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我不記得有多少人這麽說過,可我真真切切這麽感覺著。愛情到底是什麽?就是簡單地荷爾蒙的碰撞嗎?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麽,從不知道,過去,現在,甚至將來,可是那個時候我每天都會在心裏對自己說上幾千遍:“我愛雷天鳴。”

為了這份愛,我可以付出一切。

想這些的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其實自己什麽都沒有,我也忘了,安老師。愛情,是自私的,為了這份自私,我努力讓自己卑微甚至猥瑣起來,在安老師麵前,我竟然可以親熱地微笑,然後在心裏默默地說:“是你配不上雷天鳴。”

我一直覺得,自己偽裝得很好。

我不去想將來,將來到底會怎樣。我沒有能力去想。每日,我隻在期待雷天鳴會出現在我身邊,或許是在周六的晚上,趁著夜色,他來包圍我的整個世界,或者,某一個黃昏,他開車,將我載到一個我從未到過的世界。

他說:小艾,你是我的至愛。我想你,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我願意用生命,去換。小艾,和你在一起,我才是活的,我才有**,我才感覺幸福,小艾,小艾,我必須和你在一起——

他一點一點剝去我的衣服,最後,我想,我像一段蠟燭,**在他的麵前,他的手指慢慢劃過我的肌膚,一點一點,有小小的火星,把我頭頂的燭芯點燃。我能聽見燃燒的聲音。

我想,愛情,隻有現在。

可將來,勢必會來。

安老師是在辦公室裏朝我跪下的。

她直挺挺的跪在那裏,一雙金魚一樣的眼睛盯住我,蠕動著起皮的嘴唇,像一隻幹渴在沙灘上的魚,她說:“小艾,求你放過雷天鳴,放過我們,我知道他喜歡你,我不在乎,你們就在一塊,愛咋地咋地,隻求你別讓他跟我離婚,我們結婚十年了,我們還有孩子,他要是不要我們娘倆,我們就沒法活了,小艾,求你放過我們——”

她大聲說,不是央求,不是命令,是早已演練好的台詞,沒有任何知覺的噴湧出來。身後的馬尾辮老師想要扶她起來,卻被她固執的甩開,她一邊又一遍地說。

所有的過去畫上句號,世界頃刻倒塌。我將自己詛咒了千萬遍,沒有扶她,沒有哭,沒有笑,什麽也沒有做,而是自己起身離開。

是徹底的離開。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

校園裏的喧囂離我而去,我也再聽不到竊竊私語。我又縮回了自己的殼裏。世界依舊安寧,李可在房間的角落,瞪著一雙眼睛,看著我,我朝他笑笑。

他沒有笑,而是轉身,去做飯。

我依舊在想一個問題:愛情,是什麽?滕青和老二之間的,是愛情嗎?他們肯定認為是,他們為了自己的愛,死了?還是因為那份愛不能為這個世界所容,他們放棄了這個世界?

雷天鳴,愛我嗎?

他從未說過,他沒再來過。

院子裏的花,花瓣一片一片的掉落了。菠菜已經被高峰拔下來包了餃子,蔥還綠著,但我知道不久它們就會枯萎了。天涼了,秋天就快來了。我開始教李可畫畫,他卻不願意聽我的,於是變成了他畫他的,我畫我的。我畫記憶裏的一個黃昏,我穿著淡藍色的裙子,站在一片艾草當中,草很蔥鬱,蓬蓬勃勃。我卻不知道我是一張什麽樣的臉孔。

他的畫歪歪扭扭的,長長的頭發,一雙眼睛占據了畫麵的三分之一,我知道,那是我的臉。

可是沒有幾天,李可走了。

李海山死了。孟校長和王校長來領李可,孟校長坐在椅子上,王校長站在他身邊,對著李可說:你爸爸死了,你奶奶也病了,她找到學校,讓你回去照顧她。孟校長也說,這個老人也挺可憐的,再怎麽是她把你拉扯大的,現在你就是他唯一的親人。

我靠著門框,立刻靠在另一邊,我看著李可,李可看著我。

李可說:“丁小艾,我走了,我去找奶奶。你也去上班吧,要不,你會餓死的。”

“會嗎?”我問自己,“我去哪裏上班?”

我不能回學校了,孟校長帶來了一張教育局的處分決定,上邊寫著:丁小艾,女,20歲,因為個人原因累計曠工已達一個月,現給以開除公職的處分決定。紅紅的戳,黑筆簽著一個名字,孟校長說那是局長的簽字,我從來不知道局長叫什麽名字,王校長說老孟現在是教育局人事科的主任。

我用孟主任帶來筆在他手指指著的地方簽上了丁小艾三個字。他就小心地把那張紙折好,放進黑色的公文包裏。

他站起身,把公文包夾在腋下,他的臉上滿是憐惜:“小艾,要不我再幫你想想辦法,你這麽年輕,前途就這麽毀了——可惜啊!”

我的鼻子酸了。就算孟校長幫我,我也沒臉回學校了,我怕安老師,我也怕那些被角落裏的暗影竊竊私語的主角是我。

孟主任帶著王校長,王校長拉著李可,李可回頭望著我,走了。

我把散落在四處的畫紙一張一張撿起來,一張一張疊在一起。我很奇怪,李可的畫裏有一張跟滕青很像,是她坐在夕陽的窗前彈琴的樣子。

看得久了,那畫上的滕青竟然複活,扭頭對我笑了一下,就有轉過身子繼續彈琴,我忍不住隨著她的音樂小聲唱起歌來。