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宮門口人潮湧動,放眼看去,都是有三分眼熟的臉孔。
按照如今元府的地位,這宮宴是沒有他們湊熱鬧的機會的,但元錦好歹被封了女官,如此走一遭倒也免不了。
元清把她送至宮門口,就囑咐她萬事小心。元錦瞧著他婆婆媽媽的樣子,不禁莞爾一笑,“都說長兄如父,我怎麽瞧著大哥更像是娘親,這囉囉嗦嗦的毛病啥時候能改改?”
元清被她取笑,無奈得戳了戳她的額頭,“進宮可別說這些胡話,快進去吧,我在宮門口等你出來。”他說著替她掖了掖外袍。
“你早些回去吧,晚些我坐劉央的馬車回去。”
“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與三皇子不要走得太近,恐惹人非議。”元清皺起眉訓話,他有時候聽到點風聲,總是會時不時聯想到元錦跟劉央,“錦兒畢竟與馮林有婚約在身,若是被人拿了話茬,怕是對眼下的局麵不利。”
元錦聞言跟著皺眉,抬眼瞥見酈邑的馬車正往宮門口趕,她朝他點頭,“大哥的意思,我都明白。”說著便轉身往宮裏走去。
元清落寞得站在原地,臉上神色異樣,隻想她若真能懂,那該多好。
宮門前下車是曆來的規矩,酈邑一直以來也都照做,但這一次卻讓馬夫直接饒過人群,想闖進宮去,卻被守門的侍衛攔了個正著。
“大膽,誰敢驅車入宮門!”
“何來不懂規矩的侍衛?”馬車的簾子被人撩起,探出一張俏麗的臉,宮女裝扮,“區區一個守門侍衛,竟敢攔公主的馬車!”
“公主息怒。”那侍衛屈膝跪地,“宮中規矩,一向是不讓馬車駛入的,還請公主下馬車。”
“本宮能與常人相提並論嗎!”馬車內響起酈邑的聲音,“況且事出有因,父皇定會體諒本宮的。”
“可是……”那侍衛跪在地上並沒有退讓的意思,其餘幾人也跟著上前,不打算讓酈邑的馬車駛入宮中。“還請公主見諒,沒有指令,屬下不敢放行。”
宮門口的人都圍著看熱鬧,時不時得議論幾聲,無非是些不入耳的評語,覺得這酈邑仗著公主的位置胡作非為,平日裏嬌縱些也便罷了,現在還敢公然抗旨了。
元錦也停下腳步,回身看熱鬧,她知道酈邑一向放縱得緊,除了大川帝,還未曾把誰放在眼裏過,但這平白無故的引紛爭,不免讓她心生疑惑。
許多被攔在宮門口的家眷起了話頭,他們已經排了許久的隊伍,如今被堵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這麽擁擠著,免不得引起碰撞與爭執。
守門的侍衛也是麵麵相覷,聽著越來越多的抱怨,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做,畢竟能入宮的都是有身份的人,若是一不小心惹上了是非,怕是有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這麽僵持著有數秒,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元小姐!”
眾人都紛紛尋聲望去,接著就有人開口道,“元小姐,你跟公主走得近,不如上前勸勸,這般堵在門口也不是辦法,眼看天要黑透,誤了時辰怕是都要被皇上治罪。”
此言一出,其餘人都紛紛跟著附和,推搡著,將元錦推到了馬車附近。
元錦隻覺得好笑,但凡事參加過元宵宴的,都知道她跟酈邑有過節,如今說走得近又是什麽操作?他們這麽多人,不乏有跟酈邑走的近的,卻都各個要推出她去做出頭鳥。
也罷,她邊思量邊捋了捋衣衫,上前朝馬車欠身道:“下官見過酈邑公主。”
“元二小姐。”酈邑的聲音竟含了幾分喜悅,那宮女隨即走出馬車,將簾子撩得高高的,眾人這才看清坐在車內的酈邑,穿著一套淺粉的裙衫,還用一塊白綢蒙住了臉,與往日的穿衣打扮大相徑庭。“不如上來與本宮一道入宮。”
“公主心意,下官心領了。”元錦目不斜視,禮數周全得又行了個禮,“公主一向守宮規,為何今日執意要坐馬車入宮?”
“本宮……有難言之隱。”酈邑說著垂著頭,抬手撫了撫自己的臉,“昨夜不知誤食了什麽,這臉……哎。”
眾人都明白過來,原來是酈邑的臉出了問題,想必是怕被人嘲笑,才拚著違背宮規也不願下車,她的確是這種死要麵子的性子。
“公主的難處,在座各位都明白。不如這樣,先派人進去通報,其餘人就先照常入宮,不能耽誤了宮宴,徒惹皇上怪罪。”
“是啊,是啊。”眾人都紛紛附和。
“還是元小姐識大體。”
“對啊,聽說皇上還封了她做女官呢。”
一時之間,議論紛紛,但都是一麵倒的好評語,聽得元錦直扯嘴角,這般吹捧也不知道是為哪般。
侍衛一聽要派人去通報,便首當其衝要進去,卻被馬車內的酈邑喊住,“如此麻煩,本宮還是下馬車一道走進去罷。”她說著便起身走出馬車,借著馬夫的後背落了地。“元小姐這般通情達理實屬難得。”
“是啊,聽說元小姐破了不少案子。”
“我也聽說了。”
“可真厲害!”
