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長樂公找老夫何事?”慕容垂說道。

苻丕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讓慕容垂先坐下喝茶。

“慕容大人,本公思考了前幾天你提到的剿滅丁零的叛亂之事,本公也覺得應該‘兵貴神速’,立刻發兵剿滅丁零。”苻丕說道。

慕容垂聽了後感到意外,他不知道苻丕的意圖是什麽。隻是他覺得如果苻丕能夠讓自己出兵,那麽自己就能擺脫鄴城這是非之地。

“長樂公所言極是。這丁零一日不除,我大秦就一日不得安寧。老夫不才,請長樂公讓老夫討伐丁零!”

“好,正符本公之意。不過,本公也有一些難言之隱。”

“敢問長樂公有何難言之隱啊?”

“慕容大人也知道淝水之戰後,我大秦元氣大傷。各地的兵力都不夠。”

“這個好辦。老夫可以私募新兵,補充兵力。”

“慕容大人,這丁零之亂一日不平,那麽秦國內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就會蠢蠢欲動。遠征西域的精銳還沒辦法調回來,現在我們要盡量避免秦國內出現大規模的叛亂,所以這丁零必須得馬上除掉。這樣吧,這鄴城內有很多燕國留下來的鮮卑兵,大概有一千個人,本公全部撥給你。”

慕容垂似乎看出了苻丕的陰謀詭計。

“長樂公,翟斌率領的叛軍有幾萬人。就是算上老夫帶來的兵力,合起來也不足兩千人。這樣隻能是以卵擊石。”慕容垂著急地說道。

“慕容將軍,您是神將。想當年,桓溫和桓衝都敗在你手下。這翟斌所率之眾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怎麽可能是您的對手呢?當然本公不會隻給你這麽一點人的。”苻丕說道。

慕容垂聽了後不知道苻丕的意思。

“進來吧。”苻丕說道。

隻見一名將軍走進來。慕容垂認出那人是近衛軍統領苻飛龍。

“想必慕容大人也認得吧。”苻丕說道。

“當然,這不是皇上最器重的年輕將領苻飛龍將軍吧?”慕容垂說道。

“不敢當。末將還需要很多地方要請教慕容大人。”

“老夫豈敢。”

“慕容將軍此次皇上派了苻飛龍將軍帶領一千個近衛軍來支援我們。本公就把一千人交給你吧。”苻丕說道。

“這近衛軍是秦國的精銳。淝水之戰中差一點要了那個朱序的命,在潰敗的時候還保護了皇上。有了他們的支持,老夫心裏就踏實多了。不過,苻飛龍將軍怎麽會在此?老夫出征的時候可沒聽說啊。”慕容垂說道。

“是這樣的。慕容將軍出發後不久,朝廷有人上奏為了彌補鄴城的兵力不足,調撥近衛軍前來支援。”苻飛龍說道。

“哦,原來如此。這還真巧,老夫還正想要精兵了。老夫這一路上遇到的巧事還真多。也好,有了苻飛龍將軍,老夫心裏就踏實多了。不過,這醜話說在前頭,老夫治軍嚴格,苻飛龍將軍既然是要跟隨老夫,那麽在戰場上就服從老夫的調度。”慕容垂嚴肅地說道。

“末將明白。”苻飛龍作揖道。

三人討論了公事後各自回去。慕容垂的幕僚們聽了後都知道了苻丕的意圖。

“父親,這苻丕擺明是要我們送死。”慕容寶說道。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這苻丕可是打了個好算盤。如果我們與丁零作戰,打輸了,有可能會戰死,或者治我們的罪;如果我們在途中圖謀不軌的話,那麽他們就會用苻飛龍率領的近衛軍消滅我們。要知道,這近衛軍可是秦國的精銳,就連北府軍都沒辦法輕易取勝,就別說我們這些老弱病殘,就算兵力倍於對方也不是他們的對手。那麽剩下的出路就隻能是大敗翟斌了。”慕容垂說道。

“父親,您有取勝的把握嗎?”慕容隆說道。

“這打敗丁零,為父是沒有把握,但是要對付苻家,為父還是有把握的。”慕容垂說道。

慕容寶兄弟和幕僚們都不知道慕容垂的想法,但是他們都相信慕容垂能夠擺脫眼前的困境。

幾日後,慕容垂和苻飛龍帶領軍隊出征討伐翟斌。苻丕和苻飛龍沒有察覺到慕容垂有圖摸不軌的地方。出征後第二天晚上,慕容垂到苻飛龍的賬內商談軍務。盡管苻飛龍時刻提防著慕容垂,但是畢竟同朝為官,一些表麵功夫還是要做。慕容垂進賬後苻飛龍寒暄了幾句。

“不知慕容將軍深夜到訪有何事?”苻飛龍說道。

“在下是想和苻將軍商量征討丁零之事。”慕容垂說道。

“慕容大人有何良策?”苻飛龍說道。

“良策不敢當。這明日就要到河內了,老夫想在河內招募新兵以補充我軍兵力不足。”

“慕容將軍,你不是說‘兵貴神速’。如果我們在河內招兵的話,末將擔心會有變故啊。”

“苻將軍不用擔心。老夫隻需要十天。五天招募,五天訓練。”

“慕容將軍,我們就算招募了那麽多新兵,但是他們能上戰場嗎?”

