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炎熱,車夫在車廂裏也放了一小缸消暑的冰塊。不成想,到了城西丁香巷的小院,街坊鄰居卻告訴他們,今日林老夫人從揚州過來,時靈剛帶著丫環出去城門口接婆婆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接到人回來。
謝錦姝隻得失落而歸。
回去的路上,那一小缸冰塊漸漸融得差不多了,翠微擔心小姐熱,就打開食盒,把冰鎮過的葡萄取出來放在矮幾上。“小姐,吃點葡萄解渴吧。”
謝錦姝笑著說:“你也吃。”便隨便摘了一顆捏在手裏,掀開卷簾,看著街上的茶肆酒樓從她眼前慢慢略過。
“哎呀。”
翠微忽然彎下腰捂緊了肚子,嘴唇蒼白,麵容痛苦,手裏吃了一半的冰葡萄沒拿緊滾落在地。
“怎麽了?”謝錦姝連忙轉過頭問。
翠微難為情地說:“奴婢,奴婢肚子突然好疼,好像要拉肚子了......”
謝錦姝往窗外看了一眼,見馬上就要到永安樓了,叫停了馬車。“長俞,把車停在前頭的酒樓外邊。”又對翠微說:“提督府還有好一會才能到,永安樓就在前頭,你拿去幾個銅板上去和店小二說一聲,先把事情解決了我們再回去。”
“謝謝小姐!”翠微感激涕零的,馬車一停穩,就急急忙忙地掀開細布簾子跳了下去。
謝錦姝在車上坐了一會兒,估摸著差不多了,便下了馬車。
長俞見到小姐也出來,從車轅上下來正要開口,謝錦姝道:“你在這兒守著馬車,我進去瞧瞧那丫頭好些了沒。”
“是,小姐。”
謝錦姝轉身走進永安樓,唇角溢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老百姓都以為永安樓隻是城西一家名聲還不錯的酒樓,隻有少數的官宦知道,它不但是家酒樓,背地裏還專門做殺人越貨的生意。
號稱隻要銀兩給足,除了住在宮裏的人外,什麽人都敢殺,而且據說開張以來從未失手過。
酒樓的一樓和二樓都是招待客人的地方,香味四溢,謝錦姝上了樓梯,直接走到了三樓,到樓梯口的時候,櫃台後有個穿著深褐色杭綢的禿頭中年男人走過來攔住了她,一開口,聲音十分低沉沙啞。
“這位姑娘是來找人的還是喝酒的?”
謝錦姝四下看了一圈,應道:“我是來找人的。”
男人上下打量了謝錦姝一眼,錦姝意會,掏出五兩黃金和一張紙條遞給他。
男人接過黃金,在手裏掂了掂重量,又打開紙條看了看,小聲道:“要出城辦事的話,這點錢怕是不夠,至少還要再加一倍。”
“我知道。”謝錦姝攥緊了帕子,“隻是我現在沒有辦法一次性帶太多金子出來,我可以先立一張字據,事成之後,再付你兩倍的錢,事情緊急,還望您能寬待。”
男人低頭考慮了一會兒,頜首道:“好,你在此處等著,我去去就來。”
......
謝錦姝下樓的時候,看見翠微在和店小二打聽她的去向,她露出笑容走下樓梯,喚道:“翠微,我在這兒呢。”
“哎,小姐,你怎麽到上邊去了。”翠微跑過去挽過小姐的手。
“我見這酒樓的裝潢不錯,便四處看看。你怎麽樣了,肚子還疼嗎?”
“已經不疼了。”翠微揉了揉肚皮,擰著眉頭道,“就是剛才遭了老大的罪了。對了,奴婢突然想起來,奴婢突然拉肚子,會不會是奴婢在府裏吃了牛乳糕,出來後又吃了葡萄的緣故。好在小姐沒有吃,不然奴婢回去就該挨罵了。”
她們一邊說,一邊往外走。謝錦姝突然覺得有點對不起這丫頭。
可她還能怎麽辦呢?何況,這還不算得什麽。
她今日拿走了那麽多的黃金,接下來若事成了還要拿,下人早晚有一天會發現的。
她也終有一日,要被迫和謝春芳坦白自己的身份。到時候他們會怎麽對待她,她又會落得什麽結局,她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但錦姝知道,她必須要這麽做。
......
提督府,牽風堂。
一個穿著褐色衣服,戴尖帽,著白靴的番役穿過長廊走進了謝春芳的書房。謝春芳正靠在椅背上讓秦氿給他捏背,瞧見番役來了,便揮退了秦氿,並命他把門給關上了。
“她現在人到哪了?”
番役拱手道:“回督主,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
“哦?這麽快?”
番役說:“今日林夫人外出不在家,小姐知道了也沒等,就掉頭往回走了,走到永安樓附近,有個丫環忽然身體不適,便停下借人家的地方方便。小姐便趁機一個人進了永安樓,去了好一會兒才出來。”
“永安樓?她膽子倒是大,連那種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都敢接觸。真不愧是將門裏走出來的。”謝春芳勾了勾唇。
番役不明白督主心中究竟在作何想:“督主,您為什麽要讓她知道您不會幫她對付申鳴毅?眼下申鳴毅剛得罪了蕭殿元,正被調往歸州,正是動刀子的大好時機,這對您來說,不就是一個命令的事?”
“我拿什麽理由置申鳴毅於死地?他幫蕭殿元幹了那麽多事,他活著回到京城,比客死他鄉更有利用的價值。也正因為錦姝明白這個道理,才會冒險找刺客去殺他。”
番役看見督主的眸光忽而黯淡了下來,忽然明白了。督主這是不想讓小姐發現他已經猜到了她的身份,怕小姐會就此遠離他。
番役在督主身邊做了那麽多年,小姐死而複生後的這段日子,督主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起來。外人都覺得督主是心狠手辣的地府閻羅,隻有督主身邊最親近的人才知道,他有多重視這份親情。
哪怕明知它充滿了利用,充斥著各種假象,也要當做它是真的。
“奴才明白了。”
這時,屋外傳來了腳步聲和女子的說話聲,謝春芳給番役使了個眼色,道:“別讓她瞧見你了。”
“是。”番役拱手行了退禮,轉身走進內室,從窗戶翻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