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床的患者,又是恐懼又是不甘,眼神黑洞洞的,看起來特別瘮人,一旦有人靠近她,就更加用力地扭動著身體,像要把整個床都拆散掉。八十歲的她根本不認識人了,所有人在她記憶裏都沒有麵孔,她回到了三十多歲的時光裏,混亂或者遺忘,一層層地在腦子裏零亂地疊放。
明明這些時光本來應該是藏在匣子裏最深處的,卻一定要自己跑出來見見天光。
這就是阿茲海默。
患有阿茲海默,鎮靜劑也撤下了,讓她變得充滿著敵意和攻擊性,一旦有人試圖接近她,她就會暴躁得像一頭發怒的母獅子,氣切套管那兒擠出的氣音,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碴。方南元幫她更換氣管切開套管的時候,胳膊上就被掐出一道道紅腫的血痕。
“嘶!”新來的小護士倒吸一口氣,緊張地看著他,“你疼不疼?”
方南元並不回答,麵無表情地把手伸過來,幫老太把被子掖掖好。
小護士背地裏說他好暖,以為他什麽都漠不關心,沒想到是麵冷心熱之人。大夥“嗯”了一聲,說五年了,麵冷嘴毒的方醫生依舊是我行我素,對我們依舊愛理不理。
第二天查房的時候,老太看到他的胳膊,比劃著用眼神詢問道:“這是我弄的?”
小護士撇撇嘴:“可不是,就是你幹的! ”
老太太立刻就慌了,臉上的皺紋沒有哪處不因為愧疚而牽動,她似乎很想伸手想摸摸那些傷口,但方南元卻默默地抽回手,還是那副臉色平靜的態度。
有什麽好責備的。
30歲的時候,丈夫死了,為了孩子們的前途,她就一抹臉,就把自己從個處處受人尊重、性格要強的鄉下老師變成了城裏一個憑力氣吃飯的女人。她去車間裏麵搬箱子,很粗的麻繩,壓得她身體變得佝僂瘦小,肩膀上手心裏一道道血印子,左邊磨破了就換右邊,晚上就去工地上打掃現場衛生,灰塵覆蓋住了她滿臉倦色而溫情的臉,她變得拮據,折磨,自苦。
阿茲海默症讓她回到了時光給她留有最深印記的那段日子裏。
老太太也隻認得她的孩子,畢竟是嫡親的骨血。每天家屬有一個小時的探視時間,期間她對任何人都統統視而不見,就要跟兒子女兒說話,要緊緊地抓著她的孩子不肯鬆手。
他們一家三個孩子,六十多歲的人了,兩個兒子白天晚上交替地守在監護室門口,怕醫生護士忽然喊人,小女兒每天都要坐很久的公交車送飯,提到母親就哭,這是ICU很常見的高齡患者家屬,充滿著凝聚力和愛。
如果ICU工作真的有空閑的時間,方南元願意把這半天用來看這個患者上,看著阿茲海默患者,又活回了前塵往事裏麵。記憶是如此殘酷,簡直令人絕望,但是時光如果能夠重來,他願意迷失其中。有些時光,最好像是一場演不完的戲,幕布永遠不會拉上。
“來咳!用力咳!用力!”接著是一連串急促的拍背聲,“啪啪啪”,虛弱的咳嗽聲響起來,這是重症監護室最常見的音樂會。
病人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安上呼吸機,肺部的正常防禦機製就會受損,病人無法咳嗽,死水般的分泌物蝸居在肺部,堆積的痰液變成了滋養細菌的溫床,同時呼吸機的塑料管道上會形成一種由細菌製造的凝膠狀物質,張牙舞爪地向外擴張著。
9床老太太今天剛拔管脫機,但是咳嗽無力,他晚上剛準備溜進值班室睡覺,方南元就堵在門口下了死命令:“劉波,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今晚必須把她看住,不許痰堵。別瞪我,ICU就是這樣的,要不怎麽叫ICU,看不住就是你不對!”