“苻將軍不必擔心。這新招募的隻需要搖旗呐喊就行。老夫想翟斌會以為我人少,但是此時突然出現大批兵馬他們肯定會害怕。到時候,你我一起衝過去,那就能取翟斌的項上人頭。”

“慕容大人,這行嗎?要不這樣,咱們還是先上奏長樂公。”

“可以。不過‘兵貴神速’,我們明天到河陽就開始招募兵馬。反正這兵馬多招一點對我們討伐丁零也沒有壞處。”

盡管苻飛龍不太同意,但是他也找不出反對的理由。於是,第二天秦軍到河內後就開始招兵買馬。出乎苻飛龍的預料,河內的民眾聽說慕容垂招兵後踴躍報名,很快慕容垂就招募了八千人。這讓苻飛龍感到不安。不僅是他感到不安,收到苻飛龍的信後,鄴城的苻丕也感到十分不安,但是他也明白此時的慕容垂像是魚入大海,自己也還要提防鄴城內的鮮卑人。於是他想到駐紮在洛陽的苻氏宗族苻暉。這苻暉不僅兵強馬壯,還擁有洛陽這個大後方,正好也位於河內的南麵。如果慕容垂圖謀不軌,那麽苻暉就可以率領洛陽之兵從背後襲擊慕容垂,苻丕可以帶兵從東麵討伐。這樣兩麵夾擊下可以短時間內消滅慕容垂。有了這想法後,苻丕立馬寫信給苻暉。

收到苻丕的信後,苻暉立馬寫信給慕容垂,指責其按兵不動,貽誤戰機。慕容垂拿到信後心裏也有一些慌。他知道此時外麵不僅有丁零叛軍,還有苻丕和苻暉的大軍,內部還有苻飛龍的近衛軍監視自己。如果此時與任何一方發生衝突的話,他都招架不住。他隻好寫信給苻暉,陳清自己的做法,但是他也明白這樣的信並不能改變苻暉的主意。

就在此時,有一個不速之客深夜拜訪他。那人自稱是慕容家的故人,還拿出了信物。慕容垂一看那是燕國宗室慕容鳳的東西。前燕還在的時候,慕容垂曾經見過它。於是慕容垂讓那人入府。那人進來後自稱是慕容鳳幕僚郭通。

“客套話,老夫就不多說了。你就開門見山,找老夫有什麽事?”慕容垂說道。

“希望吳王共圖大業,恢複我大燕江山。”郭通說道。

慕容垂聽了後摔下茶杯。

“來人啊!把這個叛逆拿下!”慕容垂大聲地說道。

侍衛衝進屋內按住郭通。

“吳王,您這是不相信在下?”郭通說道。

“像你這樣的叛逆,誰會相信。”慕容垂說道。

“我知道吳王還是忌諱當年的‘金刀計’,所以在下又帶來了另一個信物。”

“另一個信物?”

“吳王看了後再殺在下也不遲啊。”

“拿來!”

郭通把一個絹布拿給侍衛,然後侍衛又拿給慕容垂。拿過絹布後,慕容垂一看是一份密信,署名翟斌。慕容垂當任京兆尹的時候有見過翟斌的奏折,眼下的字跡和文脈和他看過的翟斌的奏折相近。他想秦國的臣子再怎麽有能耐也很難同時弄到這兩件信物。這回慕容垂才有一些相信了郭通,慕容垂叫侍衛們退下。

“郭先生多有得罪。”慕容垂作揖道。

“不敢。吳王提防在下也是應該的。”郭通說道。

“你家主公如何?”

