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卻巫山不是雲
1、
此人心思縝密路子野,短短五六年時間,就把名不經傳的葉氏集團,發展為南方商圈裏,僅次於傅氏的商業帝國。
但他年紀輕輕,血氣方剛,卻從不近女色。
每當除夕團圓之日,別人都在闔家歡聚,隻有他,開個車,無所事事,一遍又一遍地繞著一片豪宅府邸兜圈。
他還成立了一個室內設計公司,由朋友代持,一開始做不好,年年虧錢,年年砸錢,每到畢業季就跑去英國招聘。
可能他對英國妞情有獨鍾?
有想套近乎者買下一個英國女明星,送到他麵前。
他眼都不抬一下,手卻抬起來,像拎雞仔一樣,把撲到他身上的美豔尤物拎起來,丟開。
“滾一邊去。”
後來大家都說,葉浩森估計不太行。
葉浩森可不在乎別人怎麽想,繼續翻雲覆雨,像個沒有感情的賺錢機器。
有一天,這個沉著冷酷又帶點痞氣的男人接到一個電話,開著會呢,嘴巴不合時宜地裂到後腦勺。
然後丟下幾百號人,一溜煙跑了。
他先回家,換掉了西裝,把自己打扮得又酷又張揚。又買了一後備箱的氣球和鮮花,屁顛屁顛跑去機場門口,挺闊的身體杵在車旁,等了大半天,一個人影都沒接到,他仍時不時笑一下。
秘書、助理、保鏢跟著,覺得老板腦子好像不好了。
待到日落黃昏,晚點的飛機才徐徐落地。
傅雅喬深深吸一口故鄉的空氣,臉上**開一圈圈笑意。
推著行李車往機場門口走,一路回頭率百分百。
曾經稚氣未脫的小女孩,出落成時尚明豔大美女了。
電話響起來,她接起。
“喂,孟白哥。”
“好!你千萬別下車,我可不想一回國就上娛樂頭條。”
那邊說了什麽。
她帶點撒嬌的語氣,“知道啦大滿貫影帝,六年沒回來而已,機場的路我還是認識的。”
掛了電話,步履輕快出了大門,往右邊看了看,正想抬腳。
“喬喬!”
聲音像從很遠的時空傳來,引起回響。
傅雅喬的心被霞光灼了一下。
不敢轉頭,也忘記邁出腳。
葉浩森又喊:“喬喬!”
隨著這一聲深情的呼喊,七彩的氣球驟然升空,引來一陣驚呼。
傅雅喬下意識抬頭望了望,眼角餘光看到葉浩森捧著一大束鮮花向她走來。
“喬喬,歡迎回來。”
葉浩森緊張得脖子發紅,眼神卻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爾後咧開嘴笑起來。
“你真美!”
這個時候,一直看向別處的傅雅喬側眸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臉有歲月風霜的痕跡,但他看她的眼神,仍如當年一般赤誠。
但又如何,傅雅喬才不稀罕。
快速蓋下眼瞼。
“葉浩森……”
“嗯?”
傅雅喬喚他,葉浩森又激動又開心,雙眸的流光已經溢出來。
舉起手裏的花,
“喬喬,送給你。”
傅雅喬伸手,拂了拂一頭海藻般的卷發,聲音冷若冰霜。
“葉浩森,你都奔三了,還玩這一套呢?”
頓一頓,垂下臉。
“你還想做以前的葉浩森,但我已經不是當年的傅雅喬。”
說完邁開腳步,向孟白的車走去。
那十幾步的距離,她完成了從灼痛到想哭,再到酸楚,爾後是克製。
鑽入車廂那一刻,她的臉,又恢複明朗的笑容。
孟白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傅雅喬卻回應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孟白哥,我們有一年沒見了,你這一年都沒去看過我。”
孟白笑笑。
“今晚將功補過,都陪著你?”
