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裏刻意製造出來的黑暗,被手機的亮光打破了,伴隨著惱人的鈴聲,它自顧自地在桌上發出一閃一閃的光。

上鋪的被子發出窸窣的聲音:“誰的鬧鍾啊,快關了吧。”

劉波從夢境中艱難地把自己挖起來,摸摸索索地按掉了鬧鍾,掀開被子,踩著鞋子開門,關門。清晨的五點半,天蒙蒙亮,這個城市的大部分的人還在沉睡。

護士站已經開始忙碌起來,桌上擺著一塑料筐的檢驗單和抽血管,這是他今天的第一件工作。

“11床有點肥胖,血管不好紮,紮大腿吧。”護士囑咐他。

“啊,知道了……”他懶得應聲,懨懨地推著小車。

真鬱悶,劉波煩躁地想,這個垃圾醫院為什麽要規培生抽晨血,別的醫院都是護士們早上一溜煙就抽完了整個病房的血,速戰速決,一個天天跟臨床操作打交道的護士,怎麽都比他們這些毛手毛腳的規培生強多了,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醫院還非得規定每次值班過後的早晨,都要規培生抽血。

是因為規培生好奴役不要錢嗎?

裝滿紫頭、綠頭、黃頭管子的推車碾過地麵,發出隆隆的聲音,最後在病床旁邊停下來。這是術後留在重症監護室觀察的年輕人,跟其他死氣沉沉的病人不同,劉波一靠近他就拚命地掙紮,拚命地指著喉嚨,兩條腿試圖瘋狂地蹬著被子。

他自然懂他的意思,說道:“大哥,我知道你想拔掉這根管子,但是現在還不能拔,這是救你命用的,我跟你一樣,就是個打工的,大哥咱們商量一下,互相體諒下,你好好配合我行嗎?咱們爭取一次完工。”

肥胖的身體,血管不好找,他無暇去安慰對方焦躁的心情,忐忑不安地隻求自己這一次一針見血,一切順利,早早收工。

剩下的事情就不是他操心的了,那些管子血的報告上,就會出現在主治醫師的電腦上——電解質、白細胞、淋巴細胞等等,他的上級知道該怎麽樣改進治療方案,他需要幹什麽呢?機械地執行著醫囑就行了,現在他隻是一具被熬夜加早起榨幹了一切思考能力的僵屍。

抽完這一個,下一個是腎髒病人,這是地獄模式中的地獄,病人的大部分的血管被淹沒在膨脹的組織水腫裏,往往找遍了手腳都找不到合適的靜脈。

“好難啊。”他自言自語道,硬著頭皮在她的鼠蹊處消毒,禱告自己的手氣。

昏迷沉睡的病人無意識地掙紮起來,針剛下去,病人全身劇烈地抖動了一下,此刻他眼角的餘光瞥到那原本應該被束縛帶綁著的病人的手,直接朝著他打過來。他倒吸了一口涼氣,鋒利的針頭不偏不倚地擦過了他放在病人皮膚上定位血管的手指。

這原本是不應該發生的,但是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醫生倒黴的職業暴露終於噩夢一樣地降臨了。他舉起手,看見手指被針頭隔開一道血痕,緩慢地滲著一點點血。

劉波瞬間冷汗涔涔,全身血液倒流,他在這個天剛放亮、陽光有點兒朦朧的清晨,感到惡魔縛身,整個人快崩潰了。

要是病人有乙肝、艾滋,就真的完了,劉波不敢想了,要真的中了,他怎麽辦啊?他辛辛苦苦地讀了那麽多年書,忍辱負重地參加規培,他還沒賺錢,也沒辦法報答父母了,但是他也不能拖累他們,如果發生了意外,他會找一個沒人找到他的地方等死算了。

呆呆地想了一會兒,他如夢初醒般地跑到護士站,哭喪著臉跟護士說了,護士連忙給他擠血,擠到手都麻了才停,然後用雙氧水反複衝洗,再用碘伏消毒液消毒,又立即向主任和護士長報告。

“糟了!糟了!這個病人是梅毒性主動脈炎。”周莬看著病曆提醒他,“你趕緊去打苄星青黴素。”

他叫起來:“我靠!不是吧!”

