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不值得呢?不受束縛,不受世間規矩的約束,縱然艱難,縱然會被人不理解,但這是秀娥從小就想做到的事情。
“我不如姐姐。”秀月靠在秀娥肩頭,過了半天才說出這麽一句話。秀娥拍拍妹妹的手:“什麽叫你不如我,在我心中,你是我最好的妹妹。”
“我什麽都幫不了姐姐。”秀月有些泄氣地說,甚至在最初,自己還抱怨姐姐。可也是姐姐,在幫著自己,安慰自己。
“你能記得姐姐,就足夠了。”秀娥這話含有別的意思,這意思讓秀月快落淚了,但秀月還是強忍住了,對秀娥點頭。
“秀月,我們女子,從小就被世間規矩教導,隻能做某人的女兒、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親,不能像男子一樣,可以被單獨記住。”或許會有男子會被記載某某的兒子,某某的父親,唯獨不會有男子被記載,某某的丈夫。
而且,男子被記為某某的父親,是某某光宗耀祖的行為,而不是因為世間規矩。
“我曉得姐姐和我想得不一樣。”秀月輕聲說著,秀娥還是瞧著她:“這次在行會,我突然覺得厭煩透了。我可以想辦法,進入行會,成為主事的。但我厭煩透了我要以楊大奶奶的身份出現,明明我,隻見過那個男子一麵,那個男子,卻要成為我的主宰,甚至我死之後,還會和他葬在一起,還會和他進楊家的祠堂,享香火供奉。”
或許楊大爺確實是個很好的人,也很有才華,不然不會說服陳若溪一起合夥做生意,但秀娥確實厭倦了,厭倦要把這麽一個男人當做自己的擋箭牌。明明,自己有才華,有能力,自己卻不能被人稱為一聲蘇姑娘,而永遠都是楊大奶奶。
“姐姐!”秀月感覺到秀娥有瞬間的惱怒,伸手握住秀娥的手。
“原先,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當初嫁進楊家,是秀娥自己的選擇,用楊大爺做一個擋箭牌,也是秀娥自己的選擇,甚至秀娥還可以慶幸,有這樣一個擋箭牌,但現在秀娥隻感到深深的厭倦。甚至厭倦當初下決定的自己。
“姐姐。”秀月又喊了一聲,手握得更緊。
“沒事兒,我並沒有氣惱。”秀娥對妹妹笑了笑,語氣還是那樣輕鬆:“既然這一切,本不應該出現,那我也就要把這一切,還給楊家。”
這麽多年,秀娥已經為楊家打拚下了龐大的家業,若說這是楊家給與庇護的報酬,這樣的報酬已經足夠。
至於以後的人生,秀娥想要以自己來活,不是某人的妻子,也不是某人的母親。
“瑢哥兒,本就不是我生的。”秀娥喃喃地說著,秀月啊了一聲:“姐姐,瑢哥兒是個好孩子。”
“是啊,他是個好孩子!”秀娥感慨地說。
接著秀娥話鋒一轉:“所以他應該和他自己的親娘在一起,不用再顧忌我。”
“姐姐,您為了瑢哥兒,真是,真是,付出太多了。”秀月忍不住抱怨,秀娥按一下秀月的手:“沒有瑢哥兒,我的日子不會那麽好過。”
盡管可以從族內選個嗣子,但選嗣子的過程,必定又是一場雞飛狗跳,而瑢哥兒就不一樣,他是楊大爺的親骨肉,隻要護住他,就免掉很多雞飛狗跳。
“我曉得,我就是,心疼你。”秀月現在已經懷孕,將要做母親,正因如此,秀月才會更加心疼秀娥,盡管春姨生下的孩子,要以秀娥為先,這對春姨來說也是一種傷害,但對秀娥來說,要疼愛一個不是她自己生的孩子,而孩子的生母還在身邊,這又是一種,讓秀月無法理清的關係。
“所以你說,世間規矩,到底有什麽用?奪走別人生的孩子,給另一個人撫養,然後還要說,這是對孩子好。”秀娥又想起春姨剛生下瑢哥兒不久,別說楊家族內的人明示暗示,就連楊太太和舉人娘子,都曾說過,要秀娥把春姨賣掉或者發嫁,這樣瑢哥兒長大,就隻會認秀娥這一個母親。
秀娥卻覺得,世間怎麽會有這樣好笑的事情,既需要女人來生孩子,又不希望孩子不認自己的親生母親,如果不認自己的親生母親,這和禽獸又有什麽區別?
世間規矩四個字讓秀月的眉皺起,但是秀月也想不出來,這中間,到底有什麽怪異。
“秀月,所以我不願意,再被世間規矩束縛了。”秀娥的話讓秀月哽了一下,接著秀月輕聲道:“姐姐想過,你這樣做,春姨會被世人怎樣想?”
“想過。”秀娥坦然地說,春姨的出身,在被秀娥安排掌管家務時候,就已經引起過一些非議了,而後來,宋章瀾讀書越來越好,秀娥有意讓瑢哥兒和宋章瀾親近的時候,這些非議也越來越多。
“但是,這也是春姨應該麵對的。”即便現在秀娥不離開,繼續護住春姨,等有一天瑢哥兒成為當家人,甚至做了官,那春姨同樣會麵臨這些非議。世間規矩,就是如此,要求妻妾都安分守己,卻不會去問一句,為什麽那個男人娶妻之外還要納妾?明明那個男人是亂家的根源,卻一個個都把亂家的起因,歸結於納的妾身上。
“我,我不曉得,事情還可以這樣解釋。”秀月聽秀娥說完,已經是目瞪口呆了,原來事情還可以這樣解釋,敗家之相,不是起於男人納妾,而是起於那個男人喜新厭舊,有了妻子,還要另外納妾。
“一個男人有兩個女人甚至更多,你想,怎麽會不這邊多了那邊少了?”妻子有名分,對妾有生殺予奪的權力。妾有寵愛,妻子動了丈夫的所愛,又要被世間規矩視為嫉妒,不是一個好女人。
相信規矩沒有錯的人,可曾想過,若一個女人嫁了兩個丈夫,兩個丈夫同時都在,那又是什麽情形?自然這樣驚世駭俗的話,秀娥不會對秀月說出,但她說的妻妾之間,已經讓秀月張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