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麵”上正在打眼。一開手,胡金海顯得並不精明。他把風鑽上的風簽對著礦層平打,有意無意一歪扭,風簽喀嚓地斷成兩截。
大毛驢爬上來,皺皺眉頭,嗚嚕嗚嚕叫了一陣,隨後端量端量石頭碴,摸出根粉筆,上上下下畫了二十來個白圈,又做著手勢,親自指揮胡金海照著他畫的地方鑽眼。
胡金海在礦山上混了幾年,心裏像燈一樣亮,明知打眼要看好石頭碴,才能多崩出紅,可是故意裝傻,裝的像經大毛驢這一指點,才通了竅。就跟殷冬水重新在風鑽上裝好風簽,又動手打眼。
這回,兩個人拿出本事來了。
殷冬水抱著風鑽,頂在胸脯上,像鉗子箍住一樣牢實。胡金海叉開腿,拿肩膀扛著風鑽的前端,右手穩穩當當地托住風簽。風門一開,大股風從風管流進風鑽,突突地響,頂得風簽緊打著轉,咯啦咯啦地鑽進紅石頭去。他們渾身的筋肉一時就像過了電,震得亂跳。
風簽轉得越快,紅末子四處亂飛,把燈都遮暗了。胡金海嘴裏咬著塊布,左胳膊平伸出去,豎起巴掌,擋開紅末子,不時對殷冬水做著手勢。一會把手往下壓,一會翻著手掌向上提,一會往左撇,一會又往右擺,殷冬水便隨著他的手勢挪動風鑽的方向。風簽轉的一慢,殷冬水趕緊搬搬風門,隻聽噗哧噗哧地幾聲,大團的紅末子從風門噴出來,接著又突突地響起來了。
大毛驢守在旁邊,繃著個臉,也不禁暗暗叫好。對著表一看,打個一米多深的眼,還不用十分鍾。前後不到三個鍾頭,二十來個白圈都打完了。兩個人也冒了汗。
大毛驢一走,殷冬水對著胡金海的耳朵叫道:“真背幸,今天算白賣冤枉力氣了!”
胡金海低著眼一笑,也叫道:“不要緊,應該顯顯本事,別叫大毛驢抓咱白帽子(傻瓜)!別看他鬼,回頭看我擺弄他吧!”
打完眼就該放炮。慶兒拐著籃子,送上炸藥和炮土。胡金海拿起一卷火藥撕開一頭,塞進炮眼去,接著又塞第二卷,第三卷……浮頭塞進的炸藥才帶著雷管,拖著根黑漆撚子。裝完藥,又塞炮土。殷冬水拿起根棍子,使力往裏搗。胡金海接過棍子,隻輕輕戳了兩下,回頭對殷冬水一笑。殷冬水明白了,咧開大嘴,照樣做去,接著又去摘電燈,撤電線,裝進籃子裏,領著慶兒先走了。
胡金海擰了擰瓦斯燈的水門挺子,對著水門吹了幾口,燈苗猛的大了,足有半尺來長。他擎著燈照照“拂麵”下麵,見沒有人,便用燈苗點炮。先點頂炮,再點中間的,末尾才點底炮。點完炮,不慌不忙走下“拂麵”,提著燈往外走。走不到一百步,耳朵嗡地一震,接著又是第二下,第三下,……他一路走,一路數著炮,趕來到大巷子裏夥伴們坐著烤火的地方,炮也停了,就問道:“你們聽清沒有,怎麽短了一炮?”
夥伴們正圍著火聽董長興訴說那個夥計凍死的情形,殷冬水聽的冒火,發急道:“管他什麽炮不炮呢!這些事,簡直叫人氣破肚子!依我的意,先揍死爛剝皮這個兔崽子再講!”
不知誰道:“一個大煙鬼,死就死了吧,有什麽可惜的!”
董長興歎道:“你不知道,他的心可不壞呢。我也勸過他:‘你不好把大煙忌了麽?日本人讓咱抽,自己可不抽,明明是坑害人!’你當他不懊悔麽!懊悔得掉淚呢。還答應我忌煙,可是過一天又對我說:‘我不忌了。咱們這樣人,早晚沒有好死,抽口煙,迷迷****的,倒能忘了那些難受事!’”
又有人道:“你們沒看見,那小夥子剛來,拳頭粗胳膊硬的,可壯啦。一抽上大煙,越來越瘦,瘦的竟像高糧稭,真是殺人不見血!”
正議論著,大毛驢又走過來。他一心一意隻惦著自己親手畫的白圈,以為憑他的老經驗,親自指揮打眼,一炮起碼也能崩下一車紅,就跺跺腳上的雪催促道:“你們還坐著幹什麽,怎麽也不看看去!”
胡金海皺了皺眉答道:“有一炮還沒響呢……”
大毛驢揮著手,不耐煩地嗚嚕道:“快快地看看去,死不了的!”
殷冬水站起身,使氣嘟囔道:“死不了就去!”一手提起盛燈泡的籃子,一手提著瓦斯燈就走。胡金海從背後叫道:“你可當心哪!”
整個坑道裏的風鑽都停了,洞子裏靜悄悄的,隻有風管漏氣的地方,刺刺地響。燈泡怕點炮崩壞,差不多都摘了,坑道裏比往常更黑。好在殷冬水會看石頭碴,往上蹺的那麵是北,坡的那麵是南,方向辨清,便不會錯到旁的巷子去。
“拂麵”上煙還沒散,火藥味挺重,嗆的他直咳嗽。提起燈照照,淨是紅煙,什麽都看不見。他爬上“拂麵”,擰開風管,先讓風把煙吹散,然後細細一看,原來有根撚子受了潮,燒到半截滅了。鐵板上是一大堆新崩的紅。
他掛起瓦斯燈,動手去按電燈。瓦斯燈苗忽然縮得像豆粒一樣小,看看要滅了。都怪他粗心,一天沒添水,還會不滅?碰巧腳下有半截小黃火藥,不知推扔的。他一哈腰拾起來,對著燈苗點著。就在這時,耳邊轟的一聲,眼前立時變得漆黑,覺得左手一陣燙熱。氣得他一跺腳道:“真他媽的搗蛋,哪裏放炮,把燈都給震滅了!”一邊摸下“拂麵”,罵罵咧咧地走出去。剛走到火堆前,胡金海忽地跳起來道:“哎呀,你的手怎麽的啦?”
殷冬水一低頭,看見左手血淋淋地郎當下來,隻覺得又麻又熱,可絲毫不痛。他呆了呆,忽然把大嘴一閉,咬著牙,咯吱地扭下那隻斷手,往地下一摔道:“操他娘,我這下子算完了!”
胡金海跺著腳道:“嗐,嗐!怕你出事,就出事啦!”
殷冬水的神色很慘,勉強笑道:“倒不管那一炮的事。是瓦斯燈要滅,我點了塊小黃火藥……”
胡金海忍不住叫道:“就炸啦!是不是?你怎麽這樣傻,就不知道日本人怕咱們點火藥當燈亮,常在火藥裏裝炮膽,有意使壞!”
工人們亂噪噪地替殷冬水包傷,又扶著他到醫院去。大毛驢可不管那一套,心裏隻惦著究竟崩下多少紅來。趕去一看,一炮竟連半車也不夠。他臉上抹不開,心裏納悶,隻有無緣無故踢人。
胡金海不言語,心裏可透亮透亮的。炮土不塞緊,炸力定規不大;點炮先點頂炮,不先點中間的,崩的自然也不會多。這就是他要擺弄大毛驢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