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臾之後,蕭殿元喘著粗氣甩開了攔他的人,防備地盯著門旁的陳應嘉,在太師椅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被撕破的圓領,即使胸口隱隱作痛,也要勉強地挺直了腰板,裝作沒事的樣子。
申時宴偏頭看了看陳應嘉,發現一股濃稠的鮮血從他的鼻孔裏留了下來,連忙對護衛說:“陳閣老受傷了,你們幾個,快帶閣老下去,讓大夫過來看看。”
陳應嘉還沒來得及伸手摸一摸自己的鼻子,就被護衛們像一隻螃蟹一樣架了出去。
申時宴見陳應嘉終於走遠了,算是鬆了口氣,一轉身,發現蕭殿元正在用一種探究的眼神看他,心下一凜,就聽見蕭殿元說:“我三年前就說過,陳應嘉是個瘋子,果真讓我給說中了,隻是沒想到,他竟然瘋到連申閣老這麽好脾氣的人都打,真是無法無天。申閣老您說是不是?”
申時宴知道,他這是在試探自己的立場。“蕭首輔,昨日聖上已經下旨命太子殿下全權代理朝政,遼東這樣重大的事,總不能光由內閣商定,還是要問問太子的意見。”
蕭殿元閑閑道:“還是申閣老想的周全,隻可惜太子還是個孩子,自幼身體不好,又缺乏曆練,未必能做出個成熟的決斷來。申閣老應當多相信自己的想法才對。”
他說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尾,摸到一道細小的傷口,倒吸一口涼氣,放下手一看,指腹上赫然出現一點血跡。
申時宴沉默不語,見他沒再開口,也就拱手告辭了。
......
申時宴從內閣出來,正碰上早上日頭最毒的時候,蘇伯良過去給他打傘,雖知道裏頭剛發生了一場鬧劇,申二爺定也難以幸免於難,但看到他右眼皮下的淤青時,還是嚇了一跳。
“二爺,您的臉......”
“無妨。”申時宴抬手製止他說下去,走下台階。
待走到長街上,蘇伯良低聲道:“那接下來,二爺打算怎麽辦?蕭陳兩人之間的這場戰鬥,不會就此結束,可遼東卻是岌岌可危。”
申時宴仰天歎了口氣,“如今的形勢,我也不好直接去找太子。還是回家坐著去,等太子來召見我。”
“那要是太子殿下沒有那覺悟呢?”
“太子沒有這覺悟,謝春芳還能沒有?當初他們費盡心思把陳應嘉調進內閣來,為的不就是看笑話?如今他們得償所願了,也該做點實事了。”申時宴停下來理了理兩邊的袖子,才接著往東華門走。
他正心煩意亂的,沒有發覺,袖子裏的荷包在此時悄無聲息地掉到了地上。
與此同時,一個戴著尖嘴帽做東廠番子打扮的人低著頭從申時宴身邊走過。帽簷擋住了他半張臉,卻遮不住鵝蛋臉下那一截細白的頸子。那股若隱若現的佛手花香氣飄到申時宴麵前,令他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
“二爺,怎麽了?”蘇伯良問。
申時宴垂下眼眸看了眼地上斜斜的影子,輕輕道了聲:“沒什麽。”便繼續往前走去。
那個東廠番子走到一半蹲下了身,撿起地上的荷包,拂去上麵的灰,拉開繩套神情淡漠地看了一眼,將它收好塞進了窄袖中。
再站起身時,他抬起頭,帽簷下露出的卻是謝錦姝的臉。
......
東宮。東次間。
“適才過來時,在東華門碰見申閣老了。”
宋徇倒茶的手停了一停,才把茶衝好,捧給了謝錦姝。“你認識他?”
“在府上曾隨哥哥見過一次。”謝錦姝喝了口茶,接著說:“內閣這回鬧的動靜不小,聽說三位閣老都掛了彩。我不知道其他兩位閣老傷勢如何,反正,申閣老臉上是挺精彩的。”
不知為何,錦姝明知以申時宴的性子,定然是被誤傷的那一個,但她卻還是忍不住幸災樂禍。虧得宋徇坐在她麵前,她才能克製住。
宋徇說:“他們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以前他們看不順眼哪個大臣,吵著吵著,直接在安清殿外當著父皇的麵群毆都是有的,甚至還在東華門外打死過大臣。這幫大學士,平日裏都以進士出身為傲,自視清高,真當有什麽利益衝突的時候,吵起架來,同鄉野間那些目不識丁的販夫走卒也沒有什麽區別。你也不必高看他們一等。”
謝錦姝說:“殿下說的是,但如今朝堂的運轉,暫時都離不開這些人,尤其是申閣老。”
“申閣老?”
謝錦姝語重心長道:“陳應嘉因過去被貶多年對蕭殿元怨氣頗重,可也正因如此,他雖能成為我們對付蕭殿元的工具,對朝廷卻未必能帶來多大的益處。對於遼東的事,蕭殿元和陳應嘉各持己見,殿下若想找出一個可行的法子,還是應該詢問一下申閣老的看法。”
宋徇點頭道:“你說的對,我這便召見他。”
......
申時宴的馬車剛過燕寧坊,就被東宮的人叫了回去。
申時宴沒想到太子的人怎麽快就來了,還在擔心自己帶著傷見太子有些不雅,待進了東宮便見案上放著一瓶金瘡藥。
“閣老來回奔波幸苦了,這瓶金瘡藥是我讓禦醫送來的,閣老拿回去,即使夫人不在,也要好生養傷,臉這麽重要的地方,可別大意了。”
宋徇把金瘡藥拿給一旁的宦官,命他交給申時宴。
申時宴捧過瓷瓶,心情複雜。
前些年,申時宴還在邊境時,軍營中就有傳聞,申將軍的未婚妻好美色,故而將軍在打仗時一直很注意自己的麵容,就連身上瞧不見的刀疤也都精心養護,平日裏跟軍醫要的最多的就是祛疤的藥。
太子對此事,大抵也是略有耳聞,今日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
“臣謝過太子殿下。”
宋徇說:“今日早上內閣的事情,我都聽說了。急急忙忙叫你過來,是想聽聽你對此事的看法,遼東的事,你以為該如何處理較為合適?”
坐在桌案後的少年容顏青澀,態度卻很嚴肅,顯然十分看中這場君臣之間的談話,這讓申時宴稍感欣慰,鄭重地說:“殿下,臣以為,這場仗,能打,也不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