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錦捋了捋耳邊的發梢,漫不經心地問道:“謠傳什麽?”
“說元府出了個妖物,害死了元大人不說,還要把元大人的遺體開膛破肚,讓他死無全屍。說元府二小姐冷酷無情,是水鬼附身,專門來害人的。我一路過來,沒少聽人這麽議論……”馮林漲紅著臉,說得義憤填膺。
卿瓔皺著眉,伸手將他往後一拽,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卻被馮林隨意地甩開了手,隻聽他頗為深明大義地說道,“我這話是加工過的,能聽。”惹得卿瓔隻翻白眼,若不是隔著牢房,她都想把他丟出去。
“水鬼附身?”元錦站起身走到茶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還真是有人敢說,有人敢聽,大川難道沒有妖言惑眾之罪嗎?”
“你倒是一點都不為自己擔心。”馮林伸手搶過元錦斟滿的茶杯,一飲而盡。“若是元伯伯還在,也要被你氣死。這麽置自身清譽名節於不顧,你不知道三人成虎,謠言能成真嗎?”
“小姐,若是大少爺聽到這些,還不知道要自責成什麽樣子。”卿瓔也附和了一句。她雖然心下著急,恨不得去撕爛那些人的嘴,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憑她一人之力又能如何。
元錦拿起茶壺又斟滿了一杯,她能夠想象元清聽到這些話時的反應,不由得一陣頭疼,她揉了揉緊繃的太陽穴,沉聲道,“她們散播謠言,我們就講講故事。反正是一缸子渾水了,多攪幾下也無妨。”她的目光落在馮林的身上,眸中微光漣漪。馮林被她看得心頭一緊,“神棍也是有用武之地的。”
打發了馮林,元錦又坐回木**,從進來開始,她多數時間都是坐在木**斂神沉思。
卿瓔坐在稻草堆裏靜靜地看著她,她靠著木柱,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元錦的時候,她躺在腐臭衝天的死屍堆裏,是她一把將她拉了出來,跟她說“還有救”。
後來她追隨元錦,得知了她的身份,她曾問她,為什麽放著好好的元家二小姐不做,卻偏偏要跑到這些荒山野嶺裏吃苦?
元錦沉吟了片刻,開口道:因為外麵的世界我隻是我而已。那時候,卿瓔從她臉上看到了一絲迷茫,那雙漆黑的眸子中綴滿了熒熒光點,幽幽地浮動著。
而此時,她似乎又看到了那點迷茫,在元錦的肩頭一點點的落下來。
元府裏裏外外都掛起了白色綢緞,下人皆是一身麻布外衣。江荷玉站在廳堂外,抬頭看著昏暗的天色,她那略顯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難喻的神色,眼裏有苦有哀,隱隱中似乎還含著一絲喜意。
天忽然飄起了小雨,落在她那身粗製的麻衣上,高挽的婦人髻上隻簪著一朵白色的紙花,慢慢的,那紙花像是被雨水滋養,竟在雨中悄然綻開。
興叔撐著傘從廳堂內走出來,伸手撐到了江荷玉的頭上,“夫人還是回屋吧,小心感染風寒。”他微微低著頭,半俯的身子像是蓋過了她的天。
傘下的江荷玉沒有回頭,隻仰天靜默了半晌,又忽而喃喃道,“終於變天了。”她的嗓音幹澀卻平淡,最後一點點地被掩蓋在愈來愈大的雨聲中。
元雪剛從外麵進來,看見興叔正給江荷玉撐著傘,有些不悅地皺了皺眉。她上前將興叔推開,“娘,你站在這裏做什麽?”她蠻橫拉過她,將她拽進了廳堂。
回“怡夢居”的路上,元雪喋喋不休地跟江荷玉描述百姓議論元錦的畫麵,她的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眼中更是光彩熠熠。
她為了能親耳聽到百姓對元錦的謾罵,還特意坐到了市井的小攤裏,什麽都不吃,就直挺挺地坐在那裏聽那些人議論紛紛。
從元錦回來的那天起,她從沒有像今天這麽解恨過,她真想把元錦也帶來,讓她親耳聽一聽,讓她知道自己就是不如她,什麽都不如她。
這一聽便是半日,等元雪回府的時候,天已經下起了大雨。
“娘,還是你有辦法,這麽輕輕鬆鬆得就讓元錦那賤人身敗名裂,我聽著那些人罵她大逆不道,罵她妖物,心裏不知道多痛快!”元雪扶著江荷玉坐下,自己則晃來走去地難以入座。“娘是怎麽知道她會夜闖停屍房?”