靠,病人情況又不是他說了算的,要是老天爺真的要帶走病人,他也沒有辦法啊,方南元也是魔鬼。劉波真的好鬱悶,但隻能認命地搬了個凳子坐在病房床旁。
“劉波同學,你不去睡覺?”周莬從消化內回來看到他問。
他打了個哈欠:“睡什麽睡啊?睡不了了,方魔鬼今天讓我通宵守這個病人,我都要死了,今年第三次連續上班四天四夜了。”
“現在氧飽和還好啊,待會兒你讓護士翻個身,吸痰,病人情況要是有什麽變化,你有什麽問題想不明白就給他打電話,他怎麽說你就怎麽幹。”
劉波看了看時間道:“這都幾點了,我不敢打電話。”
“你不給他打電話,他還會怪你為什麽出問題沒有給他打電話,沒事,要是真扛不住就隻管喊我,畢竟責任在我頭上,大不了夜班我們一起仰臥起坐,總比出事好。”周莬囑咐他。
這時候普外急吼吼地打電話來說有個急診腸梗阻手術後的病人要送來ICU,態度極其惡劣:“你們能做血濾嗎?病人現在下了台了,能不能做說趕緊一句話。”
劉波聽了直翻白眼,嘀咕著“他們每次都是這樣,‘手術很成功,病人能不能恢複就看你們ICU了’,嗬嗬我們就是給他們擦屁股的”。
周莬把劉波推到一邊去,心平氣和地說:“有機器,你放心,都可以。”
重症監護室的半夜,每隔一小時,就有護士用一束亮光探照病人的眼睛;每隔兩小時,他們就會抽一次血氣;每隔四個小時,他們就會來幫病人翻一下身體。每時每刻都有無休止的報警聲響起,還有指示燈時開時關的聲響,劉波坐在椅子上,感官被濃縮到隻剩下聽覺。
老太太一直沒閉眼,她好像感知到什麽一樣,一旦發現醫生護士有什麽風吹草動,就立刻緊緊地咬緊牙關,死活不肯吸痰。
“奶奶!你一定要吸痰,不吸痰就不會好的,你聽話!”劉波哄著老太太。
但是她牙咬得緊緊,麵目猙獰,原本就很煩躁的她一直掙紮,還用手來抓他,他看了看走低的氧飽和度,跟護士對視一眼,護士小心翼翼把痰管插進去,但是老太太舌頭死死地頂著,絕望的肌肉咬合**著,雙目惡狠狠地瞪圓了,痰管怎麽也下不去,雙方對峙得簡直讓人絕望。
劉波轉過身去,捋了一下頭發,然後看著心電監護上的氧飽和度,心裏有幾分賭氣幾分埋怨。
他彎下腰,貼著老太太的耳邊,認真地說:“奶奶!我們一定慢一點輕一點啊,會讓你舒服一點!你加油!好了就從這裏出去了好嗎?你兒子和女兒都很想你,你想不想他們啊?”
突然痰管往前滑動了一下,他抬頭一看,老太太正在慢慢地把嘴鬆開,她眼角積蓄的淚水再也控製不住了,眼淚漫漫。他也於心不忍,一具衰老的身體飽受踐踏,真是遭罪。
吸完痰,氧飽和上去了,總算是可以鬆一口氣,稍微喝點水躺一躺了,這時候護士說9床家屬忽然打電話過來,情緒有點激動,讓他看看。他連忙跑出去,隻見夜深人靜的重症監護室外麵,老太太的女兒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麵,帶著哀求的目光看著他。
“醫生,是不是我們做錯了,我現在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
“怎麽了?”
“對不起,剛才我們家親戚給我打電話,聊著聊著就說,你們應該放棄治療,不要讓老人痛苦了,一把年紀的老人家還那麽積極治療幹嗎?渾身上下插滿管子太痛苦了,最後的時光應該讓老人開心或者至少不遭罪,可以說很多病人都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醫院和家屬折騰死的,進了ICU就是人財兩空……我現在懷疑我們這麽做到底對不對?”
