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府,碧落堂書房。
申時宴背著手站在窗戶前麵。今早下人按照他的吩咐,把院子裏最後兩個種荷花的水缸也搬走了,清理得隻剩下兩顆挪不走的桃樹,整個庭院看過去空****的,一片寂寥。他卻覺得很安寧。
幕僚林仲商走進書房,看了一眼申二爺的背影,低聲道:“屬下去吏部查過了,楊渙估計是得知了二爺要出手的消息,中途把要上呈的文書撤走了。”
申時宴閉了閉眼,不置一語。
“您覺得,會是謝春芳做的嗎?”
這個答案,甚至都不在申時宴的懷疑範圍中,他搖頭道:“不會,他就算蠢到要和我作對,也不會從這件無關痛癢的小事上入手。”
但是......申時宴說完後,腦海中忽然閃過在提督府碰見的那個小姑娘,她天還未亮便行色匆匆的,帶著一個丫環說要去搶花......
這種天氣,一大清早出去搶花......
申時宴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的,他都說不清是自己對一個小姑娘生疑更奇怪一些,還是她本身的行為更奇怪一些。
林仲商猜測不出二爺是什麽想法,問:“那這件事,還要屬下繼續查下去嗎?”
“算了,說不定是手下的人辦事出了紕漏,提醒他們往後行事謹慎些......”申時宴轉過身看著林仲商,沉默了片刻,“你可知道,京城裏共有幾處賣花的地方?”
二爺怎麽忽然問這個?林仲商麵露疑慮,認真思考了一會,說:“要說賣花的地方,京城裏可多著呢。不過,屬下知道較有名且規模較大的花市有三處,一處在燕寧坊,一處在西市,一處在東市......”
“太仆寺就在東市附近。”申時宴輕輕地打斷他。
林仲商怔了怔。
“讓人去東市查查,時靈那邊,也繼續派人盯著。”
“是。”
申時宴說:“等忙完了這件事,你就親自帶著人動身去陀縣,給我仔細盯著申鳴毅,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及時寫信給我。”
林仲商很吃驚,這是他到二爺身邊十年來,二爺第一次要他親自去外地辦事,並且一去就是很長時間,可見二爺心中對此事的重視程度。
他有些擔心他走了,二爺用其他的人用不順手,對公務上的事都會有影響,故而想著勸一勸他。
可一抬頭,他看見申二爺孤寂落寞的背影,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
五月一過,司禮監掌印太監馮顯便正式上疏辭官還鄉養老。
若論資曆和輩分,這個位置本該由謝春芳接任,可蕭殿元卻出其不意的聯合幾位內閣閣臣上疏,把一個小小的尚膳監管事太監陳禮扶上了司禮監掌印太監的位置。
內閣如今隻剩三位閣臣,從前資曆排行老二的陳閣老因為不滿首輔蕭殿元的做事風格,屢次當眾反對他的意見,已經在半個月前被踢出了局,剩下的李閣老是個沒脾氣的萬年老好人,申閣老則因剛入閣,資曆最淺,還在和蕭殿元做表麵功夫,說不上什麽話。
故而,縱觀局勢,推舉陳禮上位,狠狠的膈應謝春芳一把,顯然是蕭殿元一個人的主意。
謝春芳知道此事後,直接就撂挑子不幹了,脫了官服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書房裏,連罵了蕭殿元三天三夜,用盡汙穢之語,且沒一句重樣的。
這三天裏,提督府的每一個都忐忑不安著,直到第四天早上,書房裏終於連續安靜了三個時辰,忍耐了許久的謝錦姝連忙讓人燒了幾個小菜,再提上一壺酒,獨自一個人前去敲響了哥哥書房的門。
她第一次敲完,屋裏很久都沒有人回應,於是,她又用力敲了幾下。這回,總算有了回應。
“誰?”
“是我,哥哥。我給你帶了吃食,還有酒。”
謝春芳的聲音有些沙啞,還有些動容。“回屋去,別給哥哥添事。”
“我不走。哥哥若不讓我進去,我就一直守在這兒。”謝錦姝說完後,真的把裝菜的盒子往地上一放,背靠在房門上。
良久,她聽見屋內的人歎了口氣,隨後便是低沉的嗓音:“進來吧。”
謝錦姝連忙提起食盒,推開門走了進去。
謝春芳就坐在羅漢**,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直裰,也不知道這三天裏有沒有打理自己,頭發也亂糟糟的。
謝錦姝反手關上門,把食盒放在進門的圓桌上,才走過去坐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胳膊。
“哥哥,過來吃點東西吧,別為了某些人氣壞自己的身體,那不值當。”
謝春芳轉過頭拿開她的手,“我怎能不氣?你可知,那陳禮原來是做什麽的?說的好聽點叫尚膳監管事太監,說的直白點他就是一個管飯的廚子!”
“你哥哥我在宮中摸爬打滾,隱忍負重十幾年,就是為了那個位置,可現在,一個管飯的廚子都能爬到我頭上來!我焉能咽得下這口氣!”
說到情急之處,他一掌拍在案幾上,把謝錦姝嚇了一跳。
謝錦姝以為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對謝春芳的態度已大有改觀,沒想到,他發起脾氣來,她的心髒還是突突地跳。
沒法子,錦姝隻能隨機應變的用起激將法:“哥哥,您要這樣想,蕭殿元找陳禮來,就是擺明了來羞辱您的,您要越氣,他心裏豈不是越得意?所以呀,您應該放平心態,靜觀其變,若是那個陳禮有您的本事的話就罷了,若是沒有,我想他即便做上這個位置,時間長了也難以服眾。到時候,哥哥您再找機會取而代之,不就成了?”
謝春芳聽完她這番體貼的話,看她的眼神變得有些陌生。
但他很快就恢複如常,問:“你真的是這樣想的?”
“嗯。”謝錦姝點了點頭,“而且我還覺得,蕭殿元會這樣做,大概是因為上次我讓陛下的病情好轉,讓他有所忌憚了。”
“當年他之所以有膽子勸皇帝去母留子,不就是以為皇帝命不久矣,自己即將要成為輔政大臣了嗎?可如今隨著太子年紀漸長,羽翼逐漸豐滿,他的輔政大臣不但做不成了,還麵臨著太子一登基就要落馬的風險,所以他才恨極了我們。他那麽睚眥必報的一個人,自然是逮著機會就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