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祖母,三個月了,是個女孩兒。”申成敬埋著頭戰戰兢兢地答道,時不時地抬眸看一眼申老夫人,似是怕她傷害孩子。
“才三個月?”申老夫人在心裏算了算日子,“那就是在回京的路上生的。她母親人呢?”
申成敬看上去既悲痛又懊悔:“她母親已經難產去世了。”
申老夫人聽了這話,盯著他好一會,眼神逐漸變得淩厲,似要發怒。李嬤嬤連忙把孩子抱到一邊去了。
“二少爺,你假借遊曆之名,在外吃喝嫖賭敗壞你父親名聲就算了,和不知道哪來的青樓女子弄個孩子出來也算了,現在竟然連孩子母親的命都沒有保住,你說說你,這麽大人了,幹的事情有哪樣是靠譜的?”
“祖母,外邊那些流言都不是真的,孩子她母親是孫兒在路上偶然結識的一個女子,她是個好姑娘,隻是出身貧苦,一個人過的很艱難,孫兒與她兩情相悅,本想等拜訪完王先生就帶她回京,豈料途中情難自禁,出了些意外......”
申成敬到底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事發的時候也不過十四,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說起這樣的事,實在令他羞愧難當。
申老夫人嘲諷道:“好姑娘?我竟沒聽說過,哪個人家的好姑娘沒名沒分的就敢給男人生孩子,可見就算不是煙柳之地出身,也不是什麽正經女子。”
“老夫人這是在說誰?”
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眾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望去,屏住了呼吸。
隻見一位身著緋紅官服的男子站在屋簷下,他的個頭雖高,但一眼看去並不似尋常武官那般威武雄壯,反倒清俊儒雅,有一種玉被打磨後的溫潤感,同時一身亦正亦邪的氣質又讓人隻敢遠觀,不敢近犯。
“二哥哥!”申時靈最先激動地站了起來,然而很快就被丫環提醒著坐下。
申時宴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進屋後,便走到老夫人跟前,彎腰行禮時有如推金山倒玉柱。申老夫人愣了回神才反應過來,淺笑著說:“二爺路上幸苦了,坐吧。”
“來人啊,給二爺上茶。”
申時宴坐到了往日申老太爺坐的位置上,很快就有下人把茶點端了上來。他端起茶盞喝了口熱茶,也不說話,其餘人便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四周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老夫人在同大家說些什麽?方才我沒聽清,老夫人可否在說一次?”
申老夫人哪能聽不出來這人在暗示些什麽,隻怪自己說話時考慮不周,平白讓他有機會把刀子捅回來,氣得指甲都掐進了手心裏。
“我在和二少爺說孩子她母親的事呢。”說罷,老夫人向李嬤嬤使了個眼色,李嬤嬤會意,立馬把孩子抱過去給二爺看。
不等李嬤嬤走過去,申時宴便擺了擺手,李嬤嬤隻好麵色訕訕地退了回去。
他看向申成敬,道:“你做的事,我早早便知道了。我已經讓禮部將你的名字從今年秋闈的名單上劃去,就當是小小的懲戒,至於別的,我不想多說,也不想多問,你好自為之吧。”
申成敬焦急起來:“父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你聽我解釋!”
申時宴不再理會他,扭頭和老夫人說:“多謝老夫人為我準備接風宴,但我覺得有些累,就不和大家夥一塊吃飯了,先回屋休息了。”
“好,那我讓人把飯菜送到你屋裏。”
他這樣不給麵子,申老夫人也不生氣,反而覺得他今日的表現全然在她的意料之中,除了一件事有點奇怪。
申時宴一起身離開,申時靈和申成敬便相繼追了出去。
他身後的護衛立即伸手攔住了申成敬不讓他跟著,“二少爺,您不能跟過來。”
眼見二爺頭也不回地快步走著,時靈有些看不下去,提著裙擺追到哥哥身旁,勸說道:“二哥哥,您就讓他和您好好解釋解釋吧,不管怎麽說,他還是個孩子呀。”
申時宴扭頭看向妹妹,她出嫁三年了,身體還是和以前一樣孱弱,跑兩步就氣喘籲籲的。想到他不在家的那些年,她獨自經曆了那麽悲慘的事,自己卻沒能及時幫助她,心裏頓時有些愧疚。
“讓他到書房來吧。”
護衛得令便放開了二少爺,一群人跟在申時宴身後,往外院走去。
他六歲的時候,就一個人搬到外院的碧落堂去住了,那兒有他的書房和歇息的地方,一直到成婚後才搬回了內院。
他在外打仗和大婚的那段日子,碧落堂便一直空著沒有人打理,直到近兩日,府裏的人知道他回來後定不會再回內院住,才把碧落堂裏裏外外清掃了一遍,為了給這間死氣沉沉的院子添色,還搬了幾盆秋海棠擺放在廊下。
於是,申時宴踏進院子,最先看見的就是那幾盆開得正好的秋海棠,可他卻覺得這海棠的顏色過分明豔,有些刺眼,沉著臉推開了書房的門。
近來申家出了很多事,大家的心情都不怎麽好,申時靈知道,二哥哥定也是這樣,因而一路上都沒有叨擾他,靜靜地跟在他身後。
此時,她見他進了書房,卻不再往裏走,沉默地望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二哥哥,你怎麽了?”申時靈走了進去,順著申時宴的目光看過去,就見窗邊的書案上,放著一個紫檀木方盒。
那是二嫂嫂的骨灰。
“二哥哥,二嫂嫂死了。你可有去查過,她是怎麽死的?”
申時宴走到書案前,掀開紫檀木方盒看了一眼,神色清冷:“你信上不是都說了,她是得了肺癆死的,老夫人也給我寄了信。”
“我從沒說過我相信她是病死的!難道二哥真的信了老夫人的話?”申時靈急切地繞到申時宴跟前,凝視著他的雙眼,期待著能從他口中聽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而申時宴隻是把盒子合了起來,表情依舊淡淡的,沒什麽情緒起伏,“不然呢?她一介將軍之女,還有人敢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