傅雅喬把安全帶扣好,抬頭。
“不用了,你抽時間來接我,我都受寵若驚了。”調皮地眨眨眼,“今晚回家,不然爺爺奶奶肯定生氣。”
孟白眼底的落寞一閃而過,通過後視鏡看著葉浩森越來越小的身影,轉頭深深地看著傅雅喬。
“好。”
葉浩森在原地站了很久。
這個在資本市場反手是雲覆手是雨的男人,這一刻,手足無措。
秘書走向前,小心翼翼。
“葉總,李行長已經在總裁辦等了好一會了。”
葉浩森回了回神,脫掉身上花裏胡哨的外套。
傅雅喬說得對,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單純愛笑又落寞憂傷的小女孩,現在的她,才貌雙全,隨便往人群裏一站,妥妥一朵誘人摧折的人間富貴花。
他葉浩森,必須足夠優秀,才有資格重新去靠近她。
鑽入車廂那一瞬,他已恢複沉斂冷酷的氣息。
“回集團。”
2、
傅雅喬把爺爺奶奶哄好之後,才回自己家把行李放好。
諾大的傅宅別院,隻住了管家和幾個傭人。
物是人非。
不願意多待,放下東西就走。
在花園裏看到下班歸來的傅懷瑾。
四平八穩的男人在看到一雙兒女後,冷峻的臉**開笑,蹲下,張開雙臂擁入懷,然後側過頭在小女兒臉上琢了好幾下。
老大兒子像他。
老二小女兒完全是沈知言小時候的複刻版。
所以傅懷瑾一不小心就會偏心。
六歲的傅允燊嘟了嘟嘴,眯著眼迎上傅雅喬的目光。
“姑姑,爸爸每天隻親妹妹,不親我。”
傅懷瑾擼了擼兒子的頭,抬眸。
“終於回來啦!”
站起來。
“孟白呢?搶著要去接你,這會又跑了?”
傅雅喬安撫地親了親侄子。
“他下午在機場門口等太久,現在回劇組有點事。”
兩個人往屋裏走。
傅雅喬笑著問:“嫂子又去看世界啦?”
沈知言現在不僅是一名作家,也是炙手可熱的電影編劇,偶爾要隨劇組外出。
傅懷瑾勾了勾唇,笑容裏全是沉溺的溫柔。
“出去兩天了,不出意外,明天就會回來。”
以前總怕她跑太遠,現在無論她飛去哪裏,不出三天,肯定要回來。
這輩子,有孩子拴著她,傅懷瑾心態穩得很。
準備用晚膳的時候,門外有車聲。
管家來報:“葉先生來了。”
傅氏和葉氏有生意上的往來,每年初二,葉浩森都會來拜年,傭人們都稱這位前孫女婿為“葉先生”。
聞言,傅雅喬臉上的僵滯一閃而過。
傅懷瑾深邃的眸瞥一眼,表情意味深長。
“不喜歡見就別見,我出去把他攆走。”
傅雅喬卻站起來。
“我自己去吧。”
暮色已沉,男人西裝革履,鬥誌昂揚,看到雅喬出來,他一改當初肆意張揚的笑,沉斂克製地勾了勾唇,但眼底的光亮,幾乎和頭頂的新月同輝。
從車上拿出很多禮物。
“這是給爺爺奶奶還有小朋友的。”
傅雅喬始終微垂著頭,表情很冷淡。
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接過。
“好,替他們謝謝你。”
又道:“你回去吧,我們準備吃飯了。”
葉浩森舔了舔唇,一不小心露出死乞白賴的表情。
“我剛下班,也還沒吃呢。”
傅雅喬回:“那你趕緊回家吧,這裏沒你的飯。”
“我也不是很餓,隨便吃兩口。”
“兩口也沒有。”
“那我不吃了,我進去坐坐。”
傅雅喬抬頭看著他,語氣微慍。
“葉浩森,你怎麽還跟以前一樣不要臉。”
一直冷若冰霜的人,終於恢複點生動的模樣。
葉浩森筆挺的身體壓低,眉目深深與她平視。
“其實我有很多地方都變了,但我喜歡你傅雅喬這件事,確實跟以前一模一樣。”
傅雅喬下意識往後躲了躲,轉頭準備走。
“滾,別再來了。”
葉浩森拉住她,又遞過去一袋東西。
“我不進去了。你最喜歡吃的糕點,還溫熱的。”
傅雅喬背對著他,努力克製翻滾的情緒。
“不用了,我現在口味變了,以前喜歡的東西,現在都不喜歡了。”
手還被拉著,走不了,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卑微。
“所以,你以前確實喜歡過我是嗎?”