當時他不知道一下子哪來的勇氣,說道:“你放心,老太太氧飽和還不錯了,現在吸痰也很配合,看情況是不需要再插管,這樣的病人,能從ICU出來概率沒有百分百,也有百分之九十九。”
但他話剛說出口,就後悔了,腦子雞血衝上來把話說得那麽滿,萬一病人因為一些不可控的因素發生意外,豈不是要鬧到醫療糾紛。
但是他還是心軟地說了下去:“唉……阿姨,你們一家積極治療是對的,家有一老,如有一寶,有你們這麽孝順的兒女,老太太享福的日子還長著呢,您現在就想著,老太太肯定能出來,其他的什麽都不要想。”
她笑了,好像被說動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哥哥站在她身邊,兩個滿臉皺紋的老人都在笑,某種幸福感染了他們。
到了半夜,周莬過來看了一圈,稱讚道:“氧飽和度98,幹得不錯嘛,應該讓方老師獎勵個雞腿,早上抽個血氣看看。”
他靠著牆,扁扁嘴,像是吐槽抱怨又透露著一些欣慰:“flag都立了,不行也得行啊,方魔鬼又半夜四點給我打電話,催命一樣的……”
“哈哈,他其實也很忐忑不安,難以成眠,想要知道病人的情況。”
“其實我也不是煩他總是半夜打電話給我,問題是他隻要看結果,不管過程的,壓力真不是一般大啊。”
“這就是醫生啊,這就是成長。”周莬拍拍他的肩膀,“餓不餓?要不要吃夜宵?我請客。”
忽然心電監護儀劇烈地叫起來,屏幕上顯示著猶如一攤死水般的平靜的直線,腸梗阻的病人心跳突然驟停,整個監護室的醫生護士都趕了過來。
然而此時,如此緊張凝重的氣氛,監護室裏其他清醒的病人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驚嚇:年老的心衰患者並發房顫,電擊傷的病人又抽搐起來,剛脫離呼吸機的病人又氣促起來。
周莬迅速指揮:“準備搶救,可可準備除顫,小雲推腎上腺素,曉晨給手術和麻醉的醫生打電話,把醫務科的老總也叫過來,其他人看好你的病人。”
劉波乖乖地蹲下來,握著老太太的手,輕聲慢語地哄著:“沒事的奶奶,沒事,不想睡覺就跟我握握手,來,用勁地握我的手。”
陽光漸漸出現在窗口,處理完最後的血氣,已經六點多了。劉波盯著牆上的鍾,五、四、三、二、一,秒針走過七點,沒有歡呼沒有鮮花,隻有他心裏知道,老太太昨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撐過來了。
他得意地抖了抖肩膀,一種馳騁沙場的感覺油然而生,他也很興奮,已經開始醞釀好該說什麽話和某些麵部表情,準備在方南元來之後大書特書,自己是怎麽處理病情的,怎麽安撫病人的,等待著他從嘴裏摳出零星點滴的誇獎之詞。
結果等到交班時候方南元也沒來,再一看值班表,他居然調休了。
“謝謝你,謝謝你醫生。”老太太的孩子聽到母親拔管成功之後,全都激動地向他道謝,三個六十多歲的大爺大媽抱頭痛哭不止,又哭又笑。
“醫生,多虧了您說的那幾句話,就跟定海神針一樣,讓我特別的安心。”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還以為我母親再也不會從ICU裏出來呢,總說老人的時間有盡頭,但是做子女的總覺得陪伴還不夠,還不能放手。謝謝醫生,讓我們付出和堅持都是有意義的。”最後他們深深地朝著他們鞠了個躬。
劉波看看手機微信,方南元什麽也沒說。他摸摸鼻子,無所謂了,反正他也不是很需要別人表揚的人。
鬧鍾第三遍響起來,方南元已經起來穿好衣服了,襯衫一絲不苟地塞進褲子裏麵,紐扣扣到最上麵一顆,眼鏡也戴好了。
出門的時候,他目光輕觸相框裏她的眼睛,輕輕地停留在那裏。照片裏,她站在櫻花樹下麵,甜美的笑容和粉色的空氣滿溢出來。
他想,的確,從那時起她就在和身邊的人認真告別,可惜他們都沒有真正看懂,命運給他們挖了一個好大的坑,等她一走就前仆後繼地掉進去。
周莬給他發信息,讓他順路接她一下,因為帶著一束花去坐地鐵顯得很蠢,還要承受旁人莫名其妙的眼光。
她穿著一件超大的墨綠色襯衫,坐在街邊賣餛飩店的攤子上,眼睛眯著,仰著脖子微張著嘴,一副吐魂的樣子,大概率是上了一個銷魂的夜班已經放棄了自我,經典的牛仔七分褲,布料上帶短短的毛邊,高幫帥氣的靴子,英姿颯爽仿佛又在說還可以搶救一下。
他問周莬:“昨晚怎麽樣?”