“現在在聯絡翟斌,準備共謀大事。我等需要吳王內應。”

“老夫也想,但是這氐人看得緊。”

“小的明白。我們在鄴城有眼線,吳王有事可以聯係。”

“有勞了。”

第二天,慕容垂與苻飛龍商量出兵之事。

“苻將軍,平原公令我等立刻出擊,但是老夫覺得這新兵尚未訓練好,你是如何看待?”慕容垂說道。

“末將以為雖然還沒十日,但是多虧慕容大人,我們已經招募了八千人。正如慕容大人所說這些人隻是用來虛張聲勢,末將覺得盡管訓練不足,但是隻要虛張聲勢的話就足夠了。末將懇求慕容將軍立刻出兵。”苻飛龍說道。

“苻將軍,你知道敵強我弱的情況還一直勸說老夫早出兵,莫非是想讓老夫們衝鋒陷陣,自己們看到形勢不對就逃回去了吧?”慕容垂說道。

苻飛龍拍案而起。

“慕容將軍,你這是什麽意思?!我們大秦的將軍隻有戰死沙場的,沒有逃跑的!我如果臨陣逃跑,那還不如自裁!”苻飛龍說道。

“好!苻將軍,這次可能是個硬仗,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慕容垂說道。

“慕容大人放心,末將一定會死戰到底!”

“好!老夫等的就是這句話。老夫有一計可破丁零叛軍。”

“慕容大人請說。”

“現在城內的丁零奸細一定以為我們在招募好足夠的兵力之前不會貿然出擊,翟斌也會麻痹大意。因此,這次我們取勝的關鍵是出其不意。老夫建議我們白日紮營,夜晚行軍,讓翟斌無法察覺我們的行蹤。等到我們出現在他們麵前的時候,他們就會驚慌失措。”

“到時候,我們就能一舉殲滅丁零叛軍。”

“不,翟斌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老夫想他很快就會看出這些新兵是烏合之眾。”

“那我們應該怎麽辦?”

“老夫想翟斌如果知道那些新兵沒有戰鬥力後,一定會以為這是老夫的妙計,而他自己卻自豪能破老夫的計謀,那麽就一定會用主力攻打這些新兵。這時候,他的大本營就會空虛。這時候,老夫和苻將軍就率領的精銳從背後突襲他們的中軍帳。隻要中軍帳出了事,這丁零就會不攻自破。”

苻飛龍聽了後大喜。他甚至有一些感覺自己們之前懷疑慕容垂說多餘的。

“妙啊!真是妙啊!莫非慕容大人一來河內招兵就有這個打算。”

“兵力不夠確實是真的。不過,現在有一件事情還需要苻將軍幫忙。”

“何事?”

“這次成功關鍵在於能否神不知鬼不覺地靠近丁零叛軍,但是我軍現在多為新兵,老夫擔心他們行軍中會出馬腳,所以打算讓一些老兵摻雜在新兵中以確保行軍。可是老夫帶來的老兵也不多,所以希望苻將軍讓近衛軍也摻雜到新兵隊伍中以確保行軍順利。”

苻飛龍思考了一下慕容垂的用意。他覺得還是要提防一下慕容垂。

“這樣吧。慕容大人和我各自派人到新兵隊伍中。這樣也好照應。”苻飛龍說道。

“那樣甚好!”慕容垂笑著說道。

兩人商量好行軍的事情後各自回營。第二天上午,慕容垂以商量行軍為名召集慕容家的將士們。

“那件事情安排得怎麽樣?”慕容垂說道。

“父親,一切準備就緒。”慕容寶說道。

“記住,大家晚上以號角聲為令。”慕容垂說道。

將領們表示明白。

到了傍晚,慕容垂和苻飛龍召集了部隊。天黑後,部隊在沒有照明的情況下悄悄地行軍。正如慕容垂所料,那些新兵不習慣沒有照明情況下夜行。這時候,經驗豐富的老兵起了作用,他們教導新兵如何在黑暗中行軍。走在最前麵的是慕容寶的部隊。走到一半,他和近衛軍軍官說要到側翼偵察一下,近衛軍軍官也同意了他的建議。慕容寶臨走前給慕容的將領田山使了個眼色,暗示他要拖住近衛軍軍官。

慕容寶離開後悄悄地繞到部隊的後麵。他到了一個小丘上觀察著部隊的動向。等到他覺得時機成熟便吹起了號角。一時,沉重的號角聲響徹黑夜,苻飛龍和近衛軍將士都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當近衛軍將士們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的時候,鮮卑兵開始攻擊近衛軍。雖然這些近衛軍能夠以一當十,但是在昏暗中麵對蓄謀已久、兵力占優勢的鮮卑兵還是處於下風。分散在各個部隊的近衛軍一個接一個地被消滅。

苻飛龍看到這樣的情景後知道自己上當。他立刻率領自己的親兵組建盾牌陣,邊打邊撤。但是鮮卑兵已經將他們團團包圍,不斷地朝他們放火矢。麵對猛攻,近衛軍保持陣形移動,試圖突圍。盡管盾牌上插滿了火矢,但是近衛軍盾牌手們寧可忍受灼傷的痛苦也不願意放下盾牌。