他真的不確定。
那時候滿心滿眼隻有她,隻想讓她開心,至於她喜歡誰,愛過誰,他全然不在乎。
直到她遠赴英國,葉浩森才開始自我糾纏,他希望傅雅喬喜歡過他,哪怕隻有一點點。
傅雅喬心頭哽咽一下,表情卻滿不在乎。
“你理解能力還真另辟蹊徑。”
咬了咬牙。
“別拿自己和糕點比,你不配。”
用蠻力掙脫開手,疾步往回走。
“對不起……”
身後男人的聲音又響起。
“對不起,喬喬。我當時太年輕了,麵對那樣的局勢,我接不住……傷害了你,真的對不起。”
傅雅喬的情緒突然就爆發。
“對不起?葉浩森,就因為法院後來結案了,查明你爸不是我爸下的手,所以你就覺得對不起我了?然後輕飄飄道個歉,再像以前一樣,死皮賴臉纏過來?葉浩森,你把我當什麽了?”
“不是的。”
葉浩森急急應出口。
“知道你走的時候,我就後悔了。我那時候想得很清楚,就算是你爸殺了我爸,也沒關係了。”
“其實我去英國看過你好幾次,隻是……隻是不敢上前打擾。”
除了有愧,還有葉家當時一塌糊塗的境地。他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怎樣,更沒有信心能給傅雅喬最好的生活。
傅雅喬似笑非笑。
“那你現在怎麽就有臉來了?”
葉浩森背對著月光和街燈,昏暗把他的熱切和笨拙藏起來了。
“我想,你既然願意回來了,應該是心情好一點了。”
傅雅喬還沒來得及罵人,傅懷瑾的聲音出現。
“怎麽出來這麽久?”
不動聲色地看著兩個人,直截了當。
“葉浩森,你先回去。”
這個世上,除了家裏幾位老人,葉浩森唯一又敬又畏的人,就是傅懷瑾。
他斂了斂臉上的情緒,“嗯”一聲。
把那個糕點舉過來。
傅懷瑾眼睛看向傅雅喬,沒接。
“這個你拿回去。雅喬,現在不愛吃甜食了。”
葉浩森眸光閃了閃,也不含糊。
“好。不喜歡我以後就不買了。”
跟傅懷瑾道別,爾後看了一眼傅雅喬。
“快進去吃飯吧,再見。”
再見?
傅雅喬在心裏咬牙切齒,誰願意跟你再見?
3、
回國後的第一頓飯,傅雅喬食不知味。
其實這些年,她很少想起葉浩森。那種情感被驟然抽離的感覺,她兩歲時經曆一次,二十二歲又經曆了一次。太痛太無助了,既然掌控不了,那就逃避。
是的,傅雅喬一直拒絕想起葉浩森。
她找個盒子,把關於他的一切封存,然後塞在心底最不起眼的角落,長年累月避開它。
她本以為,經過這麽多年,那個盒子早就生鏽腐蝕爛成一堆碎屑,想不到,它完好無缺,吹一吹表麵那層灰,所有記憶和痛苦便撲出來。
現在想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他的。又或許,他對她太好了,好到她根本不去考慮喜不喜歡的問題。
那時候的傅雅喬多麽天真啊,她真的以為,就算全世界都會拋棄她,唯獨葉浩森不會。
然後就在他們最甜蜜的時候,他驟然把她扔下。
一想起,心頭一陣哽咽,咽到一半的食物卡在喉嚨,噎住了。
“咳咳咳……”
傅雅喬捂著胸口,劇烈咳起來,咳得滿臉通紅,最後眼淚都出來了。
傅懷瑾遞過去一杯水,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說話。
正巧,孟白到了。
一進屋就嚷嚷:“林嫂,幫我拿副碗筷,餓死我了。”
傅懷瑾嫌棄地瞅他一眼。
“你還真不把自己當外人。”
孟白懶得搭理,眼睛看向傅雅喬,拉開她旁邊的椅子。
“回來不用倒時差嗎?”
傅雅喬已經緩過來,笑臉盈盈。
“不用,被兩位哥哥圍著,心滿意足,覺都不用睡了。”
她低頭喝湯,沒看到孟白眼神裏的晦澀。
傅懷瑾岔開話題。
“明天就準備去就職單位報告?”