“沒死人,搶救了倆,一個是20歲的酮症酸中毒,高滲高血糖,到底哪個專家說臨床這些年都沒有高滲高糖了?血氣一出來看得我慌得不行,反正我就兩個想法——四個小時定結局:不是他好,就是他走!折騰一晚上沒睡,每次想找家屬談話告病危,沒勇氣,直到五點多的時候,情況才穩住。說實話我不想再搶救這種年輕人,年紀輕輕在裏麵躺著,爸媽坐在監護室外麵哭,動不動就要跪下來求我,壓力特別大,我感覺現在身體還有點發抖。還有一個是急診手術之後腸梗阻的病人,在手術台上就心跳驟停,到了監護室之後,第二次心髒停搏……刺激,算了不說了,說得我血壓又開始飆了……”
她手裏抱著一束粉玫瑰加綠色洋桔梗。“說好了不談工作了,這花還可以?”周莬斂了斂情緒,問他。
“還行吧,直男可選不出這麽少女心的花。”
“陳櫻說第一次收到你送的花,要把花瓣曬幹磨粉,再噴上香水回送給你,玫瑰花葉做書簽送給我,還有幾朵送同學了,盡可能發揮它最大的作用。剩下的包還要帶回去掛宿舍門口,說要炫耀一下,這也是個收過花的宿舍。”
這種根本不想回憶的事,兩個人都記得如此清晰,方南元似乎很開心,又很難過,表情複雜,他說:“也不知道她怎麽想的,花瓣曬幹磨粉弄上香水真的很難聞。”
下了車,微涼的風裹著灰色的天,有雨的氣息,好像隨時要下一場陣雨。
進了墓園,走了一段路,就看到章成站在那邊嘟著臉道:“你們也太慢了。”
“咱們約好了嗎?誰讓你來的?啥也不帶你好意思嗎?”方南元反問道。
“嘿嘿!陳櫻才不介意,她喜歡熱鬧。”章成插著口袋往前走,抬頭看著天空,“當年我慫,被周莬打怕了,一直欠她一句道歉,後來倒是成全了你倆,現在想想倒是沒說出口的好,也算是每年的一個念想。”
高中時候,清一色的校服平頭灰臉,但有的女孩子確實很好看,但是據男生們流出的傳說,這種長得好看成績也好的女生都莫名其妙的高傲且刻薄,他們一般都離得遠遠的。
“瞧瞧你們這群慫貨,我就跟你們不一樣了。”體育課上章成隨手就撿起滾在地上的網球,往不遠處的漂亮無辜的女學生砸去,那瞬間他也被自己這種不經過大腦的行為嚇了一跳,但是他立刻定神,得意地說,“怕什麽?這不就行了嗎?”
被砸的人是陳櫻,但惹怒的人是周莬,她過早具備著超出一般人平均值的反應力和執行力,於是她憤怒地把一筐網球一個個重重砸扔在章成身上。
“救命啊啊啊!”章成把一切尊嚴和風度拋在了腦後,任憑求生本能鬼哭狼嚎起來。
有了這被打怕的茬子,章成開始下意識地回避對方。
“去道個歉就完事了。”方南元玩著掌機蹺著二郎腿幸災樂禍地勸他。
“我不去!”
最後還是方南元找到陳櫻說:“別總是想著別人的錯,到頭來自己氣出病。”
這個人說話居然能做到每一個字都讓別人產生不適,周莬想,不愧是他,怎麽想起來當醫生的,當律師好了。
偏偏陳櫻思索了一會兒,甜甜地笑著說:“你講得好有道理。”
“叔叔阿姨都很好。”周莬把花放在地上說,“上周高中同學聚會,畢業十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聚會,有公務員,有老師,有做生意的,有大學老師,有搞互聯網的,所有人都拿起了電話要記下我的號碼,當時他們很興奮,好像有了我以後看病就很方便了,我拒絕了,因為我不想工作中扯上莫名其妙的關係。對了,小尋十月生孩子,肚子好大了,她追的是二胎,求著我們看男的女的,我隻能祝她三胎得男。二毛住進ICU了,年紀輕輕糖尿病酮症酸中毒,病好了出院說要請我們吃飯,我心想,還吃呢,別吃了,回頭又得住進來,但他太熱情推辭不過跟他講送個錦旗吧,他送了,上麵四個大字‘救我狗命’……”她一點一點地匯報著。
“還有,班草結婚了又離婚了又結婚了,他淨身出戶,接盤的那女的快氣瘋了,他說要不是那女的懷孕了根本不會結婚,我覺得應該少跟他來往,對我素質修養都不好,他毀了我對男人的信心……”
章成看著她插嘴道:“不要找借口,你早就成年了,早就應該知道不要因為渣男而否決所有男性。”
“現成的借口不用白不用啊。”方南元笑著說,“男人在出軌的時候怪花花世界裏的**太多,為什麽她不可以?”