“你現在到急診做個梅毒抗體免費檢測,備個案,然後去領苄星青黴素,這個藥是免費的,不過……”周莬同情地看著他,“這個藥據說很痛很痛很痛。”

他臉色變了:“周老師你打過嗎?”

“我沒有,但是護理有,是誰我忘了,她是給梅毒患者衝留置針的時候被鋼針戳了,打的時候哭死了,真的劇痛無比。”

護士補充道:“這個藥除了急診、皮膚、傳染幾個科室的護士打過,我們都沒打過,苄星青黴素顆粒大,很難溶於水,如不充分搖勻或溶劑不足,針頭就會堵住,打不進就拔出來再來,而且要用大號針頭,真的痛死人。”

“唉,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你心理壓力也不要太大,想開點,吃點好的。”

“隻能說你倒黴透了,是不是水逆啊劉波?拜拜去吧?”

他悲痛不已道:“周老師,我前幾天跟女朋友才去拜過了啊!我拿到個下下簽,老和尚問我是幹啥的,我說我是醫生,他說你今年不好混投點香火錢,我投了十塊錢,想著總得給個機會轉個運翻個盤之類的吧,嘁,騙子!反向轉運了!”

再扯下去人就要涼了,劉波急急忙忙地衝到急診,清晨的急診人不多,護士很快地就給他配試液、做皮試觀察。

每隔一分鍾,他就要抬起手腕死死地盯著手腕上的那個紅暈。還是有點紅,怎麽還不退下去,他從來沒有青黴素過敏的曆史,怎麽會這樣呢,到底能不能打。劉波發現自己的腦袋就像是腦水腫的病人那樣急劇地膨脹起來,腦細胞缺少氧氣,已經沒辦法冷靜下來思考。他茫然地環顧著四周,雜亂的念頭紛至遝來,弄得他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他才複盤自己的操作,怪來怪去隻能怪自己太輕率了,職業暴露防不勝防,他們要接觸各種患者,什麽乙肝 ,艾滋,結核,梅毒,簡直多了去了,而且有的精細操作,戴手套真的太影響了,況且細菌病毒無孔不入,有時候防住了手,也可能隨著血**液濺到眼睛裏、傷口裏。真的好難啊,這難道就是醫護人員要付出的代價嗎?

“能打了,沒問題。”護士看了一眼皮試指示他,“脫褲子。”

他屈辱地拉下褲子,護士很冷漠地對他說:“你不用整個屁股都露出來……”

他“唰”地又把褲子拉回去,瘋狂地道歉,然後抬起眼睛,避免看到粗大嚇人的針頭,接著他一刹那汗毛直豎,完全疼到控不住自己,絕望地“啊啊啊啊”慘叫起來。太痛了,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痛到滿頭虛汗,他沒有絲毫辦法了,隻能用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胳膊。

急診護士們聽了都不厚道地發出一陣清脆的爆笑。

護士叮囑他:“苄星青黴素不容易吸收,在局部容易形成硬結,打完之後要多運動,促進吸收。”

他撐著牆慢慢地往前挪,每走一步都刺痛、脹痛,真是欲哭無淚,不動都痛,還要運動呢。

“哎喲,這不是劉波同學嗎?怎麽了?痔瘡犯了?”室友看到他,打趣道。

“滾!”他順手從他的早餐袋子裏撈走一塊薯餅,慢吞吞地走進電梯,頹然坐倒在椅子上,然後齜牙咧嘴地捂著屁股。此刻門外護理站又開始喧鬧了起來,走廊也傳來陣陣腳步聲,在值班室仰臥起坐了一晚上的值班醫生和規培生要趕在晨會之前查看病人的情況,忙碌的一天開始了。