傅雅喬點頭。
“是啊,本來還想在英國再玩些日子,這邊追得急。”
孟白已經調整好神色,問:“什麽單位?”
“一個叫雅居的設計公司。”
聞言,傅懷瑾手裏動作頓了頓。
“雅居?”
傅雅喬抬眸。
“是啊,大哥認識?”
確定入職之前,她查過了,這家公司不屬於傅氏,也不屬於葉氏,好幾個校友在裏麵任職,評價頗高,算是她收到的OFFER裏麵,最滿意的一家。
傅懷瑾表情意味深長,眼角餘光瞥向孟白,最後蓋下眼瞼。
“不太了解。”
三個人吃完飯又喝了點小酒,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老人孩子在客廳看電視玩耍,氣氛正好。
正因為太美好了,傅雅喬一直笑著的眼睛裏,慢慢就潛入了憂傷。
放下杯子。
“酒足飯飽,困了。”
孟白站起來。
“我送你回去。”
傅雅喬也沒有推脫,哄好了爺爺奶奶,就隨孟白往外走。
花園裏,月光傾瀉,蟲鳴不絕於耳。
傅雅喬終於把心頭的惆悵**出來,一路沉默。
孟白抬頭望了望不遠處那座燈火寥寥的豪宅。
“不想一個人住的話,要不要搬去我那?”
沒由來的突兀。
轉念一想,也還好。
年少的時候他們有過約定,長大之後也要住在一起。
隻是,孟白先食了言。傅雅喬,她回不去了。
決定跟葉浩森結婚的那一刻起,她就把年少時的執念放下了。
轉頭,直視孟白深情的眼眸。
“不用,孟白哥,我一個人可以。大不了,我過來跟爺爺奶奶住。”
夜色昏暗。
今夜的月光,遠不及那些年的美好。
孟白在心底暗暗歎一口氣。
這些年,他得到了年少時想要的一切,事業、財富、地位、尊嚴,但他獨獨,弄丟了一個人。
仍給自己留了一點餘地。
“好吧,想過來的話,隨時給我電話。”
傅雅喬點點頭。
揮手告別,進了屋子。
可能太疲乏了,一個人住也沒想象中那麽難,很快酣然入睡。
另一邊,傅懷瑾剛從書房出來,花園外麵有動靜。
他心頭一動,疾步往外走。
果不其然,沈知言從車上下來。
傅懷瑾迎出去,她把手裏的東西往他敞開的懷裏一塞。
“孩子睡了嗎?”
看都不看他一眼,自顧自往屋裏走。
先去了兒子房間。
小家夥愛踢被子,睡著四仰八叉。
沈知言躡手躡腳,幫他把被子蓋好,指腹輕輕撫過那英氣的眉目。
越發像傅懷瑾了。
沈知言心頭一片柔軟,俯下身,在他高挺的鼻尖上點一下。
又細細看了許久,才出了房間。
看到傅懷瑾站在門口等,飛了個秋波,算是安撫,轉身進了隔壁女兒的房間。
熟睡的小女娃奶香奶香的,美好得像個天使。
沈知言克製不住想把她抱起來,又怕一身風塵沾染了她,最後隔著小被子,輕輕擁了擁。
深深吸一口那香味,不舍得放開手。
一不小心,打了個盹。
不知過了多久,驟然醒來,想起門口望穿秋水的男人,沈知言趕緊起身。
剛打開房門,一隻手把她拉入熟悉的包圍圈。
“該輪到我了吧?”
傅懷瑾聲音沉沉啞啞,懷抱一如既往炙熱。
沈知言本來有一絲歉意。
但她習慣了在他麵前為所欲為。
伸出手摟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上去,微仰起頭。
撒嬌著開口,“我太累了,走不動,你抱我上樓。”
傅懷瑾低頭蓋上那片柔軟的唇,手攬住她的纖腰,稍一用力,把人抱起來,一邊親著一邊往房間走。
候在角落裏的管家暗暗淺笑,抬手熄滅燈火。
整座傅宅,僅剩紅色窗簾那間房,隱隱透著旖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