“我還沒說完呢,別插嘴,待會兒給你們發揮的空間。我現在熬到住院總,每天都在值班,平均一天接八十多個電話,各種繁瑣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每天在幹嗎,但電話在一直不停地響,每次都有一種摔手機的衝動,但是一想到詩和遠方,就隻好作罷。明年這個時候,我就晉升主治了,你別信章成跟方南元在那邊說那麽辛苦你幹嗎不辭職啊,人抱怨一下有錯嗎?再說了,我喜歡挑戰自己,享受這種很努力,很用力的感覺,我說完了,章成?”
他撓撓頭:“我挺好的,但就是一念之差,工作一籌莫展,生活一貧如洗。”
“人生一無所有。”方南元補刀。
“行吧,一無所有,並且多次告訴自己:明天一定辭職,再幹下去我就是狗,至今未果,每天都在當狗,你呢?”章成示意方南元。
“我沒啥可說的。”
“矯情。”
“當著你麵讓方南元說什麽?”周莬拉拉章成,“我們先走吧。”
他倆說著話慢慢走遠了,留下他一個人。
他說你讓我講什麽呢?我也不清楚,情感表達是我的弱項,不會說話,不會撒嬌,也不會吐露什麽心事,平常就上上網,對遊戲和娛樂也沒啥興趣,繼續篤守著平靜乃至平庸的生活。有人說生活的線條越簡單,精神的活躍程度會越高,我也沒這種體會啊,有什麽需要想象力和思考去抵禦孤獨和寂寞的事呢?
“工作就是那樣的,開會的時間比寫病曆的時間多,寫病曆的時間比看病的時間多,休假不存在的,必須時刻準備著,樂趣就是給學生上上課,出出考卷,有學生發朋友圈罵我,說我有一萬句髒話送給敬愛的出題老師,腦血管不考,心血管不考,消化不考,腎病不考,呼吸不考,考個阿茲海默,還考用藥!雖然都在大綱上,但是這個……煩死!你是不是心想這群小崽子肯定把心思都花在那些大病身上了,看我不考偏點。”
說到這裏他笑了:“還是這群小孩too young too simple,我又不是草菅人命,出題隻顧自娛自樂。”
“最近收了好幾個化療了四五個療程的病人,唉,同組的住院醫總是說我收爛病人,其實我也真不想收血液科的病人,頭發都掉光了,全身消瘦,臉色蠟黃,眼睛呆滯,眼神很空洞,完全喪失了對生的希望,我都不記得當時你是怎樣努力地樂觀活下來的,太難了。作為人,我們本質還是個生物,生存和趨利避害都是生物的本能,就好像我忘掉那些不好的事情你也不會怪我。”
“工作之餘就看看書,去酒吧喝一杯,跟不同的人聊聊天,生活大致就是這樣,你不能要求太高。”
“其實我不想當醫生,我一點都不喜歡。”雨點飛速地旋轉著向著他眼睛撲來,冰涼沉重,他聲音變得很粗,整個人一點都不風流,倒有些落魄,“但再讓我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三隻咖啡杯碰在一起,都是靠美式續命的打工人,白日夢坐起來也大同小異。
周莬說:“希望我不要那麽旺了,才一個星期,科室的護士們都不願意我去上班了,還有人喊我招財兔。”
“那我希望我早日晉副高。”方南元歎氣,“我就是不想值夜班。”
章成說:“有段時間我真的每天要麽在想怎麽變成有錢人家的貓或狗,要麽在想中彩票一夜暴富……”他話還沒說完就被其他兩個人唏噓,“哎哎哎,別這樣,我們也可以有個小理想,如果有了五萬獎金要怎麽花?”
