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父母生我養我,又撫育我,所以這一千兩銀子,就是我送爹娘的養老之資。”秀娥語氣很輕鬆,眾人隻覺得這話似乎從沒有聽過一樣,還了嫁妝,送上一千兩銀子,就了斷所有。

畢竟她從出嫁那日起,就不再是蘇家的人了,而是楊家的人。正廳內人很多,此時卻沒有一個人說話,秀娥環顧眾人,勾唇微笑。

瘋了,瘋了,簡直是瘋了!蘇舉人看著女兒,隻覺得自己這會兒是在做夢,沒有聽到女兒在說什麽,也沒有見到眾人的嘲笑。

“大奶奶,怎麽會,你怎會如此?”過了好一會兒,楊太太才遲疑地開口,她站起身看著自己的兒媳婦,仿佛從沒有見過自己的兒媳婦一樣。甚至,楊太太看著秀娥,覺得等會兒秀娥對楊家說的話,或許會讓眾人更加吃驚,更加地難以接受。

秀娥抬頭瞧著楊太太,隻輕聲道:“還請婆婆坐下,這事兒,還沒有完。”

眾人的神色越發精彩,楚雙霜已經端起一杯酒喝盡,在某一瞬間,楚雙霜覺得,自己很想大聲站起來,告訴眾人,這個人是自己的姐妹。但楚雙霜曉得,說出這句話之後,自己的處境會變得糟糕,於是她隻能喝下一杯酒,就用這杯酒,為秀娥送行。

“你,你還要做什麽?”舉人娘子顫抖開口,隻覺得不可思議。

秀娥對舉人娘子行禮下去:“娘,從今以後,您就當沒有生過我。”

就當沒有生過,也就是說,秀娥她說的,不是假話。

“瘋了,你瘋了。”蘇舉人已經伸手去拉楊老爺:“親家,親家,我瞧她必定是失心瘋了,哪裏就能說出這樣的話。”

楊老爺向來在廟裏清修,這些世俗上的事從來不管,被蘇舉人這麽一拉,楊老爺也站起身,但他卻沒有像蘇舉人想的那樣,找人來把秀娥捆出去,楊老爺隻是遲疑地詢問秀娥:“大奶奶,你到底要做什麽?”

“真是可笑,女人想要做點什麽,就是瘋了。”秀娥卻沒有回答楊老爺,隻是瞧著蘇舉人,她眼神清亮,神色平靜,就算是最苛刻的那個人,也難以說出秀娥瘋了的話。

而朱止青已經悄悄站起身,秀娥當眾說出這些話,必定是會引起反對的,朱止青陳慶包括楚雙霜他們前來,都隻有一個目的,讓秀娥不要被蘇楊兩家,用瘋了的名義給關起來。

楚雙霜突然想起楚家的舊事,有一個堂房姑媽,不願意和丈夫繼續過,跑回娘家懇求娘家出麵和那男人義絕時候,也是有人說這姑媽瘋了,最後兩邊族長商議了,把姑媽關進了一個小院子裏,至於男人就另娶。

楚雙霜曾經見過那位被關起來的姑媽一麵,那時候她不到三十,頭發卻已經全白了,麵上皺紋很深,看見楚雙霜的時候,她隻是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不要相信他們。”

他們是誰,是楚家的人嗎?是婆家的人嗎?女人想要做點被世俗規矩不允許的事情,男人們就總說,她瘋了。這世間,還有多少女子是被用瘋了的名義被關起來,從此再見不到天日。久而久之,就真的瘋了。

蘇舉人聽到秀娥這句話,神色越發難看了,他已經明白,秀娥是要魚死網破,但秀娥為什麽要這樣做,她好好的楊大奶奶當著,家裏的生意管著,瑢哥兒也已經逐漸長大,她已經苦盡甘來了,為什麽為什麽?

“楊老爺,這麽多年,承蒙您和楊太太照顧。”在蘇舉人沉默的時候,秀娥已經對楊老爺行禮下去,聽到秀娥的稱呼,楊老爺的神色微變,但他什麽都沒說,隻是看著秀娥行禮。

“這裏,是我在楊家這麽多年掙下的產業。”召兒已經放下一個匣子,匣子打開,裏麵是一疊賬,在賬的最上麵,壓著楊家的對牌。

秀娥淺笑:“這麽多年,做楊大奶奶,我,做夠了。”

“好啊,好啊,你就算想另嫁,也不用如此打你爹娘的臉。”蘇舉人用手捂住心口,秀娥另嫁雖說也算丟麵子,但總好過秀娥不認爹娘。

“我並不是要另嫁。”秀娥勾唇微笑,她看著眾人,說出在自己心中藏了許久的話:“我隻是厭倦了,厭倦做一個從沒見過麵的人的未亡人,厭倦我對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卻要時時刻刻,說亡夫遺願。更厭倦了,所有的人都是因為我楊大奶奶的身份接納我。而忘記了,我是蘇秀娥,我本來就這樣能幹,不是楊大奶奶,不是任何人的妻子,任何人的女兒,也是這樣能幹。”

春姨把瑢哥兒緊緊抱在懷中,瑢哥兒已經完全嚇呆了,他從沒想過,秀娥會這樣說,甚至這些話,都是不合乎世間規矩的。瑢哥兒嘴唇蠕動,想要問秀娥,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該問什麽,該怎麽說呢?

“瑢哥兒,以後,你不用擔心別人因為你母親的出身而看不起你,也不用擔心你和你小舅舅在一起,會被人嘲笑。”秀娥看出瑢哥兒的緊張和害怕,她對瑢哥兒微笑,輕聲說著。

“母親,您真的,不願意要瑢哥兒了?”瑢哥兒輕聲詢問,秀娥笑了:“你有生你養你的娘,你娘很好,你小舅舅也很好,你宋家外祖,也是很好的人。”

“可是,可是……”瑢哥兒的淚落下:“我還是會想念母親的。”

“真是個好孩子。”秀娥伸手撫摸瑢哥兒的發,若要離開,最舍不得的就是瑢哥兒了,隻有他是個孩子,於是秀娥又笑著說:“瑢哥兒,你以後長大了,可千萬不要納妾,也不要因為沒有孩子,就讓妾的孩子和母親分離。”

春姨的淚落下:“大奶奶,我,”

“你要曉得,我最厭惡別人喚我大奶奶了。”秀娥的話讓楊太太震驚地看著她,名分,世人趨之若鶩的名分,卻是秀娥厭惡的,有那麽一瞬間,楊太太覺得自己越發看不清秀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