早上有個老病號要回家,不治了,自己放棄了家屬也放棄了。同病不同命,說的就是在這裏,同樣的病,同樣是盡心盡力的家屬和竭盡全力的醫生,9床的老太太穿著孫女新買的大紅色睡衣,一大家子簇擁著歡歡喜喜地順利地出了ICU轉入普通病房。而15床的大爺拔管不成功又插管,慢慢地也沒有什麽生存欲望了,一遍遍地寫著“想死”,這次家屬卻不再堅持了,決定放手。老爺子推出來嘴唇都爛了,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渾身浮腫,衣服都差點穿不上。

一下子送“走”兩個,悲喜交加,幸福的笑容,悲愴的眼淚不停地在他腦子裏麵打轉,又心急想早點拿到梅毒滴度的結果,恍恍惚惚的,但人一心急就做錯事情。給吞藥自殺的病人洗胃時,他沒注意壓力,活性炭因為壓力太大不小心在管子裏麵爆開,墨汁般的噴得他滿身滿臉,從頭到腳都是狼狽。劉波抹了一把臉,那張臉就像塊沾了墨汁的玻璃,越擦越花。

“劉波你怎麽回事啊?心不在焉的?”方南元都懶得訓斥他了,“去洗個臉,待會兒康複科要轉過來一個病人,你先看下。”

他扯了幾張紙巾擦了擦,鼠標滾軸“哢哢”地滑過去,他越看臉色越沉重。這是個76歲的患者,既往糖尿病病史20餘年,5年前因“腸癌”行手治療,術後行放化療治療,一個月前左側肢體癱瘓,診斷為腦梗收在康複科,現在出現呼吸衰竭的症狀。

他確實有點厭了,耗費太多精力和感情在這種一看就是“爛”病人的身上,責任太大了,壓力也很大,他至今都無法習慣麵對這種不堪,早知道就應該找個無關生命的工作。

劉波忍不住煩躁地抱怨道:“方老師,你又收爛病人?咱們能不能不收爛病人!治來治去就那幾個原則,該用的用盡了治不好也沒辦法,也沒多大成就,又累又坑!ICU是垃圾桶嗎?哪裏不愛要了,就推給我們。”

他越說越激動:“你能不能收個好點病人,大家哢哢哢一頓操作如猛虎,治好了轉出去了,家屬送個錦旗表揚信,皆大歡喜;收個爛病人,你收病人,我夜班不能睡覺,每天給人送終,一天死倆,死亡證明開個沒完……”

ICU待久了,成天收治看不到希望的病人,是件心累沮喪的事情,讓人越來越心冷淡漠,越來越感覺這裏像是個集中營,他們這群醫生和患者、家屬都被困在這裏,同時進行著人類最殘酷的情感訓練——用盡所有的醫療手段也無計可施了,家庭大半輩子的積蓄源源不斷地流出去,家屬每天焦慮不安地按著門鈴,談話,探視,再眼睜睜地看著患者在眼皮下麵一點點地離去,而醫生的信心和成就感也隨之一點點耗去。

方南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對這通牢騷無動於衷:“病人肺栓塞的可能很大,可能隨時需要插管,我看看去,你先和家屬談完。”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熊心豹子膽,立刻拒絕:“我不談。”

“你不想收病人,也不想跟家屬談話,你想不想上班?”

“不想!”他瞪了他一眼,“我一點都不想上班!”

“巧了,我也不想上班。”方南元冷笑一聲,“我們上班為了什麽呢?賺一賺辛苦錢,體驗下勞動的回報,想買東西的時候不至於囊中羞澀。與人打交道雖麻煩,好歹還能轉移注意力,防止自閉、抑鬱,最重要的是大腦本能地排斥沒有任何創造性和成就感的東西,所以上班就顯得有意義。”

PUA大師了,劉波嘁了一聲。

“你們都不想上班啊?嘿嘿,我還挺喜歡上班的。”周莬插嘴,“發工資可以清空購物車,隨便自由地點外賣,忙的時候有護理姐姐的投喂,如果我不工作,我真不知道該怎麽生活。”