“慕容垂,你這逆賊!”苻飛龍大聲地說道。

突然,鮮卑兵停止射箭。苻飛龍緊張起來,他似乎預測到鮮卑軍下一步要做什麽。不久,從四麵八方傳來了衝鋒的腳步聲。苻飛龍一看是鮮卑步兵發起衝鋒。苻飛龍讓盾兵散開,弓弩手從盾牌間射箭。鮮卑兵們也舉起盾牌防禦。近衛軍弓弩手們冷靜、快速地瞄準後放箭。他們在黑夜中也能百步穿楊,射中鮮卑兵盾牌陣露出的破綻。等到鮮卑兵靠近後,弓弩手們散開,刀斧手衝出來與鮮卑兵廝殺。麵對困境,近衛軍也保持著嚴格的紀律和高昂的鬥誌。慕容垂看了後也不由得佩服起來。

“真是一群勇士。隻是可惜了,上塞門刀車!”慕容垂說道。

不久,鮮卑兵推來了塞門刀車。隻見塞門刀車在前,步兵在後,嚴密地衝向近衛軍的陣地。近衛軍不斷地放箭,但是這次與剛才不同,這些鮮卑兵個個訓練有素,近衛兵占不了上風。苻飛龍看到射箭沒有效果後立刻讓弓弩手們後撤,然後組建更嚴密的陣形來,他們試圖以這種密集陣抵抗鮮卑兵的衝擊。不久,塞門刀車撞擊盾陣。撞擊下,盾牌被刺穿,近衛軍的盾牌手們非死即傷。

可是即使這樣,近衛軍將士們還是死死地抵抗著。他們扶著傷者,後麵的人推著前麵的人,試圖保持陣形。鮮卑兵看了後不斷地衝擊盾牌陣,刀斧手們劈砍盾牌,槍兵們試圖從盾牌間的縫隙刺擊後麵的人。

盡管近衛軍苦苦支撐著,但是麵對鮮卑兵的猛攻死傷慘重,陣形也露出了破綻。鮮卑兵們從這些破綻衝入,很快盾牌陣奔潰了。苻飛龍判斷此時此刻唯有死戰才有活下去的機會。想到這,他拔出了佩劍。

“兄弟們跟我衝啊!”

苻飛龍帶頭衝向鮮卑兵。近衛軍與鮮卑兵在黑暗中廝殺起來。盡管近衛軍已經是強弩之末,但是近衛軍將士們仍然能以一敵十,鮮卑兵也承受了很大的傷亡,一度出現了畏敵不前的局麵。可是終究還是敵眾我寡,近衛軍將士們在廝殺中,最後隻剩下苻飛龍一人。此時是黎明時刻,周圍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大家聽到了苻飛龍喘氣的聲音。他全身是傷,隻能勉強用槍杆支撐著身體。鮮卑兵們從四麵圍著他。可是苻飛龍仍然怒視著鮮卑兵們,幾乎沒有投降的意思。這時候,慕容垂站出來向他作揖。

“苻將軍,勝敗已定,你還是投降吧。”慕容垂說道。

苻飛龍聽了後仰天大笑。

“慕容垂,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皇上對你恩重如山,你還敢背叛我大秦。你的良心真是被野狗吃了!”苻飛龍怒斥道。

“苻將軍說得是,也許對於秦國,老夫是徹頭徹尾的小人,但是老夫也是大燕的宗室。這自古忠孝兩難全,老夫甘願當這個小人。當然老夫絕對不會忘記秦主的恩情,隻要你放下武器,老夫絕對不會為難你,讓你回長安。”

“我大秦隻有戰死的將軍,沒有投降的將軍。”

苻飛龍舉起長槍對著慕容垂。

“那就沒辦法了。動手!”慕容垂說道。

鮮卑兵們得到慕容垂的命令後衝向苻飛龍。麵對數倍於己的敵人,苻飛龍使出了最後的力氣,殺死了幾個鮮卑兵,但是最後還是寡不敵眾被亂槍刺死。確認近衛兵被全殲後,慕容垂對鮮卑兵們喊話。

“弟兄們,我們鮮卑乃軒轅黃帝之後,這一片都是我們祖先代代生活過的地方。秦狗貪得無厭,搶占我們的土地。這麽多年來大家一直都忍受著恥辱。現在老天長眼,讓我們有了重新奪回故土的機會。現在我們要做的就是舉起你們收中的武器,拿回應該屬於我們鮮卑人的東西。”慕容垂大喊道。

鮮卑兵們聽了後高呼萬歲。之後,慕容垂率領著部隊返回河內,偷襲守軍,順利地占領河內。

慕容垂反秦之事很快傳開來,前秦朝野震驚。不僅是前秦,其他政權也蠢蠢欲動。一場動亂之風即將席卷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