“我也隻是猜測。元錦是個有主意,性子又固執的人,沒能解剖成功,肯定不會輕易罷休,所以派了暗衛監視她。她身邊的丫頭是個懂武功的,倒是難纏了些。但我也沒想到她竟然如此膽大……解剖屍體?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怎麽可能會被人認可?”
“但是就這麽讓她呆在牢房裏也沒什麽用啊,萬一有一天被釋放了呢?許柏崧可是爹爹的學生。娘,你想想辦法,怎麽才能讓她死的神不知鬼不覺?”元雪拉著江荷玉的衣衫,明明是撒嬌的模樣,但目光中隱含的殺意卻讓一旁的秋穎心生膽寒,麵如土灰。
“都下去吧。”江荷玉責怪得看了元雪一眼,朝秋穎揮了揮手。
秋穎心頭鬆了一口氣,像是解脫似得快步出了房間。
“你說這話就不怕被人聽去?”
“怕什麽,現在這元府裏誰敢跟我們對著幹。”
“雖然老爺去了,但元家除了這一脈,還有一房庶出。你二大伯雖然官小人微,但做事有板有眼,這元府的當家人,我怕是當不長久。”
元雪終於從激動中回過神來,她拉著江荷玉不依不饒,“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想再見到元錦。娘啊,你就跟上次一樣,派些人去暗殺她好了……”
江荷玉嚇得趕緊捂住了她的嘴,“提這些做什麽?讓為娘再想想辦法。”
從“怡夢居”出來,元雪總覺心頭憋著一口氣,她狠命地踩了踩路旁的枯草,隻覺得莫名得惱火。“想想想,有什麽好想的!你不幫我,我就自己來好了!秋穎,讓小廝備馬車。”
長安城的東街一直是長安城裏最熱鬧繁花的地方。盡管雨勢不減,來往的百姓也依然絡繹不絕。撐不住雨勢的小攤已經趕忙收攤走了,撐得住的還扯著嗓子叫賣著,最後都被雨聲一一掩埋。
元府的馬車在雨中平緩地前行著。忽然遠處傳來篤篤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從街頭那處慢慢地穿過雨簾。
隨著一聲刺耳的馬鳴,元雪被生生地顛出了馬車,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頃刻間衣衫全濕,她還來不及驚叫,倒在雨中已經不省人事。
秋穎也沒好到哪裏去,被馬車甩到一旁的小攤上,砸的渾身骨頭都散了架。刺骨的雨水直往她的身體裏鑽,她喘著粗氣卻沒能掙紮著爬起來。
“少爺,是元府的車!”千重從馬背上下來,去查看跌落在地的人,“少爺,是大小姐!她摔暈了。”
“你先把他們送回府,稍後來大牢尋我。”元清絲毫不敢耽擱,繞過馬車,駕著馬又消失在雨簾之中。
千重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又一次被他的主子給賣了,最近也不知走了什麽黴運,趕來跑去全是他的活。如今撞翻了自家府上的馬車,還真不知是福是禍。
元清趕到府衙,直奔大牢而去,衙役們也不敢攔著,任由他進了大牢。
牢房裏,元錦正抱著雙膝端坐在木**,聽到動靜,才緩緩地抬起了頭。她看見渾身濕透的元清正站在牢門外,麵容憔悴,零星的胡茬上掛著雨水,一滴一滴地滑落到地上。他那雙細長的黑眸直勾勾地看著她,微紅的眼眶裏像是布了一層水霧,她不知道那是雨水還是其他,隻覺得心頭微微一顫,像被細針輕輕地紮了一下,有點疼,有點麻。“哥,你……”
元錦的話還沒出口,便落入一個冰涼卻溫柔的懷抱裏,那滿目的水汽讓她覺得眼角一陣酸澀,“對不起,哥哥來晚了。”
元錦搖了搖頭,輕輕地將元清推開,“我以為你最快也到明日才到。”她伸手替他摸去臉上的水珠,笑臉盈盈地雙手一攤,“你這麽巴巴的趕來,我這裏可沒有你換洗的衣物。”
元清這才想起自己濕透的衣衫,忙往後退了退,生怕再湊近一點,會過了寒氣給她。“爹……千重跟我說了事情始末。一路上,我也略有聽聞,他們都說你要……解剖爹的遺體?”