“可是周老師,我想要一份適合的工作,既沒有遠超我的能力,又不至於讓我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還能有點生活質量。”

“工作嘛,也是要慢慢地適應調整的,我也是受了很多挫折和委屈才逐漸走上正軌的。”

“可是我覺得我堅持不下去了……”

“你可以換工作,俗話說條條大路通羅馬,不過如果你總在路口徘徊,估計哪兒也去不。”方南元不以為意地說,“別磨磨蹭蹭的了,快去談話,談話時候對家屬態度溫和點。”

劉波跟家屬談了一肚子火出來了,家屬為了老人的後續治療,吵得不可開交,他想插嘴都插不進去,最後不得不使出方南元的殺手鐧——“你們家屬誰拿錢誰說話”,談完話之後,他又在科室坐著休息了會兒,從昨晚五點半爬起來抽血到現在,一直沒休息,身體和精神都很疲憊。

發現有個許久不聯係的同學給他發了信息。“在嗎?有個事想問問你,最近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60秒語音。60秒語音。對方已取消。紅包。

看到這個,劉波才覺得自己裂了。對著60秒語音的時候,那種碎裂感尤為突出——隻要有點不舒服就給我發信息,把我當家庭醫生用,還有別發微信語音了,60秒,60秒的,看著都煩,別以為發個紅包我就開開心心地收下,有這個工夫還不如去網上問診。

“劉波,吃飯了。”周莬喊他。

打工人提到吃飯,就活了,他顛顛地跑過去道:“哇周老師今天管飯嗎?是什麽菜?哇,辣椒小炒肉、麻辣豆腐、水煮牛肉和剁椒魚頭,太好了都是我愛吃的。”

他拿起筷子就吃,狼吞虎咽的,方南元坐在他旁邊,擰了擰眉頭,吃著那一盒炒青菜,偶爾不情願地用筷子剔著魚頭的邊角料,生怕沾上一點點辣味。

“你們真是吃不到一塊兒去。”

“那是。”劉波說,“我第一次值夜班,方老師問我吃什麽,他要點個沙拉,我滿臉問號,這玩意能吃飽嗎?後來在我的強烈要求下點了大盤雞拌麵,我打開一看怎麽就一份,很尷尬,結果他又去取了一份西紅柿雞蛋麵。”

“值班時候吃清淡點。”方南元嫌棄地看著他,“全是辣的,你腸胃受得了嗎?”

“還吃清淡的?嘴巴都淡出鳥味了,每天都這麽累得要死要活的,身體需要這樣簡單粗暴的刺激。”他吃得大汗淋漓,開了一瓶冰鎮的豆奶,“咕嘟嘟”地下肚,放下空空的瓶子,長長舒了一口氣。

“太神奇了,謝謝周老師的食療大法,我覺得我現在心情賊好,我去幹活了。”

“多少錢我轉你?”方南元收拾著外賣盒子,問道。

周莬搖頭道:“算了吧,一頓飯而已,你別跟我算賬了,要請你自己學生自己出麵啊,別老是拐彎抹角的。”

“微信轉你。”

“雖然我工資沒你高,但是偶爾請學生吃頓飯還是綽綽有餘的,再說了,我也願意請,我規培的時候,老師們特別大方,連聚餐都一定要喊上我,我覺得自己非常有存在感,幹活也更起勁了!”

“你說的有道理,大部分時候老師請吃飯代表你今天別想跑了。”

周莬哈哈大笑:“是這樣,他今天晚上也別想跑了。”

劉波回到電腦前,打開病曆係統,揉著酸痛的脖子,喃喃道:“今天一天就像戰場,忙的時候真的可以飛起來了,唉,待會兒還要上課,想著明天早上要匯報PPT,還要抽空考操作……嗚嗚瞬間心情不好。”

值班兩腿蹺在沙發上,抱著手機說:“劉波,還沒到十二點呢,還可以多上一會兒班。”

“我做完這個PPT就下班了!”他淚流滿麵,“饒了我吧,我頭疼屁股疼,真的要崩潰了!”

