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姨很想誇讚弟弟幾句，但蘇大爺這科沒有中是人盡皆知的，所以春姨強忍住了，隻對宋章瀾道：“我也不留你了，你趕緊回去，瞧瞧爹娘。”

“是！”宋章瀾乖巧應了，也就對秀娥行禮告退，春姨戀戀不舍地看著宋章瀾的背影，秀娥已經拍一下春姨的手：“你今兒就先回去陪陪你爹娘吧。”

“大奶奶今兒回家來，我哪好回去陪我爹娘。”春姨十分知道分寸，很自然地說了這麽一句，秀娥又是淺淺一笑，這笑容卻讓春姨的心跳了一下，不曉得秀娥這笑是什麽意思。

秀娥已經帶著人往宅子裏麵走去，春姨急忙跟上秀娥：“姐姐這回來的突然，好在平日裏，姐姐的屋子都準備好了，還有這來往的人，也都是妥當的。”

“春姨，我說過，你弟弟今兒回來，讓你回去陪陪你爹娘。”秀娥再重複一遍，春姨的眼睛頓時瞪大了些，但春姨很快就又道：“姐姐，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麽。”

“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道。”秀娥已經往裏麵走去，春姨聽到秀娥這句，猛地用手捂住嘴，什麽叫做，錯的是這個世道。這個世道有什麽錯呢？既沒有天災也沒有戰爭，有吃有穿有屋子住，還有丫鬟婆子服侍。

這樣好的世道，怎麽就錯了呢？春姨十分不明白秀娥話中的意思，而秀娥已經走進院子裏麵。

“春姨，晚飯要備些什麽菜。”春姨站在那裏發愣的時候，已經有婆子前來詢問晚飯要備些什麽菜了。

“晚飯就備一些姐姐愛吃的菜，我等會兒去宋家一趟。”春姨還是決定回去問問弟弟，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秀娥說話，自己聽不懂了。

婆子應是離去，春姨也就帶著丫鬟匆匆走了。

秀娥此時已經坐在原先的屋子裏，這屋子每天都有人來打掃，按時更換**的東西，夏日還要把鋪蓋被子都拿去外麵曬，屋子裏並沒有長久沒人住的黴味兒，秀娥的手劃過梳妝台，又劃過櫃子這些。

這些，都是秀娥昔日的嫁妝，天長日久下來，那些家具中有些有了劃痕，有些漆掉了。陽光從窗戶中透進來，秀娥站在屋子中間，如果沒有邁出那一步，是不是一個女子的一生，隻能被困在這樣的屋子裏麵過一輩子，還要被人羨慕地說，真是好命啊。

女子，為何就不能像男子一樣在外麵呢？秀娥看向外麵，這道門，也許有一天，會被人從外麵打破，把那麽多困在這些屋子裏的女子，給救出來。

“大奶奶。”召兒的聲音響起，這生意帶著遲疑，秀娥抬頭看著召兒：“召兒。”

“我聽他們說您回來了，我還覺得奇怪，不年不節的，您怎麽就回來了，是不是省城那邊出了什麽事兒？”召兒關切地詢問，秀娥已經瞧著召兒：“怎麽都覺得，要出了事兒我才能回來，並沒有出事，什麽事兒都沒有。”

“可我覺得，您似乎，似乎……”召兒說不上為什麽，剛才召兒掀起簾子的時候，看到秀娥站在屋子中間，似乎有種巨大的悲傷，這種悲傷縈繞著秀娥，讓召兒一時不敢認秀娥了。

秀娥聽出召兒的欲言又止，秀娥不由捏一下她的鼻子：“想問就問吧。”

“我怎麽覺得，您這回回來，似乎要發生什麽大事。”召兒遲疑地說，秀娥瞧著她，接著秀娥笑了：“是啊，是會發生大事，召兒，我想要離開了。”

離開？召兒疑惑地問：“大奶奶您要去哪兒，您不是剛剛才從省城回來？怎麽又要去省城。”

“召兒，我說的離開，不是去省城，而是，離開楊家。”秀娥語氣平靜，召兒卻像耳邊打了個雷一樣，立即跳開看著秀娥：“大奶奶，您說什麽，離開楊家。”

“是！”秀娥回答的簡便，召兒的眼眨了眨：“那大奶奶，您是要再嫁嗎？”

秀娥不由噗嗤一聲笑出來：“離開楊家，怎麽會是再嫁呢。”

“我們女子，難道不是再嫁才算離開嗎？”召兒的話語之中，充滿了疑惑，秀娥還是瞧著她：“是啊，我們女子，原本是這樣的。”

從娘家到夫家，從父親的女兒到丈夫的妻子，從一個小院子到另一個小院子，頭頂永遠都是四四方方的天。即便做了寡婦，也要掛著某某人之妻的名頭。

召兒看著秀娥麵上浮現出來的笑，想起秀娥曾說過的話，召兒不由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秀娥的聲音已經在召兒耳邊響起：“召兒，你想起了什麽？”

“大奶奶，您真的要離開這裏？”召兒反問，秀娥點頭。這一路上，秀娥就曉得，自己首先說服的不是別人，而是召兒。隻要召兒明白了自己的心思，那再說服其餘人，就容易了。

“我舍不得您。”召兒撲上前把秀娥抱在懷中，這個動作讓秀娥愣了一下，接著秀娥就輕輕地拍著召兒的肩：“都已經做娘的人了，怎麽還這樣孩子氣。”

“我曉得，大奶奶過得不快活。”召兒聲音哽咽地說著，還抬起頭瞧著秀娥：“大奶奶看起來，什麽都能幹，什麽都能做到，其實，大奶奶是不快活的。”

有那樣的誌向，卻因為身為女子，隻能困在一個小院子中，說是出去做生意，也要打著瑢哥兒的招牌。所做的一切，隻會被人稱讚賢惠能幹，卻沒人記得，她叫什麽名字，她是誰。

天下有這樣多姓楊的人家，這樣多的楊大奶奶，而蘇秀娥，是獨一無二的。召兒和秀娥四目對視，秀娥伸手撫摸召兒的臉：“我其實，過得也不算不快活。”

“但和大奶奶真正想要的，不一樣。”召兒語氣肯定，秀娥隻笑了笑，就對召兒輕聲道：“那你願意不願意，在我掀起軒然大波的時候，幫一幫我。”

“願意願意！”召兒連連點頭，怎麽會不願意呢？這麽多年下來，召兒比誰都明白秀娥心中到底在想什麽，能得到自由，能不再看到頭頂上四四方方的天，召兒比誰都願意，秀娥以後過得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