隊伍又重新規整起來,陸陸續續得朝宮內走去,但對於元錦的議論一直未停,時不時還有人投來豔羨的目光。
元錦站在一處,麵不改色。酈邑站在她的旁側,擦肩時側頭看了她一眼,眼中笑意隻覺得詭異,就像是餓狼盯著自己的食物,迫切得像撲上去將它撕碎。
卿瓔瞧著酈邑的背影,心中感到隱隱的不安,她低聲道:“這公主一向跟小姐不對付,這次怎麽這麽好說話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演戲罷了。”元錦抬腳往前走去,“她的性子,何時聽過他人的勸,在這麽多人麵前演一場戲吹捧我,我都覺得不好意思。”
“那小姐還要進宮嗎?我總覺得有不好的事情在等著小姐。”卿瓔的眉頭都攪在了一起,恨不得立馬拉起元錦跑路。
“酈邑怕是憂心這和親一事會落到她的頭上,想找個人替代,那劉荊給她支招,都得衝著我來。”元錦無奈得搖頭,但不管如何,她都是要接招的。
“借口推了晚宴,皇上也不會怪罪小姐的。”
“那誰人去陪著他們演這場戲?”元錦瞧著人群鶯鶯燕燕,都是些不過十五六歲的女子,活在這高牆之下,當真能有快活嗎?“我不去,他們也會變著法子推到我頭上的。”
宴會一如往常,都是官官相照,舉杯共飲的好時候。那些年輕女子,就趁著這種宴會認上幾個相貌端正的男子,若能成了去,算是全了這一生了。
但這種方式,多半是看走眼的。人不可貌相,隔著肚皮能看出什麽好壞。
元錦草草得掃了幾眼,不禁對坐在角落裏的竇古多看了兩眼。而竇古像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也抬眼看來,舉著酒杯朝她敬了杯酒。
一直到宴會開場,劉央等人才陸續出現,緊接著大川帝攜著皇後也入了場。他一出現,所有人都跟著下了跪,原先還熱鬧的宴席上,一下子沒了聲音,“參見皇上!”
“平身。”大川帝麵色並不太好,一入坐就不耐煩得揮了揮手,讓身側的郭公公宣旨,但還沒等他開口,人群裏忽然驚叫連連,隻見原本還站著的酈邑,此時已經暈倒在地。“怎麽回事?”
“回皇上,是酈邑公主突然暈倒了。”
大川帝眉頭一皺,“還不快請太醫!”
太醫本就在人群裏,立馬上前替酈邑把脈,把完脈已經麵色如土,“回皇上,酈邑公主脈象虛浮無力,恐邪病入體,還需趕緊救治才是。”
“那還不趕緊救!”大川帝抬聲道,“既染了病,怎還敢入宮?”
酈邑身側的宮女忙跪在地上,“皇上息怒,公主先前隻是臉上有恙,大夫說並無大礙,卻不想……公主說皇上今日要宣布大事,不能不來。”
大川帝聞言,聲音收斂了些,“還不快把公主帶下去,好好醫治。”
還未等宮女扶走酈邑,卻見她已經轉醒過來,茫然的看著一幹眾人,喃喃道:“這是怎麽了?”她抬眼看向座上的大川帝,忙俯首跪地,“父皇息怒,酈邑是無心的。”
“你先下去吧,既然身體不適,就該在府中好好養病。”
“酈邑是怕……”酈邑抬眼看向大川帝,眼中含著水汽,微微一閉眼,那眼淚便流淌下來,“酈邑想聽完旨意再走。”她垂下眸子,眼淚更是掉得凶,那盛滿委屈的目光被一一掩去,最後化作一汪死水。
大川帝見慣了她的任性,見慣她無法無天,卻是第一次見她這般無助,心裏不自覺得升起一絲惻隱之心,到底是自己的女兒,他也不忍心將她送去如此遠的地方,可聖旨已經寫下,他也有意與南邊和親,作為大川的公主,用之於民,自然也要做好為國為民的打算,於是朝郭公公揮手,示意他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酈邑公主秀外慧中,端莊賢淑,深得朕心,特賜婚番邦,以示兩國安好,欽此。”
“酈邑……接旨。”酈邑早已泣不成聲,跪著接下聖旨,又端正得朝大川帝拜了三拜。
“你有什麽想要與父皇說,父皇定成全與你。”
“酈邑並無所求,隻是這病懨懨的身子,隨去南邊怕是耽誤行程,讓南邊覺得大川有所怠慢,不如就選個太醫隨酈邑一並去吧。”酈邑的話讓在場的人紛紛點頭應和。
大川帝覺得所言有理,便點頭道:“所言極是,那你便挑一個太醫,一並去吧。”
酈邑欣喜得再次俯首謝恩,“父皇,酈邑想讓元二小姐隨行,她是女子,不但能醫治病症,還能同酈邑說說話,以解對父皇母後的相思之情。”
果然,元錦淡淡一笑,演了那麽多的戲,終於走到正道上了,她料得不錯,定是劉荊給酈邑出了主意,讓她拉上元錦。若得了準許,他定會在半路上將她截殺了。若是不準許,那和親一事還能拖上一拖,夜長必夢多。
眾人紛紛讚同,先前在宮門口都看得真切,元錦與酈邑定然不錯,若是一同和親,也能相互照應,但此去路途遙遠,不是一般人敢應下。眾人的目光落在元錦的身上,有探究,有懷疑,想聽聽她如何說。
大川帝也看向她,想聽聽她的想法。
隻見元錦不緊不慢地走上前,跪在大川帝麵前,“能得公主垂青,是下官的福分,既然如此,那下官必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