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家人原本是最親的，陳大奶奶身子骨好的時候，對娘家也是百般照顧，誰知道這會兒不過是重病，娘家就挑了兩個正當時的姑娘過來。

雖說這是娘家不願意斷親的意思，但這對還活著的陳大奶奶來說，何其殘忍。

“這世上，多的是好大夫，你先慢慢調理著身子，再去尋好大夫來。”秀娥隻能這樣安慰。

調理身子？陳大奶奶苦澀一笑。秀娥握住她的手，這會兒也顧不上什麽了，隻能在她耳邊輕聲道：“你想，你若真被他們氣出個好歹來，那豈不是遂了他們的心願，就是要活著，努力地活著。”

這喉中三寸氣在，什麽事兒都能做到，若這三寸氣不在了，那是說什麽都白搭。

“隻是，我的身子骨……”陳大奶奶皺眉，秀娥拍拍她的手：“想來陳大爺也在外麵尋好大夫呢，我也讓人去幫忙尋，找了好大夫來，慢慢養著，就好了。”

陳大奶奶聽到秀娥這話，總算展顏一笑。秀娥瞧著陳大奶奶的笑，輕聲道：“我還記得我們頭一遭見麵呢，那還是在廟裏。”

“當時我還在想，這誰家的小姑娘，瞧著麵生，還一團孩子氣，卻已經梳了婦人頭，又偏生穿了孝服。爹娘竟然也舍得。”十四出嫁，這在平常人家已經是早的不得了的年齡了。

一般人家，女兒總要留到十六歲才舍得嫁出去，有些甚至會留到十八，好讓做娘的一手一腳地教怎麽做人家媳婦。

秀娥聽著陳大奶奶的話也笑了：“那時候，我卻是有心要去尋你。”

這話，陳大奶奶早曉得了，聽了秀娥這話就笑了：“我後來就知道了，我並沒有怪過你，恰恰相反，若沒有你，那些私房銀子，我娘家若……”

手裏有了銀子，行事就會大方，陳大奶奶拿自己的私房銀子給娘家人，自然也多了幾分豪氣，可是誰能想到，娘家人卻是這樣想的。

看著陳大奶奶暗淡下來的神色，秀娥拍拍她的手：“你別想多，就安心好好地養著。你那兩個妹妹，等她們再玩兩天，你就遣人把她們送回去。至於那些院子裏的娃娃，過幾日，就說你病好了，讓他們爹娘各自帶走。”

這樣做，難免會得罪人的。陳大奶奶脫口而出就是這句，然後看見了秀娥的眼神，陳大奶奶笑了：“他們都不怕得罪我，我為何要害怕得罪他們？”

“孺子可教！”秀娥點頭稱讚，陳大奶奶伸手拍秀娥一下：“這會兒就油嘴滑舌起來了。”

“你笑了，這病眼看就要好了，我先告辭了，這家裏，還有事兒呢。”秀娥把陳大奶奶扶了躺下，又給她掖了掖被角就站起身。

陳大奶奶舍不得秀娥走，但還是點頭：“你能陪我說這些話，我已經很歡喜了，怎敢多留你，你先去吧。等過幾日，我再請你過來。”

看著陳大奶奶這會兒已經不像原先那樣，秀娥又叮囑翠巧兩句，這才往外走。

秀娥走出院子時候，看見陳大奶奶那兩個堂妹手中抱著一捧**，正嘻嘻哈哈笑著走過來。

瞧見秀娥，兩人停下腳步，喊了聲楊大奶奶。

秀娥瞧著二人手中的**，淡淡一笑：“這花很好看。”

“就是在花園裏，好大一叢呢。”穿紅的姑娘笑嘻嘻地抬起**，秀娥也笑了：“隻是你們是來陪你們姐姐的，你們姐姐總是這家裏的主母，要做什麽，還是要問過你們姐姐。”

這簡直是當頭一棒，兩人麵上的笑頓時收起來，還是穿紅那個姑娘先開口問：“楊大奶奶，姐姐難道有話不會對我們說，還要托你來說。”

“你們姐姐為人好，自然把你們當做姐妹，這些話她也不會對你們說。我呢，不過是看見了，多說一句罷了。若有衝撞之處，還請海涵。”秀娥說著就對二人福了一福，就帶著召兒離去。

兩姐妹站在那裏，看著秀娥的背影，麵上神色開始陰晴不定。而秀娥的話早就傳進了屋內，陳大奶奶對翠巧笑了笑：“這楊大奶奶，心最善了，若能……”

“大奶奶，您別想這樣事兒，若傳出去，傷得是您和楊大奶奶的情分。”翠巧當然曉得陳大奶奶想的是什麽，急忙勸阻。

陳大奶奶輕歎一聲，就把身子往被子裏縮了縮，她和陳若梁結發夫妻，伉儷情深，這會兒，眼看著不能白頭到老了，她所能想的，能做的，也很有限。

“怎麽又歎氣了？”陳若梁的聲音響起，接著一隻手撫上她的額頭。陳大奶奶含淚看著陳若梁：“大爺，你還是趁我這會兒能動，找媒人來，給您納個妾吧。”

“說什麽傻話？當日不是已經說過了？”陳若梁並不意外妻子會這樣提議，隻是把她的手放進被子裏：“若命裏有子，娶一房妻子，也能兒女成行。若命中無子，妻妾滿堂卻生不出來的，我見得多了。若真如此，那我納妾，那不是害了人家閨女？”

陳若梁見陳大奶奶麵上還有遲疑，又笑了：“我原本以為楊大奶奶來過了，你就會高興一些，怎麽還是這樣。”

“妹妹安慰了我，我還想和大爺說，讓大爺再去尋幾個好大夫，我調理著，身子骨就好得快些。”陳大奶奶的話讓陳大爺露出微笑：“你能這樣想最好。”

“還有，兩個妹妹來這陪伴我的日子也不短了，翠巧，你準備兩份禮，等到後日，著人送兩個妹妹回去。”陳大奶奶看到兩個堂妹又走進來，許是看見陳若梁來了，二人又要來獻殷勤，索性直接吩咐。

穿紅的姑娘正準備把**插進花瓶中，聽到這話，手中的**撒了一地。而另一個姑娘已經直接問出：“姐姐，原本不是說，要我們陪您到您病好嗎？”

“我這病若遲遲不好，豈不耽誤了你們，再說你們爹娘也會想你們。”陳大奶奶隻解釋了這一句。

而兩個堂妹已經看向陳若梁：“姐夫，我們家中並沒有什麽事兒。”

“既然你們姐姐說了，讓你們家去，那就家去吧。”陳若梁這些日子也被她們二人纏的頭疼，甚至還有些怒氣，天下怎麽會有這樣的事情，陳大奶奶還活著，就巴巴地把人送過來。若非礙著陳大奶奶，陳若梁早就把人給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