總算把PPT做完,抬頭一看就快晚上九點了,劉波伸了個懶腰,滿心愉悅地準備回去躺著打會王者,剛站起來護士就過來喊:“有個肝癌術後的病人要收,有沒有人幫忙過個床?”

他撐著酸痛的肌肉,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出了門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高中同學,他正疑惑著,問道:“這是你家屬嗎?”

“對啊,是我媽。”他膽怯慌張地看著劉波,“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你啊老同學,太好了,總算是有個認識當醫生的人了。”

他抓抓腦袋說:“我、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到你,我先把你媽收進去,等會兒再聊。”

此刻病人插著氣管,腹部縫合針的地方還在滲血,上麵插著引流管,不斷地有血水灌進引流瓶裏,看起來洶湧恐怖。

“你同學的母親?”方南元跟他說,“這個病人情況很不好,肝癌術後凝血功能異常,感染也很嚴重,估計要在這裏待一段時間,花費不小,說句難聽的話,就是無底洞,你跟家屬要溝通好。”

“方老師,這怎麽說啊,這不是為難我嗎?我不行,我不知道……”他臉上愁雲密布,“癌症晚期,情況這麽差,從醫生角度來說這明顯沒有任何意義了,但這讓我怎麽講得出口?”

“你去血液科輪轉過嗎?”方南元忽然說。

“啊?”劉波一愣,“沒……”

“裏麵大多數病人很年輕,得病太突然了,卻完全沒有希望的樣子,高燒、流血、感染、腹瀉,甚至嘴巴都爛了。有時候我也會想他們為什麽不放棄,他們的家人為什麽還要堅持,後來我想,可能是他們還沒準備好跟這個世界道別,而他們的家人,支撐著他們的是一絲絲好轉的希望,盡管可能性很低,但如果放棄了,就永遠回不去了。”

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的神情變得那麽複雜,他的心髒咯噔地跳了一下。

“這種癌症末期病人,在我心裏,至少有兩種基本道德原則:第一是,盡量選擇整體上更好的結果;第二是,不去傷害別人,你要知道我們不可能‘救’所有人。”

他同學坐在椅子上,愁眉不展,額頭冒汗。

“現在感染很重,各種機器都要上,醫保會報銷一部分的醫療費用,但是很難報全,而且使用時間難以預測,可以說是一個無底洞。用藥上,重症感染,全覆蓋抗感染治療,需要用到三四種抗生素,我跟你說實話,普通藥物很難起到治療作用,大多數需要更換昂貴的進口的藥物,很多特效藥和進口藥,很貴,醫保都無法報銷。”劉波歎了口氣,“你得考慮好,跟家裏人商量好。”

“怎麽辦?怎麽辦?劉波你說怎麽辦?”

“你別問我啊,我不知道。”

“唉,我現在整個人都是恍惚的崩潰的,特別不真實,之前好好的人怎麽就是肝癌呢?這還不是普通的高血壓糖尿病,這一來就是絕症,剛才我老婆忽然問我,是不是要治,她說她不是心疼錢,主要是肝癌,她知道那麽多肝癌的,沒一個結果是好的。那一瞬間我竟然很禽獸地想,癌症明明治不好,為什麽還要去做手術做化療什麽的,到頭來人財兩空,要麽就放棄吧,你告訴我要花多少錢?”

劉波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幾萬幾百萬都有可能,看你撐到什麽時候,看病人撐到什麽時候。”

他同學酸楚地抽了抽鼻子,滿臉是挫敗與不甘道:“如果你是我,你怎麽辦?”

劉波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捏起眉心,來回搓撚道:“抱歉,我真的幫不上什麽忙,我不知道怎麽說,像這樣的情況,我隻能說如果從ICU出來了,就不要進ICU,你也不要反複問自己,如果自己做了什麽沒做什麽,會不會是更好的結局,這是我作為老同學,作為醫生,唯一能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