方南元毫不猶豫說:“拿去跟主任換,夜班費83塊錢,應該可以免去很多夜班。”
“我要大牌護膚品全買一遍,拯救我的臉。”周莬滿臉開心,“再買張特別好的床,買新鞋子新衣服,口紅,還有新的包。”
章成說:“照你這麽花,分分鍾就花光了……”
“那就花掉吧,花掉的錢隻是以另外的形式陪在我身邊了,你呢?”
“我去旅遊,第一件事情,扔掉手機!不接任何電話!”章成咬牙切齒地說。
周莬看了看時間,把咖啡杯扔到垃圾桶裏道:“本打工人要繼續去上班了,神外說有一個特重症顱腦損傷的,血鈉上升太快了,早上家屬不同意轉ICU,不同意CRRT,剛才血鈉直接飆到188,家屬終於簽字同意了。真是拖拖拖,感覺進了ICU又要拉扯一番,心好累。”
她打了個哈欠,三個人六雙黑眼圈互相瞪著,章成嗬嗬了兩下:“我也要繼續去打工了。”
“我去圖書館寫標書。”
章成大驚:“我靠真是畢業八年,各人不同命,我還在執業醫上掙紮,你就已經準備國自然晉升了?現在醫院真的是養蠱場,拿了國青都不一定能留下,升上副高三年沒課題就降級,真的不合理,醫生就是搞臨床的,憑什麽還要寫文章搞研究?”
“因為晉升需要一個量化指標,臨床水平難以量化,隻能用科研這項評估。”
“治病救人是醫療的根本,發文章隻是攫取醫生的剩餘價值,嗬嗬,現在真正的先進創新的文章有幾個?全是一堆瞎編亂造的垃圾文章。”
方南元扯了扯嘴角:“怎麽?有論文有科研成果的人至少說明學習能力比你強,願意去花時間投入,所以你考試不過,文章不發,上網衝浪的時候樂在其中不知所謂,賴在**的時候也心安理得,是什麽給了你這樣的自信,讓你一邊欺騙著自己,一邊批判著別人?你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我勸你早點換個工作。”
“當你覺得要批評什麽人的時候,你要切記這個世界上的人並非都具有你擁有的條件。”章成冷笑一聲,“你這個既得利益的勝利者不要老是用俯視的態度,審判的姿態,高人一等的態度去要求別人。我每天上班時間超過十二個小時,是我不夠努力嗎?談努力談條件也要等到機遇,給我機會讓我去協和進修我能不去嗎?可輪得到我嗎?”他說到最後幾乎快炸毛了。
方南元冷哼道:“那你也想想為什麽輪不到你?是別人都比你差嗎?是別人沒你努力嗎?”
“行了吧,你倆嘴完了?每次見麵都要互相嘴一下才爽嗎?”周莬終於把微信回複完,快刀斬亂麻地結束這個話題,“一個享受著自律帶來的高級快樂,一個沉迷在擺爛帶來的低級趣味裏,尊重對方不好嗎?大家各有各的活法,我老板的導師今年八十多了,說每天不工作十四個小時就是浪費生命,而我老板帶的學生二十多歲,覺得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就是嫌命太長了,我能說什麽呢?算了吧,你倆道個歉就完事嘞。”
“對不起,是我先挑事。”章成假模假樣地哼了一聲。
方南元瞥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留下他們兩個。過了幾十秒,密密麻麻的雨點從低垂的烏雲裏急驟地灑落下來。
“這個人真的小心眼,周莬,這個人為什麽這樣啊?”
“我靠他開車來的!下雨居然不送我們!我要跟他絕交!”章成罵罵咧咧的,一輛輛車從身邊路過,濺起一路的水花,他們等了兩分鍾都打不到車,網約車也在排隊。
這時候一輛車從街角開來,周莬“唰”地抬起頭,隻瞥一眼就認出了方南元的SUV。
他敲了敲水霧模糊的玻璃道:“不上來?不上來我就走了。”
兩分鍾前,方南元查了天氣預報,接下來的一周,這座城市都會持續下雨。秋雨,就是綿綿不絕,滲透著冬天的涼意,城市裏的景觀植物都帶著衰敗的光澤,但是對他們來說,這隻是一場很快會過去的陣雨吧。
人是群居動物,有朋友好像總比沒有朋友多一些理直氣壯的底氣,友情對他來說屬實是一種社交上的奇跡,就像是彩虹,他這一輩子,有幸看到彩虹很好,當然,看不到也沒什麽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