“是。”元錦別過頭不敢去看元清,心頭有隱隱的擔憂。
“錦兒不管做什麽都有自己的理由,對吧?”元清的話讓元錦猛地抬起了頭,她看到他的眼裏似愁似憂,卻含著別人沒有的篤定。
元錦狠命地點點頭,笑得像個傻子,她不知道為什麽,心頭的那點迷茫忽然間就散開了。“恩。”
“這次與我同來的還有朝廷派來的欽差大人,若是他能同意,必定能掃除一切萬難。”元清說著皺緊了眉頭,“但這個欽差大人不好說話,怕是很難說動他。”
“欽差……”
還沒等元清鬆口氣,欽差就派人傳喚了他。他跟元錦囑咐了幾句,才匆匆出了大牢。
堂室裏,欽差正端坐在高堂上,身旁站著玄衣男子,而許柏崧垂首立在一邊。
元清上前跪地磕頭,靜等欽差發問。但欽差似乎對他並不感興趣,隻開口問道:“聽聞令妹標新立異,想解剖驗屍?”
“是。”元清緊皺著雙眉,這一路上,元錦想要解剖驗屍的事情被傳得人盡皆知,欽差知曉此事也沒什麽好奇怪的,但要說標新立異,那還真是高論了。他半垂著頭,絲毫不敢放鬆,上座的欽差除去一張冷臉,那雙深潭般的雙眸好似能看穿人心,他盡管大風大浪見過不少,卻還是忍不住頭皮發麻。
“傳元家二小姐。”
元錦走進堂室的時候一直低著頭,聽聞欽差傳喚,她有些意外,照理說一個大逆不道的人,跟案件也沒什麽關聯,大抵會被遺忘到結案。可這個欽差,偏偏一入府衙就傳喚了她,還真是不安排理出牌。
“民女元錦拜見欽差大人。”
欽差的目光落在元錦的身上,眸中閃過一絲驚訝,隻是轉瞬即逝,沒有人注意到,仿若那雙眸從來無風無波,令人難以捉摸。“本官很是好奇,何為解剖?”
“是指用特製的刀、剪把人體或動植物體剖開。”
“如此驗屍可有什麽好處?”
“能完好地取出死者體內殘存的證物。還有直接觀察到死者髒器的損害程度,以此判斷死者的死因或者間接死因。”
“大川從未有過什麽解剖驗屍,你又是如何習得?”
“民女……自學所成。”
“那你可知你要解剖的是何人的屍身?”
“民女知道,是民女的爹爹元明。”元錦說著猛地抬起了頭,本想一鼓作氣說個所以然,試圖說服這個欽差,但當她看見那張臉的時候,一下子便愣在了原地,那些已經到嗓子眼的話咕嚕一聲又被她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