咱們別去攪了人家的雅興。你不是說了嘛,再遲鈍的人也會察覺到的。”
“咱們先穩住,以不變應萬變。等到王誠找上門來,再同他一起商量對策。”費雲鵬拍板定案。
已然十萬火急,竟要以不變應萬變?不去提醒王誠,反倒坐等人家上門?對費雲鵬的決策,方玉斌一肚子疑惑,卻隻能點頭答應。
方玉斌離開後,公司副總裁伍俊桐又走進了費雲鵬的辦公室。經過前段時間的權力洗牌,榮鼎總部多出了好幾個副總裁,但這些副總裁手中的實權卻大不如前。伍俊桐心中長籲短歎,好不容易官升一級,本指望享用一頓豐盛的權力盛宴,沒想到卻是一根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無奈之下,隻能繼續鞍前馬後,當好費雲鵬的大管家。
見著伍俊桐,費雲鵬露出一絲惆悵,歎道:“可惜了,可惜了。”
“怎麽了?”伍俊桐問。
麵對著自己的心腹之臣,費雲鵬不必掩飾真實想法:“原本以為,千城的股權紛爭結束後,可以用失職之罪撤了方玉斌,如此一來,既找到了替罪羔羊,又除了一個心頭之患。沒想到這小子反應挺快,還把曹伯華的資金渠道調查得一清二楚。人家早請示、晚匯報,把皮球踢到了我這裏,將來即便有什麽事,板子也打不到他身上。”
“姓方這小子,壞透了!”伍俊桐說得咬牙切齒,臉上更顯出一股焦急。晉升副總裁後,他過得並不開心。服侍大老板多年,自己也一把年紀了,實在不願繼續拎包端水,整日被人耳提麵命地生活。既然副總裁職位有名無實,不妨掛著這個頭銜,再找機會外放到榮鼎係旗下某家公司撈個實缺。
榮鼎係旗下首屈一指的肥差,自然是方玉斌坐鎮的榮鼎創投。一旦伍俊桐能以副總裁之尊,兼任榮鼎創投總經理,那才叫名利雙收。自己憋著一肚子屎,可恨的是茅坑卻被方玉斌占著,焉能不急?所幸服侍費雲鵬多年,關係非同一般。費雲鵬已經答應,一旦方玉斌被撤換,榮鼎創投總經理的職位會首先考慮伍俊桐。聽說方玉斌竟然洗脫了責任,怎不怒火中燒!
費雲鵬搖著頭:“我說的可惜,還有第二層意思。方玉斌的眼光甚毒,看問題往往一針見血。可惜這樣的人才,當初卻投到丁一夫門下,不能為我所用。”
“費總,你可不能心慈手軟呀。你忘了,當初方玉斌仗著丁一夫撐腰,是怎麽對付咱們的。”伍俊桐唯恐費雲鵬有一念之仁,趕緊搬出陳年舊事。
費雲鵬當然明白伍俊桐的心思,他苦笑著說:“不是我心慈手軟,而是人家未雨綢繆。方玉斌第一時間報告了曹伯華的動向,甚至把參股大安人壽這些老根老底都刨了出來。接下來,我用什麽罪名去辦他?”
費雲鵬抿了一口茶:“盡管方玉斌和咱們不是一條心,畢竟才華過人。千城集團那邊,雙方已經接上火,估計很快會有一場大戰。這種時候,也需要有個精明幹練之人在前方盯著。”
“俊桐,有些事急不得,慢慢來。一旦有機會,我不會虧待你的。”費雲鵬放緩聲調,安慰著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
費雲鵬把話說得很清楚了,一個領導者身邊,既需要忠誠聽話的哈巴狗,也需要逞強鬥狠的鷹犬。方玉斌才是能鬥的鷹犬,自己不過是隻會搖尾巴的哈巴狗。伍俊桐的心涼了一大截,多年來甘為家奴,兢兢業業,到頭來隻換回幾句口惠而實不至的許諾。
萬幸的是,費雲鵬的話還留了一道口子。他不是說一旦有機會,不會虧待自己嗎?伍俊桐暗下決心,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的,有準備的人還能創造機會。
“對了,”費雲鵬忽然提到,“前幾天你不是說,攝影家協會的幾個朋友要組織一次采風活動,希望咱們公司讚助?”
“是的。”伍俊桐不明白費雲鵬為何突然提起這事,隻能一五一十地答道,“好幾位攝影家都是你的朋友,看在你的麵子上,我讓財務部批了幾萬塊的讚助經費。”
費雲鵬端起茶杯:“既然都是老朋友,給幾萬塊怎麽行?叫財務部多拿點錢。另外,我近來沒什麽事,正好跟幾位朋友一起出去采風。請他們多安排幾個地方,日本、韓國、東南亞都可以去嘛,到那裏遊覽一下風景名勝,也和當地的攝影界朋友交流切磋一下。”
伍俊桐頗為吃驚,平常日理萬機的費雲鵬,怎麽突然生出遊山玩水的興致?
費雲鵬笑了笑:“方玉斌剛才告訴我,王誠很快就會察覺出局勢異常。論起對王誠的了解,這小子還遠不如我。以王誠的精明,恐怕早就知道了。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此刻王誠已在趕回國內的航班上。”
費雲鵬又說:“王誠回來了,我見是不見?見了又說些什麽?如今,還不到我選邊站的時候。”
“好的,我馬上去安排。”伍俊桐明白過來,費雲鵬是在耍滑頭,以出國旅遊為借口,關鍵時刻躲了起來。
費雲鵬把玩著茶杯:“我是山西人,我們山西當年出了位厲害人物,就是閻百川先生。”民國時代的山西王閻錫山,字百川。或許是出於尊敬,費雲鵬提起這位赫赫有名的老鄉時都會稱閻百川。他接著說:“閻百川曾經說過,日本人我惹不起,蔣介石我得罪不起,共產黨我打不起,我要在這三個雞蛋上跳舞,還不能踩破,必須小心謹慎。他定下的大政方針是擁蔣聯共抗日,但是,抗日要準備和日,擁蔣要準備拒蔣,聯共要準備反共。”
費雲鵬把茶杯倒立在辦公桌上,再輕輕一扭,茶杯在桌麵上旋轉起來。他盯著茶杯,像是告訴伍俊桐,又像是自言自語:“如今局勢未明,咱們也得在雞蛋上跳舞。不得罪誰,也不必和誰風雨同舟。留下餘地,等到大局已定時,和誰又都能說得上話。”費雲鵬已經拿定主意,自己雖和趙小輕有約在先,但絕不會為了幾句承諾就和人家同生共死;他目前不會幫助王誠,但作壁上觀絕不等於撕破臉皮。
伍俊桐回到自己辦公室後,立刻將費雲鵬外出采風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老板的事辦好了,自己心中的巨石卻依舊懸著。他坐在椅子上,雙眼微閉,兩隻手輕揉太陽穴,陷入了沉思。隔了好一陣子,才睜開眼睛,掏出手機撥打出去。電話接通後,伍俊桐聲音低沉地說:“老弟,上次你說的事有眉目沒有?”
對方說道:“我這邊沒問題,關鍵是你老哥能否下決心。”
“幹他娘的!”伍俊桐狠狠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